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你有没有发现，现在的年轻人再也不会拆机箱了？
十五岁那年，我在留尼汪岛，离法国本土一万公里。手里是一台Cyrix P166——不是正经Pentium，是那种看评测、懂行的人才会买的处理器：八成性能，一半价钱。岛上懂技术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没人能教我装Linux。
于是我自己来。
从源码开始编译，手工配置X11，改配置文件没有后悔药。系统崩了多少次？数不清。没有中文论坛，没有视频教程，没有能打电话的朋友——只有英文man手册，和一股犟劲。56K调制解调器的握手声，你听得懂它在说"连上了"还是"要断了"。128K，然后是ADSL，50KB/s的下载速度像奇迹。
Kazaa时代，ICQ时代，128kbps的MP3都当宝贝。想用这个软件？先破解。不是因为信仰，是一个海外小岛的孩子根本买不起Photoshop授权。那时候用电脑，就是得把手伸进引擎盖里。
我们这代人，是修出来的。
说实话，我们从来就不是大多数。九十年代更多人用原装Windows，从不碰命令行，蓝屏了就找懂行的表哥。修电脑是小众爱好——好奇、固执、自学成才的一小撮。
但这撮人干的事不成比例地多。我们往前探路，试边界，写文档，把后面的人往上拽。关键是，队伍一直在更新。九十年代的电脑够难搞，每年总有新孩子因为"不得不"掉进来。
没有YouTube，没有Stack Overflow，没有牵着你走的界面。装个驱动是工程，连打印机是冒险，Windows Linux双系统是成人礼。这种环境批量生产一种用户：懂自己在用什么的人。不是高尚，不是天生爱技术——纯纯的必要。不修，就别用。
这种必要有个副作用。
它逼你理解。工具越强大，越需要理解它——而它的强大本身，越让人懒得去理解。我们那代人是被卡住的：不懂就动不了。现在不是了。现在你可以不懂，一直不懂，永远不懂，工具照样转。
我不知道这是进步还是什么别的。
只是有时候听见年轻人说"电脑坏了"，意思是"屏幕不亮了"。而我们当年说"坏了"，意思是"我知道哪行配置错了，正在找"。那种知道坏在哪里的底气，那种拆开来看的耐心，那种"必须搞定否则就没得用"的紧迫——
好像随着拨号上网的声音一起，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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