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小芸,二十六岁,嫁到李家两年,现在住在县城一套两居室里。房子是公公婆婆付的首付,写的是我老公李铭的名字,贷款也是他在还。就因为这一点,我在这个家里,从来都抬不起头来。
事情要从今年正月说起。
正月十五那天,我刚出月子。说起来我这月子坐得,连我妈都看不下去。剖腹产,刀口还没长好就得自己下地冲奶粉。李铭倒是请了一个礼拜的假,可他一个大男人哪里会伺候月子,泡个红糖水都能烫掉一层皮。婆婆倒是来过两趟,第一趟来了坐了二十分钟,说家里鸡没人喂就走了。第二趟来带了半篮子鸡蛋,放下就跟我念叨她当年生李铭的时候有多苦,月子里还要下地割麦子,哪像我这么娇气,还有人给做饭。
她说的“有人给做饭”,指的是我妈。我妈放下老家的农活,来伺候了我二十天,结果婆婆到处跟人说我不懂事,把亲妈累着了,说现在的儿媳妇就是娇气。后来我妈家里实在走不开,我弟弟家的孩子也小,就回去了。剩下的十几天,全是我自己熬过来的。
李铭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倒是会帮我搭把手,可他上班累了一天,回来沾枕头就着。孩子半夜哭得撕心裂肺的,我刀口疼得直冒冷汗,咬着牙爬起来抱孩子,一边喂奶一边掉眼泪。那时候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心里头说不出的委屈,可又不知道这委屈该找谁说。
找李铭说,他就一句话:“忍忍吧,等孩子大点就好了。”
找我亲妈说,我妈也只能在电话那头叹气,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让我自己多担待点。
找婆婆说?算了吧,我还没开口她就先倒一肚子苦水,说她当年多苦多累,说她落了一身的月子病也没人管。我听着听着就不想说了,好像我受的这点苦在她面前都不值一提似的。
好不容易熬到满月,我瘦了十二斤,脸色蜡黄蜡黄的,眼窝都凹进去了。我妈通过视频看见我的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说等过几天忙完了再来帮我带几天孩子。我说不用了妈,我自己能行。
我说的“能行”,就是硬撑。刀口还隐隐作痛,腰也酸得直不起来,晚上起夜喂奶的时候得扶着墙走。李铭有一回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抱着孩子靠在床头上睡着了,奶瓶还举着,姿势僵硬得像块石头。他把我拍醒,难得地叹了口气,说:“小芸,辛苦你了。”
就这一句话,我眼眶就红了。我怕他看见,赶紧低下头去,装作在哄孩子。结婚两年,这是他第一次跟我说这种话。以前他觉得我在家带孩子就是享福,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有什么可辛苦的。
可我想跟他说,带孩子比上班累多了。上班还有个下班的时候,带孩子是全天候的,连上厕所都得竖着耳朵听动静。这些话说出来矫情,不说又憋屈,最后就只能自己消化。
满月那天,我妈又打来电话,问我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嘱咐我一定要再养养,千万别沾凉水,别干重活。她说女人坐月子是一辈子的事,落下病根就晚了。我说知道了妈,挂了电话就挽起袖子去洗尿布了。不洗不行啊,孩子一天换十来块尿布,洗衣机洗不过来,李铭又嫌手洗伤皮肤。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熬着。我以为熬过月子就算熬出头了,可我万万没想到,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等着我呢。
出月子的第三天,我正在给孩子换尿布,手机响了。我腾出手来接,是婆婆打来的。婆婆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高兴得有点不真实。
“小芸啊,恭喜你啊,月子坐完了吧?”
我说坐完了,谢谢妈关心。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然后婆婆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坐完了就好,那你赶紧收拾收拾,来我家伺候我坐月子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了一句:“妈,你说什么?”
婆婆又把话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的,像是怕我听不清楚:“我说,你月子坐完了,身体也养好了,正好来伺候我坐月子。你大嫂这月十三号生的,是个大胖小子,六斤八两。她娘家妈身体不好来不了,我这边又忙不过来,你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过来帮帮忙。”
我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委屈的,可能两者都有。
婆婆接着说:“你把孩子也带上,反正是喂奶,在哪喂不一样。来了之后你负责做饭洗衣服,我负责照顾你大嫂和孩子。正好你刚生完,有经验,也知道怎么伺候月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刀口还没好利索,想说我腰还疼得直不起来,想说我自己带孩子都费劲。可这些话到了嘴边,我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在婆婆的逻辑里,我这些都不算事。她当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她都能行,我为什么不行?
见我没说话,婆婆又补了一句:“对了,来的时候顺便买点排骨和鲫鱼,你大嫂要喝汤下奶。鸡就不用买了,家里有。”
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妈,我问问李铭吧。”
挂了电话,我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我大嫂坐月子要我伺候,我坐月子的时候谁伺候我了?我自己都还没缓过来,刀口还疼着,浑身没劲,现在让我去伺候别人坐月子?
越想越委屈,可我转念一想,万一李铭也觉得我应该去呢?毕竟在这个家里,什么事都是婆婆说了算,李铭从来不敢违抗他妈的意思。
晚上李铭下班回来,我把这事跟他说了。我尽量用平静的语气,不想让他觉得我在告状。可说到一半,我还是没忍住,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李铭听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我以为他又要像往常一样让我忍忍。可这回,他开口说了一句话,让我愣住了。
“你算什么东西?”
我以为他在骂我,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可紧接着,他拿起了手机,拨通了婆婆的电话。
“妈,你刚才跟小芸说什么了?”
电话那头婆婆的声音传出来,隔着一米都能听清:“我说让她过来伺候你大嫂坐月子,怎么了?她在你旁边是吧?那你跟她说,让她明天就过来,这边——”
“够了!”李铭突然吼了一声,把我也吓了一跳。结婚两年,我从来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更别说是对他妈。
“妈,你什么意思?小芸自己坐月子都没人伺候,她剖腹产的刀口还没好利索,每天晚上疼得睡不着觉,你让她去伺候大嫂坐月子?你心疼大嫂,谁心疼我媳妇?”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婆婆的声音尖了起来:“李铭!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大嫂生的是儿子!你媳妇生的是个丫头片子,能一样吗?再说了,我当年生你的时候,月子不也是自己坐的?她怎么就那么娇气?”
这一句话,像一把刀子,直接扎进我的心里。
原来在婆婆眼里,我生的女儿就不算数。原来在她眼里,我疼不疼、累不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嫂生了儿子。
李铭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攥着手机的手指节都发白了。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妈,我最后跟你说一遍。小芸是我媳妇,她生的是我的女儿,我不管别人怎么看,在我心里,她和女儿就是我的全部。大嫂坐月子是她自己的事,你愿意伺候是你的事,但你别打小芸的主意。她月子没坐好,现在身体还虚着呢,从今天开始,我在家伺候她,哪也不去。”
婆婆在电话那头炸了:“李铭!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翅膀硬了?那房子首付是谁出的?你——”
李铭直接挂了电话。
屋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只能听见孩子均匀的呼吸声。我呆呆地看着李铭,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眶也有点红,然后走过来,轻轻地把我搂进怀里。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小芸,对不起。以前我总觉得你是矫情,觉得带孩子能有多累。可这段时间我看着你半夜爬起来喂奶,看着你刀口疼得直冒汗还硬撑着,我才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
他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我娘家的妈也是妈,可你嫁给我了,我就该护着你。以前是我没用,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从今往后,谁也不能欺负你,包括我妈。”
我趴在他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委屈,在这一刻全都涌了出来。可这一次,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终于有人站在我这边了。
从那以后,李铭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开始学着带孩子,虽然笨手笨脚的,奶粉冲得浓了淡了掌握不好分寸,换尿布能把前后搞反,给孩子洗澡能把水弄得到处都是。可他愿意学,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手抱孩子,让我歇一会儿。
他还特意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说是我月子没坐好,他要给我“补月子”。他把他妈当年说他的话全忘了,学着给我炖汤,虽然第一锅排骨汤咸得没法喝,第二锅鲫鱼汤忘了去腥,但我每一碗都喝得干干净净。不为别的,就为他这份心。
婆婆那边就完全不同了。自从那通电话之后,婆婆整整一个月没跟我们联系。倒是大嫂那边传来的消息不断,说是婆婆伺候月子也不消停,天天念叨大嫂命好,说她当年生李铭的时候多苦多累,说现在的媳妇就是享福。大嫂也不是省油的灯,婆媳俩明里暗里较劲,据说有一回为了孩子穿不穿袜子这种小事,两人直接吵起来了,大嫂气得奶都回去了。
我听了这些消息,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不是幸灾乐祸,只是觉得有点悲凉。婆婆也是女人,也坐过月子,也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可她偏偏要用自己受过的苦来要求别人也受一遍。好像只有别人也苦过,她那点苦才算没白受。
后来有一回,我抱着孩子去社区医院打疫苗,碰见了一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妈妈。她比我更惨,剖腹产第三天就被婆婆叫起来做饭,说是要伺候来家里做客的亲戚。她刀口感染了,发着高烧还在灶台前忙活,最后直接晕倒在了厨房里,送到医院抢救了三天才捡回一条命。
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她的手一直在抖,抖得怀里的孩子都跟着晃。
“后来呢?”我问她。
她苦笑了一下:“后来我离了。不是因为婆婆,是因为我前夫。我住院那几天他一次都没来看过我,说是工作忙。我躺在病床上想明白了,一个男人要是连你死活都不在乎,这婚姻还有什么意思?”
我听完心里一阵后怕,忍不住抱紧了怀里的女儿。我比那个妈妈幸运,因为李铭醒悟得早。可他要是没醒悟呢?他要是还像以前一样什么都听他妈的,我的下场会不会也是那样?
那天晚上,我跟李铭躺在床上,孩子睡在旁边的婴儿床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白天那个妈妈说的话。李铭也没睡着,问我怎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白天的事跟他说了。他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粗糙,常年干活的茧子硌得我手心生疼,可那种粗糙让我觉得踏实。
“小芸,”他说,“我知道我以前混账。可我真的在改了,你给我点时间。”
我说:“我知道你在改,可我还是怕。怕有一天你又变回去了,怕你又觉得你妈说的都是对的。”
他握紧了我的手:“不会的。那天挂了妈的电话,我想了很多。我想起你坐月子的时候,一个人大半夜抱着孩子在屋里转,刀口疼得直不起腰。我想起你怕吵醒我,喂奶的时候灯都不敢开,就着手机那点亮光。我想起你妈走了之后,你一个人躲在卫生间里哭,哭完了洗把脸出来,还冲我笑。”
他的声音有点发抖:“我当时就在想,我李铭这辈子要是再让我媳妇受这种委屈,我就不是个男人。”
我的眼眶又湿了。这个平时嘴笨得要命的男人,难得说出这么长一段话,每一句都打在我心上。
又过了一个月,婆婆突然上门来了。我以为她是来找麻烦的,心里一下子就提了起来。可她进门之后的表情让我很意外,不是兴师问罪的样子,反而有些讪讪的,像是有什么话说不出口。
李铭挡在我前面,语气很客气但也很疏远:“妈,你怎么来了?”
婆婆在沙发上坐下来,看了看我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李铭,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开口:“我……我来看看小芸和孩子。”
我有点意外,但也没说什么。婆婆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放在茶几上:“这个给孩子,上次满月我没来,这是补上的。”
李铭没去拿那个红包,只是说:“妈,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婆婆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个……小芸啊,上回的事,是妈不对。妈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想着你大嫂那边没人帮忙。后来你大嫂跟我说了,说她自己坐月子都累得够呛,让你刚出月子就去伺候她,确实说不过去。”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婆婆是来道歉的。可紧接着她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也别太娇气了,女人嘛,谁还不是这么过来的。”
李铭的脸色又变了,刚要开口,我拉了拉他的袖子,冲他摇了摇头。
我不想再吵了。婆婆这一辈人的观念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是说几句话就能改变的。她觉得自己当年受过的苦是天经地义的,所以她看不得我们这代人不受苦。这种观念,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可至少她能来道歉,已经是一种改变了。
婆婆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破天荒地抱了抱孩子,还说孩子长得像李铭。送走婆婆之后,李铭看着我,表情有些复杂:“你怎么不让我说?”
我说:“说了又能怎样?你妈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你越跟她吵,她越觉得自己有理。慢慢来吧,只要咱们自己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李铭看了我半天,突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结婚两年了,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笑。
从那之后,我们家的日子渐渐走上了正轨。李铭更加努力地工作,说要多挣点钱,早点把房贷还清,那样就不用觉得欠他爸妈什么了。我也开始在网上做点兼职,趁着孩子睡觉的时候接点写文案的活儿,虽然挣得不多,但好歹不用伸手跟李铭要钱了。
孩子一天天长大,会翻身了,会坐了,会咿咿呀呀地叫爸爸了。李铭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女儿举得高高的,逗得她咯咯直笑。女儿长得越来越像他,眼睛大大的,笑起来脸上两个小酒窝,李铭稀罕得不行,逢人就说他闺女是天底下最好看的。
有时候我看着他们父女俩闹成一团的样子,心里头暖烘烘的。我想起那天婆婆打来电话时李铭说的那句话——你算什么东西。我以为他在骂我,其实他是在替我出头,是在告诉所有人,他媳妇不是谁都能使唤的。
那句话虽然听起来不好听,可对我来说,却是我嫁给他以来听过的最动听的情话。因为它让我知道,在这个家里,我不是一个人。
如今我的刀口已经完全不疼了,身体也慢慢恢复了。女儿已经半岁了,白白胖胖的,谁见了都想抱一抱。婆婆偶尔也会来看看,态度比从前好了不少,虽然还是会念叨两句,但再也没提过让我去伺候谁的话。
大嫂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她跟婆婆的关系缓和了不少,据说是大哥在中调解。有一次家庭聚会,大嫂偷偷跟我说,她很佩服我,说我是个有福气的人,嫁了个知道疼人的男人。我笑了笑,没说话。
是啊,我是有福气的。可这份福气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李铭醒悟之后,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个在社区医院碰到的妈妈,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我希望她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不管是重新组建家庭,还是一个人带着孩子过。经历了那些事,我深深明白了一个道理,婚姻中最可怕的不是穷,不是苦,而是你付出了全部,身边的那个人却觉得理所当然。
我庆幸李铭不是那样的人。虽然他醒悟得有点晚,但好歹还是醒了。
现在的日子平淡如水,每天围着孩子转,偶尔跟李铭拌两句嘴。可就是这样的日子,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因为我知道,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事,他都会站在我前面,替我说一句——你算什么东西。
这是我听过的最粗鲁的情话,也是我这辈子最安心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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