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观点 | 北大罗弥：从“国补”看内需潜力：消费品以旧换新政策的市场效应分析

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经济管理学刊）

观点概览：

自2024年起，中国中央政府通过超长期特别国债大规模推进消费品“以旧换新”政策，成为近年来最具代表性的财政刺激工具之一。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应用经济学系罗弥助理教授基于2024—2026年政策演进的纵向比较，结合企业端、消费者端的结构性分化特征，系统评估了该政策的宏观效应、微观分配机制及其可持续性。

研究发现：该政策短期内显著提振了社零增速，但存在明显的边际递减效应；市场结构上，以京东为代表的自营模式企业获得显著政策红利，平台间、大小经销商间、品牌间的“马太效应”持续加剧；消费者参与呈现显著的城市中高收入群体偏向，农村与低收入群体覆盖不足。政策正从耐用品补贴逐步拓展至服务消费领域，体现出治理逻辑的迭代升级。未来政策的重点应从“规模扩张”转向“结构优化”，在公平性、渠道平衡与退出机制设计上寻求突破。

本文基于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罗弥助理教授在“北大光华学者沙龙”第十一期的主讲内容整理。

（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应用经济学系助理教授 罗弥）

一、消费疲弱与政策干预的双重逻辑

罗弥指出，2023年以来，中国经济面临消费动能趋弱、居民储蓄率高企、社零增速持续低于历史均值的结构性困局。2023年中国居民消费率为37.2%，低于全球均值53.8%，而居民储蓄率高达43.4%。在此背景下，家电、汽车、家具等耐用品消费增速明显放缓，2023年家电行业增速仅3.5%。与此同时，双碳目标（2030碳达峰、2060碳中和）对绿色消费提出了明确的产业导向要求。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中央政府自2024年起启动了以“以旧换新”为核心的大规模消费品财政补贴政策。不同于传统的收入转移支付或消费券发放，该政策具有明确的品类限制、能效门槛与实名制要求，体现出国库资金在“保增长”与“调结构”之间的精细化操作。

二、政策演进：从1500亿到3000亿再回调的节奏控制

（一）2024年：稳起步，重绿色

2024年，政策首期投入超长期特别国债1500亿元，中央与地方财政分担比例为9:1。补贴覆盖冰箱、空调等8类家电，二级能效以上补贴15%、一级能效以上补贴20%，单件上限2000元。发放方式为支付立减与实名代金券，每人每类限补1件。这一阶段的政策基调是“谨慎试点、绿色优先”。

（二）2025年：扩围加力，首纳3C

2025年，国债资金规模翻倍至3000亿元，家电品类扩展至12类，新增微波炉、净水器、洗碗机、电饭煲。更关键的是，首次将手机、平板、智能手表手环等3C数码产品纳入补贴范围，售价不超过6000元的产品按15%补贴，单件上限500元。空调补贴件数由1件增至3件，家装和适老化改造补贴力度加大，资金开始向2024年政策执行成效突出的地区倾斜。

（三）2026年：总量收缩，结构优化

2026年，国债资金降至2500亿元，但新增1000亿元财政金融协同专项资金。家电品类收缩至6类，且仅支持一级能效/水效产品，二级能效退出补贴。3C数码品类进一步扩展至智能眼镜。截至2026年5月4日，政策累计惠及8620.4万人次，带动销售额6296.7亿元，其中汽车以旧换新213.2万辆，家电3473.5万台，数码与智能产品4933.7万件。

政策演进的轨迹清晰显示：总量扩张阶段已经过去，结构优化与精准撬动成为新阶段的核心逻辑。

三、市场分化：平台、渠道与品牌的“马太效应”

（一）平台竞争：自营模式的制度红利

虽然政策本身没有体现出倾向性，但不同平台在政策响应上存在一定差异，从结果上看，自营模式与更适配地方社零统计规则的平台更占优势。截至2025年中，京东国补覆盖28个省市，而天猫仅20个，拼多多仅7个。“618”期间，京东带电品类同比增长超380%，苹果、华为等国补热门机型近80%销量来自京东渠道。

相较之下，天猫以平台模式为主，交易额分散计入商家注册地，平台服务费不计入地方社零，导致地方政府激励不足。尽管天猫随后推出“喵速达”自营业务加紧追赶，但结构上的劣势难以在短期内逆转。

拼多多则面临“基因错配”困境：大家电交易总额占比不足10%，80%以上的白牌中小商家无法参与国补。其高价值用户大量流失——63%转向京东自营，22%流向天猫喵速达。尽管拼多多投入千亿扶持计划，每1元补贴仅带来0.7元增量，远低于百亿补贴时期1:2.3的乘数效应。

（二）线下渠道：头部零售商获益，中小经销商边缘化

苏宁易购、红星美凯龙等头部线下零售商凭借资金实力和政策响应能力获得显著红利。红星美凯龙累计实现27.4万笔订单、23.7亿元销售额。然而，中小经销商面临垫资压力大、返还不及时、线下补贴流程繁琐（身份核验→云闪付绑定→多步骤操作）等问题，消费者往往转向线上渠道。

这并非政策歧视，而是“可追溯、可纳统”的技术门槛在自然筛选渠道。

（三）品牌端：高端品牌加速集中

国补政策推动了消费升级效应：高端品牌补贴后价格接近中端品牌，消费者倾向“向上选择”。2025年“618”期间，iPhone16 Pro开售20分钟成交额超2024年“618”首日全天，海信系彩电以24%的销量份额领跑行业。品牌之间的马太效应进一步上升。

四、消费者参与：结构偏好与公平性挑战

（一）品类与价格分布

2025年，3.6亿人次申领补贴，带动销售额2.6万亿元。从品类看，手机占比高达70%，家电54%，平板26%，笔记本22%。价格分布上，2001～4000元占比44%，4001～6000元占比37%，中高价位交易为绝对主力，国补拉动的并非低价消费。

（二）耐用消费品的特征与局限

国补主力品类为耐用品，其特点是单价高、频次低、政策弹性大、透支风险高。相比之下，服务消费（如餐饮、文娱、养老）具有可持续复购、低透支风险、高劳动报酬占比（服务业约52% vs 制造业约36%）等优势。这为政策从“实物补贴”向“服务消费扩围”提供了理论依据。

（三）公平性隐忧

城市中等收入群体通过线上渠道轻松申领中高端产品，而农村及低收入群体面临旧家电无法核验、线下网点不足、物流回收体系薄弱、数字鸿沟等问题。农村参与度偏低，政策红利在人群、区域、渠道之间分布不均。

五、政策评估：财政乘数、国际比较与转型方向

（一）边际效应递减

财政乘数分析显示，家电品类乘数已从政策初期的较高水平下降至2025年年中的1.55，而通讯器材（手机等）乘数仍处于高位，约为家电的两倍。随着政策持续，耐用品消费的未来需求被提前释放，2026年一季度家电和音像器材同比增速已降至0.0%，社零整体增速回落至1.7%。

（二）国际比较的启示

美国2009年“Cash for Clunkers”计划、德国2009年“环保奖金”、日本2009—2011年“生态积分”计划均显示：补贴可以提振短期需求，但难以创造新需求；退出机制设计与补贴本身同等重要；配合产业标准升级的补贴长期效果更好。

（三）服务消费扩围：新方向与新挑战

2025年下半年，中央政治局会议首提“培育服务消费新增长点”，9部门印发“扩大服务消费19条”，覆盖餐饮、文娱、养老托育等8类，央行准备5000亿元再贷款额度。服务消费具有复购性强、透支效应弱、劳动收入占比高等优势，但其品类界定复杂、执行难度大，对政策设计提出更高要求。

六、核心挑战与未来展望

当前国补政策面临五大考验：

1.短期刺激与长期内生动力衔接：耐用品一次性需求释放后，后续增量从哪来？

2.退出曲线平滑：如何避免补贴退出后的需求断层与市场波动？

3.公平性与覆盖面：农村、低收入群体参与度低，如何提升普惠性？

4.渠道结构失衡：中小经销商生存空间被压缩，线上线下利益如何再平衡？

5.流程体验痛点：旧机核验复杂、垫资返还不及时、跨区域政策差异大。

展望未来，国补政策的演变方向已初步明朗：从耐用品到服务消费，从总量扩张到结构优化，从实物补贴到消费贷贴息。政策的重心正在从“撬动消费”转向“重塑消费结构”。如何在这一过程中平衡效率与公平、短期刺激与长期转型，将决定中国财政消费政策的下一个十年走向。

罗 弥

北京大学

光华管理学院

罗弥，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应用经济学系助理教授。博士毕业于美国纽约大学，曾任埃默里大学经济学助理教授，亚特兰大联邦储备银行访问学者。研究方向主要为宏观经济学、家庭金融包括退休储蓄、财富不平等和学生债务以及劳动经济学。罗教授在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等经济学国际顶级期刊发表论文，并担任相关期刊匿名评审人，2022 年起担任 Journal of Asian Economics 副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