贵州
一方砖多少钱？均价36铜钱。36铜钱？这一方砖够普通百姓吃半拉多月。朱元璋正感叹间，却发觉不对劲。他万万想不到，方砖上竟还起有工匠的名字和生产日期。
如此一来，制造者便是拿身家性命做担保，每块砖的质量绝对没问题。胡惟庸禀报，铸造工程乃百年大计，万不可马虎。为方便追责，他给负责烧制城砖的窑厂下达死命令，凡用来建造宫墙的城砖，都必须明确指出制作工匠的所有信息。
任何一块出了问题，便可层层查下去。手下人对工匠说得更直接，城墙开裂，当罚则罚，该杀则杀；城墙若是千年常在，他们的名字不也在城头上光照日月，万古长存吗？
自此各地上交城砖都成上品。朱元璋不禁刮目相看，自古为官者想做一件好事容易，制定一条好规矩可就太不容易了。好规矩！
这大概是胡惟庸作为丞相最被认可的时刻。他于洪武6年在李善长推荐下出任右丞相，4年后独任左丞相，权势日盛。史书记载他生杀黜陟，或不奏径行，内外奏章先看再报，对自己不利的隐匿不报，四方官员争相走动。
但没有人料到，这条备受赞誉的砖上刻名规矩，与后来那场持续十余年的清洗，竟出自同一片宫墙之下。
洪武13年正月，南京城寒风未散，胡惟庸案爆发。他被押至午门，3日后处极刑。一场清洗拉开序幕，牵连人数高达3万余人。
韩国公李善长、吉安侯陆仲亨等淮西勋贵核心人物纷纷倒下。朱元璋用最血腥的方式清除威胁，但这番强硬清算只是手段，废除宰相才是终极目的。
正月11日，他正式下诏，撤销中书省，权分六部，吏户礼兵刑工直接对皇帝负责，立下铁律，后世永不复置丞相。同时拆分大都督府为五军都督府，提升都察院地位，设13道监察御史。皇权达到前所未有的巅峰。
然而权力与责任对等。宰相废除后，所有政务压向皇帝一人。洪武17年9月14日至21日，短短8天，朱元璋批阅1660份奏章，处理3391件政务。
按明代奏章平均850字计算，他单日手写朱批逾14万字，处理时间超过14小时。南京博物院保存着一支洪武15年的断头朱笔，史料记载，朱笔平均每月要断两支。
他曾尝试设四辅官，找年老儒臣帮忙，却因能力不足2年后撤换。洪武15年又仿宋制设殿阁大学士，仅为正五品，只能整理文书、回答咨询。
晚年的朱元璋曾在凌晨批奏折时见窗外飘雪，感叹当年胡惟庸坐于相位时，手底下该有多暖和。
那句对胡惟庸的赞叹，与他后来面对海量政务的疲惫，形成了历史性的对照。一块青砖上的刻名制度，确保了3.5亿块城砖的质量，筑成平均高12米、最厚处20米、全长35公里的南京城墙。
这确实是一个好规矩，将责任压实在最末端，用可追溯的机制代替道德号召。
但废相之举，却打破了皇权与文官集团之间的缓冲。朱棣登基后设内阁，大学士逐渐获得票拟权。明中后期，严嵩、张居正等内阁首辅权倾朝野，形成事实上的宰相。
皇帝与内阁之间需要沟通桥梁，司礼监因此崛起，获得批红权。明宣宗教宦官读书写字协助批红，最终催生王振、刘瑾、魏忠贤等权宦。
魏忠贤号称9000岁，朝堂遍布爪牙，特务机构以酷刑打压异己。万历皇帝30年不上朝，朝政靠内阁票拟维持；天启皇帝沉迷木工，大权旁落。崇祯帝虽铲除魏忠贤，却无法根除宦官干政，最终在内外交困中自缢。
废相看似让皇权独大，实则制造了真空。当皇帝能力不足或怠政时，权力便流入内阁或宦官手中。那块刻有工匠姓名的青砖，代表着清晰的责任链条；而废相后的朝堂，却失去了制度性的责任分野，让300年大明陷入权力失衡的困局。
朱元璋出身贫苦，见过元朝官吏欺压百姓，对腐败零容忍。他规定贪污60两以上剥皮实草，各州县衙门旁设皮场庙。洪武年间杀了15万贪官。
但薪资体系却严重倒挂，正七品知县月薪7.5石大米，约合今天3000元人民币，却要养活一家老小、师爷幕僚、迎来送往。
海瑞为母亲过生日只能买2两肉，成为全国新闻。低薪高压下，官员要么饿死，要么贪死，要么累死。
他预设所有官员终将腐败，用最严厉的手段控制，却把人心变成了另一个战场。城砖上的名字可以光照日月，但朝堂上的名字却成片倒在皮场庙前。
南京明城墙至今矗立，3.5亿块刻名青砖与35公里城垣共同经历了600余年的风雨。当年烧制城砖的窑厂里，工匠们将姓名压进泥坯，他们知道这些字意味着身家性命，也意味着光照日月的可能。
而在奉天殿深处，断掉的朱笔每月更换两支，朱元璋在成堆的奏章里寻找帝国的出路。那道称赞好规矩的声音与废除宰相的诏书，都来自同一个皇帝，同一片宫墙，同一段洪武年间的寒冷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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