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了一些事情。
今年,是她被钟若笙霸凌的第三年。
也是最惨烈的一年。
高一刚入学的时候,钟若笙对她笑盈盈的,主动要和她做朋友。
她天真地答应了。
先是作业本莫名其妙被撕碎,然后是水杯里出现蟑螂,再然后是在洗手间被堵住。
钟若笙带着几个女生把她按在冰冷的瓷砖上,扯着她的头发说:“你以为林衍舟多看你两眼,你就是个人物了?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那次,她嘴角磕破了,流了好多血。
她去找老师,老师说“没有证据”。
她去找林衍舟,他皱着眉说“若笙不是那种人”。
若笙。
他叫她若笙。
后来,她变本加厉。
冬天,她的校服被泼了红墨水挂在旗杆上,她穿着单衣在风里冻了半节课才找到备用校服。
体育课,她的运动鞋不翼而飞,她光着脚跑完八百米,脚底磨得血肉模糊。
考试前,她的复习笔记被撕成碎片扔在女厕所的垃圾桶里,她跪在地上一点点捡起来拼。
最狠的一次,是钟若笙在全校论坛上发匿名帖,说她“被包养”、“成绩是睡出来的”。
帖子挂了整整三天才被删除,但那三天里,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她在宿舍哭了一整夜,隔壁床的女生说:“你哭什么哭,要是假的你心虚什么?”
那一年,她无数次想过死。
可她没有死。
因为林衍舟还是会对她好。
那些微小的善意像一根根蛛丝,勉强吊着她的命。
直到现在,她才发现。
这些霸凌发生的同一年,林衍舟就已经和钟若笙纠缠不清了。
他护着她的时候,也在为另一个伤害她的人奔跑。
他替她挡酒鬼父亲的时候,心里还有一个位置等着“去救”钟若笙。
沈佳宜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眼泪流干了,心也跟着凉透,再也掀不起一丝波澜。
半小时后,沈佳宜把最后一件东西塞进袋子,正要推门出去。
林衍舟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一把攥住沈佳宜的手腕,“跟我走。”
校门口乱成一团。
远处天台,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单薄的身影坐在边缘。
林衍舟把她拉到人群边,松开她的手腕,转过身来。
沈佳宜这才看见他的脸。
眼眶通红,眼白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起皮。
那个永远清冷矜贵的少年,此刻狼狈得像换了一个人。
“佳宜,”
他的声音发抖,“我求你一件事。”
沈佳宜没有说话,她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若笙她……你知道的,论坛上那些帖子,现在全校甚至全城都在传。她名声毁了,高考又没考好,她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林衍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医生说她是应激性精神障碍,再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他上前一步,攥住沈佳宜的手,十指收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我知道她以前对不起你,那些事我都知道了。可是佳宜,你能不能帮她说句话?就说论坛上那些帖子不是你发的,你没有追究的意思,让大家别再骂她了。你说一句话就行,一句话就够了。”
沈佳宜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全是哀求。
她的心被人攥住了,拧着疼。
她坚定摇头,“不。”
林衍舟愣了一下,随即慌了神。
他攥得更紧,近乎咆哮:“为什么?就一句话的事情!她又不会碍着你什么……”
“她霸凌了我三年。”
沈佳宜打断他,“她把我的校服泡在墨水里,在论坛上造谣说我被包养,把我堵在厕所里扇耳光……你现在让我替她澄清?澄清什么?澄清她没有做过这些事?”
远处天台传来一阵尖叫,有人在大喊:“她要松手了!”
林衍舟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发白。
“佳宜,就算她错了,”
他的嘴唇发抖,“她也付出代价了。她考砸了,她精神出了问题,她已经要跳楼了。你放过她行不行?就这一次,我求你,你放过她吧。”
放过她。
沈佳宜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她被霸凌的时候,谁放过她了?
她被逼到天台边缘的时候,谁替她说一句话了?
她挣扎着要抽回手,声音带上了哭腔:“不,我说不。”
林衍舟的脸色变了。
他慢慢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
然后,他伸手扯住了脖子上那根红绳。
沈佳宜瞳孔骤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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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坠从领口滑出来,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那是她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妈妈临终前塞进她手心。
她怕沈国良拿去换酒钱,交给林衍舟保管。
因为信任他,因为她爱他。
她把最珍贵的东西,交到了最在乎的人手里。
“你干什么?”
沈佳宜的声音尖了起来。
林衍舟把那枚玉坠举过头顶,作势要往水泥地上摔。
“佳宜,你再想想。”
他的声音冰冷。
沈佳宜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林衍舟,你敢。”
他的回应是把手又抬高了几分,作势要往下摔。
天台又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喊“拉住她!快拉住她!”
林衍舟的眼睛看向那个方向,焦急和狠厉在脸上交替闪过。
再看向沈佳宜的时候,眼底最后一点犹豫也消失了。
“我没有时间了。若笙就要掉下去了。你到底……”
“我澄清。”
沈佳宜的声音嘶哑,眼泪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模糊了视线。
“我说……我愿意澄清。”
林衍舟的手缓缓放下来,玉坠重新垂落在胸前。
他的表情瞬间柔和,“佳宜,我就知道你最善良。”
沈佳宜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朝天台跑去,脚步轻快。
过往的温柔都成了扎心的利刃,一寸寸撕扯着心脏。
片刻后,沈佳宜站在人群中央,一字一句:“论坛上的帖子不是钟若笙发的。”
“我从来没有被霸凌过。一切都是误会,请大家不要再传了。”
钟若笙终于从天台上被拉了下来。
沈佳宜看见林衍舟第一个冲上去,一把将钟若笙揽进怀里。
钟若笙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幼鸟。
林衍舟低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一只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他脸上那种心疼和后怕,沈佳宜从未在他脸上见过。
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离开。
浑浑噩噩地走了一路,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她直打哆嗦。
突然,前面巷口突然闪出几道人影。
她抬起头,借着远处路灯透过来的一点微光,辨认出那几张脸。
刘茜、赵敏、还有后面那个叼着烟的,是周静。
高一那年,她们是钟若笙身边最忠实的走狗。
堵厕所、撕作业、扇耳光……每一件事都有她们一份。
沈佳宜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从前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上来。
高一冬天。
她们把她堵在女厕所,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尖叫着往外冲,被一把推回去,头磕在水管上,眼前发黑。
刘茜踩着她的手指,笑嘻嘻地说:“你去告啊,看谁信你。”
那次,她发了三天高烧,烧到四十度。
还有那次,她们把她堵在天台。
她们讥讽一笑,“你不是想死吗?跳啊,不跳就是怂。”
她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六楼,不高不矮,摔下去死不了,但会残。
赵敏在后面推了她一把,说“帮你一把”。
她死死抓住栏杆,指甲翻了一个,血顺着铁锈往下淌。
没有人来救她。
而此刻,同样的夜,同样的恐惧再次攫住了她。
“怎么不说话?”
刘茜上前一步,伸手掐住她的下巴,左右转了转,“还是这么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怎么,今天不是挺能的吗?让全校都知道若笙霸凌你?现在怎么样?还不是得像条狗一样替她澄清?”
沈佳宜猛地挥开她的手,转身就跑。
她拼命地跑,书包在背后颠得乱七八糟,袋子里的画册掉了也顾不上捡。
她想喊救命,可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救命……救……”
街道空荡荡的,两边的旧楼黑灯瞎火,没有一个人应她。
她跑到街口,被路沿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出去。
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身后的几个人已经追上来了。
赵敏一脚踩住她的脚踝,周静揪住她的头发往回拖。
“跑啊,再跑啊。”
刘茜蹲下来,拍了拍她摔破的脸,“你以为现在还有林衍舟护着你?省省吧。”
她们把她拖进一间废弃的店面,嘴里塞了布条。
刘茜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先在这儿待着,等会儿再来收拾你。”
沈佳宜蜷缩在墙角,牙齿咬进布条里,眼泪无声地淌。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说话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是林衍舟。
“你也是,大晚上的非要出来喝奶茶。”
钟若笙的声音,带着撒娇。
沈佳宜浑身一僵,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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