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世界丨与郁达夫“同游”马六甲

抵达马来西亚的第二天，便与友人去了马六甲。在吉隆坡南湖镇车站坐上大巴，一路偏东向南，林立的高楼逐渐褪去，油棕与椰林快速地将高速路包裹起来，零星间点缀着如同模型般精巧玲珑的排屋和传统亚答屋。目光所及，尽是饱满的绿与纯粹的蓝，这分明是在告诉我，马六甲被嵌在了南洋的山野之间。

来马六甲之前，我曾找来郁达夫于1940年6月写成的《马六甲记游》来读，作为我的旅游攻略之一，我想着如果跟随郁达夫的脚步逛一遍马六甲会是什么体验。当然，这也是我的私心，有时候“跟着走”会轻松得多，有种探古的情愫，也多了丝心灵上的陪伴。

1938年12月28日，郁达夫南下新加坡，1939年1月1日走马上任，主编《星洲日报》三种副刊，大约在1939年的某日，其因为一爱国团体上演曹禺话剧《原野》揭幕，从新加坡去到吉隆坡，后又搭友人的车来到马六甲。

“我们的路线，是从马六甲河西岸海滨的华侨银行出发，打从圣弗兰雪斯教堂的门前经过，先向市政厅所在的圣保罗山亦叫作升旗山的古圣保罗教堂的废墟去致敬的。”

自然，市政厅和圣保罗山也是我此行的第一站。市政厅在今天有个更为人所知的名字：荷兰红屋。1402年，苏门答腊王子拜里米苏拉建立马六甲王朝。约莫百年之后，葡萄牙人率五艘海船敲开了马六甲王朝的大门，1511年7月至8月，葡萄牙总督阿尔布克尔克发动围城战，最终攻克都城马六甲。17世纪，荷兰崛起。1641年，荷兰东印度公司联合柔佛苏丹国发动马六甲战役，击败葡萄牙并接管该城。荷兰市政厅便建于其后的1650年，这是荷兰人在远东建造的第一座市政厅，也是东南亚现存的最古老的荷兰式建筑。1820年，市政厅被涂成红色，自此便以红屋闻名遐迩。

1824年，《英荷条约》签订，马六甲与槟榔屿、新加坡正式成为英国殖民地。红屋继而成为英国殖民政府的行政中心。1897年，为纪念维多利亚女王登基60周年，英国殖民政府在红屋前方广场中央修建维多利亚女王喷泉。

马六甲、甚至马来西亚的近代史简述起来不过数百字的光景，然而其中杀伐流血、三度殖民却又何足为后人道哉。只觉得如今都融于一片广场之上，安静地立于马六甲河的南岸。

“我们从市政厅的前门绕过，穿过图书馆的二楼，上阅兵台，到了旧圣保罗教堂的废墟门外的时候，前面那望楼上的旗帜已经收下来了，正是太阳平西，将近午后四点钟的样子。”

游完红屋，我跟随郁达夫的脚步登高去到圣保罗教堂。所见竟与87年前的那个午后几无二致。偌大的教堂只剩下断垣残壁，屋顶与周遭的墙壁虽然斑驳多有弹孔，但岿然不动，大有泰山磐石般的外貌。这座教堂始建于1521年，经历葡治、荷治、英治，传至今日。郁达夫至时，教堂废墟前后尽是坟茔墓碑，破败感更甚，以致其借古怀今，感慨山河破败，直叹“六代繁华，春去也、更无消息”；又借今讽古，感叹西方列强轮流抢夺他人领土致使小邦终被埋葬于历史的废墟之中。

我则轻松很多。教堂废墟一隅，一位深色皮肤的流浪歌手自顾自地弹着吉他吟唱着经典歌曲《卡萨布兰卡》，我慢慢走近与他相视一笑。一曲过后，他转而扫弦唱起了多年前流行过的网络歌曲《小薇》，或许是看出了我来自中国（或是华人）的缘故。嘿，有趣的人！

“参观了这座圣保罗山以后，我们的车就遵行着‘彭大希利’的大道，驶向了东面圣约翰山的故垒……从圣约翰山下来，平地上已经见不到阳光了。晚上，我们又上中国在南洋最古的一间佛庙青云亭去参拜了一回。”

有人说，一座青云亭，半部南洋史。这座始建于1673年的华人寺庙同时尊儒释道，多元包容体现了早期南洋华人的生存智慧。荷治时期，青云亭曾是华人甲必丹（队长）办公场所和华人社区的仲裁机构。英国接管马六甲后，废除了甲必丹制度，改设“亭主”管理，此后，多任亭主都曾为维护华人利益与殖民者抗争。位于青云亭后方的三宝山也叫中国山，是郑和下西洋以来马来西亚历史最悠久的华人义冢，青云亭曾多次捍卫三宝山的治权，以保护这处华人历史文化遗产。

从三宝山到青云亭，我一路走马观花，慢慢又绕回到马六甲河。马六甲河的北岸却是另一段历史了。鸡场街门头的巨大横幅上写着“纪念郑和下西洋621周年”。1405年，刚刚建立3年的马六甲王朝获明成祖朱棣册封，当年7月11日，郑和率领浩荡船队始下西洋，前后29年七下西洋中五次在马六甲停留休整。今天在马六甲，与郑和相关的古迹遍地，三宝山、三宝庙、三宝井……而郑和官厂的遗址就在鸡场街，这里是当时船队仓储、贸易与指挥中心。如今马六甲河岸边还设有郑和研究院和以下西洋为主题的各式咖啡馆。

郑和南下马六甲给当地乃至新马地区带去了独特的峇峇娘惹文化。在多次停靠马六甲期间，郑和船队上大量来自福建、广东的商人水手与当地马来女子通婚，生下的小孩男的叫峇峇，女的叫娘惹，他们的后代既保留中华礼教、又吸收马来生活方式，同时接受西式教育，成为独特的多元融合文明形态。

一路走一路看突然觉得有些饿了，走进河边一家娘惹餐厅，坐下点了椰浆饭、叻沙、峇峇肉卷、榴莲煎蕊冰和拉茶等一众吃食，感受这份中华饮食与马来饮食在舌尖上的交融。不知道当年郁达夫可曾品尝过这些美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