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赛尔·梅蒙：人工智能时代，何以为人

本文为纳赛尔·梅蒙（Nasir Memon）教授（上海纽约大学计算机科学、数据科学与工程学部代理主任），在2026年5月17日举行的上海纽约大学计算机科学、数据科学与工程学部毕业典礼上的讲话。标题为编辑所加。

5月17日，上海纽约大学计算机科学、数据科学与工程学部举行毕业典礼。

早上好。各位家人、各位老师、各位朋友——以及最重要的，我们的毕业生们：

你们即将踏入一个由人工智能重建的世界。不是被扰乱，而是被彻底重建。

你们在过去四年里学习的那些工具——机器学习、数据系统、智能算法——已经在重塑医学、科学、城市、金融和创造力。几十年来依赖人类专业能力完成的工作，如今正迅速实现自动化。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你们的职业，你们的未来，你们在这个新世界中的位置。

让我直截了当地说：世界需要你们。并非因为人工智能而舍弃你们，恰恰是因为人工智能，才更需要你们。必须有人决定这些系统究竟服务于什么目的；必须有人追问它们究竟服务于谁；必须有人确保它们让我们变得更加人性，而不是更少人性。这个“有人”，就是你们。

但今天我想探讨比工作更深层的问题。因为在这个问题之下，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这个问题将指引你们今后所建造的一切。

在一个机器日益智能的世界里，何以为人（ to be human）？

是你们的智力吗？也许是。但你们还会爱，会悲伤，会感到羞愧、骄傲和渴望。你们许下诺言，也难免失信于人；你们懂得释怀包容；你们明知人生终有尽头，却依旧热烈奔赴生活。这些情感与心境，人工智能永远无法拥有，没有任何算法能如人类一般追寻生命的意义。

所以当我追问“何以为人”，我探讨的从不是智商高低，而是人完整鲜活的一切。

我不会替你们回答这个问题。我希望你们用一生去探寻。

5月17日，上海纽约大学举行毕业典礼。

为什么说你们在上海纽约大学所接受的教育，使你们比几乎任何人都更有准备去提出这个问题？因为你们学到的不只是如何建造系统。你们还学习了伦理、历史、哲学和文学。你们曾与那些没有明确答案的问题共处。你们以一种大多数工程师未曾经历的方式懂得：最艰难的问题，往往并不是技术问题。

与此同时，你们对智能的运作机制有着深刻的理解：注意力机制，模式识别，基于既有数据的预测，由简单重复操作产生的涌现行为。机器中没有幽灵，没有一个中央自我在幕后发号施令。只有架构、数据，以及某种看起来极像理解的东西。

正是这种人文与技术的结合，使你们处于一个独特的位置。因为现在，你们可以把这一视角转向自己。

你们也在接收数据：景象、声音、感觉、语言、记忆。你们的神经系统在处理许多你们从未有意识选择过的信号。你们的信念、本能反应、恐惧——大多是在你们还无法自主选择之前就被训练出来的。

所以，请问问自己——这是我第二次向你们提出一个艰难的问题——你们的智能从何而来？它真的是你们自己的吗？是你们自己建构的吗？还是说，它就像一个在世界上训练出能力的模型一样，是从你们的家庭、文化、经历、创伤中自然涌现出来的？

如果这是事实，那么，此刻正在提出这个问题的“你”，又是谁？

还是同样的问题，只是更深了一层：当你比以往任何一代人都更清楚智能的实际运作方式时，“成为人”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没有答案。没有人能完全回答。

但我相信这一点：那种能力——觉察自己的模式、暂停、自问“等等，这真的是我吗？”——这才是你们身上最人性的部分。不是你们的智慧，而是对智慧的觉知；不是你们的答案，而是你们提出的问题。

所以，是的，请去创造非凡之物。世界需要你们的技能。

纳赛尔·梅蒙教授

但你们这一代最令我振奋的地方在于：你们是第一批既理解智能系统如何运作，又懂得身处其中“成为人”意味着什么的工程师。此前从未有人拥有过这样的结合。从来没有。

如果你们善用它——如果你们始终对自身保持好奇，如果让你们的人性引导你们的技术，又让技术照亮自己的人性——那么非凡的可能性就会出现。不仅仅是更好的产品，更是更好的判断力、更好的制度、更好的共同生活在复杂星球上的方式。这个世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这些。

未来十年围绕人工智能如何发展的那些决定——它服务于谁，它珍视什么，它忽视什么——将在很长时间里塑造人类生活。而你们，将置身于那些决策的房间之中。

请把完整的自己带入这项工作。你们的技术才华，当然重要。但同样重要的是你们的怀疑、同理心，以及对何为重要的感知。这些并不软弱，而是你们拥有的最强大的力量。

请带着这两个问题前行：做人意味着什么？你们的智慧从何而来？它们不是待解的问题，而是需要你们用一生去践行的问题。

审视的人生与被工程化的世界——你们可以同时拥抱两者。你们就是为此而接受教育。

现在，去创造一些无愧于“人”这一身份的事物吧。

祝贺你们，2026届毕业生。

来源：纳赛尔·梅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