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博锐明天就关门了!”
赵梦瑶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攥着手机,盯着家长群里周秋生刚发的消息:经营不善,学费要等半年后退。
群里炸了锅,有人骂娘,有人叹气。
我没说话。
我翻出手机相册里那张截图,检查了三遍,该露的都露了,不该露的都藏好了。
然后,我按下了发送键。
群里的消息,突然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不到十分钟,周秋生的电话打了进来。
他的声音,卑微、讨好,甚至带着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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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我还在厂里干活,织布机嗡嗡响,手里的梭子来回穿。
车间主任老刘突然喊我:“赵丽华,你电话响了三四遍了!”
我擦了把手上的机油,跑到车间外面接电话。
“妈,博锐关门了!”梦瑶的声音带着哭腔,“群里的消息您看到没?校长说学费要等半年才能退!”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刚才。群里发了通知,说经营不善,资金链断了。”
我靠在墙上,觉得腿有点软。
两万块,那是我在纺织厂三班倒攒了两年的钱。
每个月两千八,除去生活费,剩下的一分一厘都存着。
本来想给梦瑶交下学期的学费,她说暑假要去博锐做兼职,顺便报个培训班,提升一下教学能力,以后好找工作。
我琢磨着,孩子有上进心,是好事,就答应了。
谁知道会出这种事。
“妈,您别急,我再去问问。”梦瑶说。
“问啥问,人都跑了,问谁去?”我语气有点冲。
说完我就后悔了。
孩子也不容易,打零工两个月,一分钱没拿到,还搭进去两万块。
“梦瑶,你先回来,妈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回到车间,坐在织布机前,眼睛盯着梭子来来回回,脑子里乱成一片。
下班的时候,李翠花在厂门口等我。
“丽华,你家梦瑶的事我听说了。”她凑过来,压低声音,“群里三百多个家长,都在闹。有人说要报警,有人说要上访,还有人说算了,自认倒霉。”
“你呢?你打算咋办?”她问我。
“不知道。”我老实说。
“我看那周秋生就是个骗子,早拉着老婆孩子跑路了。”李翠花撇撇嘴,“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能拿他咋办?”
我没接话。
回到家,梦瑶已经做好了饭。
一荤一素,搁在桌上,还冒着热气。
“妈,吃饭吧。”她努力挤出一个笑脸。
我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几下,咽不下去。
“博锐那边,有别的消息吗?”我问。
梦瑶摇摇头。
“我在群里问了,没人回我。倒是有人私信我,说让我别抱太大希望,这种事儿最后都不了了之。”
“不了了之?”我放下筷子,“两万块就这么没了?”
“那能咋办?”梦瑶眼眶又红了,“人家是大老板,有钱有势,咱们斗不过。”
我沉默了。
这话听着扎心,但也是事实。
当天晚上,我没睡着。
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那两万块。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翻出手机,开始查周秋生这个名字。
我不会啥高级的操作,就是在微信上搜,看有没有人曝光过他。
搜了半天,除了家长群里的消息,啥都没有。
我又打开浏览器,输入“博锐教育”几个字。
出来了十几条信息,大多是招生广告,看着挺正规。
我又搜“周秋生”,这回出来了几条法院的公开信息。
我点进去一看,是三个合同纠纷的案子,全都在半年内发生。
名字都对得上,周秋生,男,五十四岁。
我心里一阵发凉。
这人名下背着三起案子,还在招生收钱,这不是明摆着有猫腻吗?
我把那些信息一条一条截图存下来,存了十来张。
存完,我又睡不着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想:我不能就这样算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厂里。
我跟车间主任老刘请了一天假,说家里有事。
老刘没多问,说了句“注意身体”就挂了。
我坐上公交车,往市区走。
博锐教育的地址我记得很熟,就在市中心的写字楼里。
到了地方,我愣住了。
大门紧锁,玻璃门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写着:机构停业,所有业务暂停办理。
旁边还有一张纸,是周秋生手写的道歉信。
“各位家长、同学,本人因经营不善,导致博锐教育倒闭……”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
旁边还有几个家长,有的蹲在地上哭,有的在打电话骂人。
一个看着五十来岁的女人,抱着个包,坐在门口不走。
“大姐,你在这儿坐着有啥用?”我问她。
“我等着周秋生出来!”她抹了一把眼泪,“我孙女在这儿报了暑假班,一万八!全打水漂了!”
“你孙女的爸妈呢?”
“都出去打工了,孩子跟着我。我攒了大半年的钱,想让她上个好点的培训班,结果……”她说不下去了。
我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啥。
那几个家长骂了一会儿,也陆陆续续走了。
只有那个女人还坐在那儿,抱着包,像一尊雕像。
我没多待,转身去了旁边的写字楼。
我找到物业,问他们能不能帮忙联系上周秋生。
物业的人是个小伙子,也就二十出头,一听我问周秋生,马上摇头。
“大姐,这事儿我帮不了您。那个周校长欠了我们三个月房租,他自己都联系不上。”
“那他老婆呢?有没有他老婆的联系方式?”
小伙子想了想,还是摇摇头。
“这我真不知道。您要不报警吧。”
报警?
我昨天就想过这个事儿。
可报警,能有用吗?
我掏出手机,又翻出昨天查到的那三起案子。
截图里有一个案子的判决日期,是上个月的。
我拨了那个案子的法院电话。
“喂,您好,我想咨询一下……”
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听我说完情况,很客气地告诉我:“这位女士,如果您与博锐教育存在合同纠纷,建议您向有管辖权的法院提起诉讼,或者寻求法律援助。”
“法院在哪儿?”
她给了我一个地址。
我记下来,又坐上公交车,去了法律援助中心。
接待我的是一个年轻小伙子,戴个眼镜,看着挺斯文。
他听完我的情况,问我:“您手上有合同吗?”
“有。”
我从包里翻出合同,递给他。
他接过去,翻了翻,皱了皱眉。
“这公章……”
“咋了?”
“您看看,这个公章上写的公司全称是‘博锐教育咨询有限公司’,但合同里写的培训机构是‘博锐教育’。这两个名字不对。”
我凑过去一看,果然。
公章上确实多了“咨询”两个字。
“这说明什么?”我问。
“说明这家公司可能不是正规的教育培训机构,而是以咨询公司名义开展的培训业务。这在法律上,可能涉嫌非法经营。”
“那我的钱还能要回来吗?”
小伙子想了想:“如果提起诉讼,可以主张对方违约。但问题是,这家公司名下是否有可供执行的财产。如果对方已经转移资产,就算赢了官司,也不一定能拿回钱。”
“那我该咋办?”
“我建议您先收集证据,然后去法院起诉。”
“起诉要多久?”
“正常流程下来,至少要三到六个月。”
六个月?
我等不了六个月。
“还有别的办法吗?”我问。
小伙子想了想:“如果您能找到这家公司有违法经营的证据,比如说他们根本没有办学资质,那就可以直接向教育部门举报,或者报警处理。”
我点点头,把他的话记在心里。
从法律援助中心出来,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空落落的。
起诉,要等半年。
不告,两万块就没了。
我掏出手机,翻出家长群。
三百多个人,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已经去起诉了。
我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有人起诉博锐了吗?”
等了几分钟,没人回。
我又发了一条:“有没有人知道周秋生现在的下落?”
这回有人回我了。
“听说他老婆在市里还有一套房子,他可能藏在那儿。”
我赶紧问:“地址在哪儿?”
那人没回我。
我等了半个小时,还是没消息。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收起来。
这时候,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喂,是赵姐吗?”
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我是博锐的小林老师,前台那个。我听说了你的事,我这儿有些东西,可能对你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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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跟小林老师约在一家路边的快餐店见面。
她比我想象中年轻,看着也就二十七八岁,扎着个马尾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
“赵姐,尝尝这家的酸菜鱼,味道不错。”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小林老师,你说你有东西给我看?”
她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份转账记录的复印件。
“这是啥?”
“周秋生转移资产的记录。”她压低声音,“三个月前,他就开始把家长预交的学费往个人账户上转。”
我翻了几页,越看越心惊。
从五月份开始,每隔几天就有一笔钱转进一个私人账户,账户名不是周秋生,是他老婆的名字。
“你咋弄到的?”
“我负责做账,这些记录我都留了底。”小林老师叹了口气,“我们几个老师也被欠了工资,三个月,一分钱没发。我找他要了好几次,他都说没钱,可我亲眼看见他老婆去买了一个两万块的包。”
“那你为啥给我看?”
“因为你是第一个来学校找他的人。”她看着我,“其他家长都是打电话、发微信,骂完了就认命了。只有你,亲自跑过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
“小林老师,你咋想的?”
“我不想咽下这口气。”她说,“我们几个老师商量了,打算去劳动局告他。但光是拖欠工资,他顶多被罚点钱。我想着,如果能证明他是在诈骗,那就是刑事案子了,他跑不了。”
我把文件夹合上。
“你这些东西,能给我一份吗?”
“可以。”她点点头,“我复印了两份。”
吃完饭,小林老师把复印件交给我,又塞给我一张纸条。
“这是我一个朋友的电话,他在省城做教育机构。他说,他手里也有一些关于博锐的东西,可能对你有用。”
我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谢光熙。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梦瑶端着热好的饭菜走过来:“妈,您今天去哪儿了?饭都没吃。”
“我办了点儿事。”
我给梦瑶讲了今天发生的一切。
她听完,坐到我旁边,小声说:“妈,要不咱们算了吧。两万块,我以后工作了,慢慢还给您。”
“凭啥算?”我看着她,“那是咱们的血汗钱,凭啥便宜那个骗子?”
“可是,您能斗得过他吗?他是大老板,有钱有势……”
“有钱有势就更不能让他欺负老百姓!”我嗓门大了起来,“梦瑶,你记住,这世上,有些事情不能退。你退一步,他就进两步。”
梦瑶低下头,没说话。
当天晚上,我拨通了谢光熙的电话。
“喂,哪位?”
“是谢老板吗?我是赵丽华,小林老师介绍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好,赵姐。小林跟我说过你。”
“她说你手里有关于博锐的东西,我想跟你聊聊。”
“行,明天下午两点,我公司在省城,你过来吧。”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忐忑。
我不知道这个谢光熙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手里有啥东西。
但我有种直觉,这事儿,有转机。
第二天下午,我坐上大巴,去了省城。
谢光熙的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楼,招牌上写着“阳光教育”。
他本人看着四十出头,皮肤白净,戴个眼镜,说话斯斯文文。
“赵姐,坐。”
我坐下来,他给我倒了杯茶。
“你的事我听小林说了。你找我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周秋生这个人,到底有多坏。”
谢光熙笑了笑。
“他啊,比你们想象中还坏。”
他靠到椅背上,慢慢说起来。
“博锐教育成立的时候,打着教育补课的招牌,实际上是以咨询公司名义注册的。他根本就没办学资质,但这几年,光是学费,他至少收了两千万。”
“两千万?”我吓了一跳。
“不止。”他摇摇头,“他这几年在省里到处开分校,收完钱就跑,换个地方继续骗。我跟他打过一次交道,被他坑了二十万。”
“那你为啥不告他?”
“告了。我找律师写了起诉状,准备告他商标侵权。”
商标侵权?
“他偷了你的招牌?”
“差不多。”谢光熙叹了口气,“我‘阳光教育’在省城做了七八年,有口碑。他去年注册了一个跟我一模一样的商标,到处招摇撞骗,说是我的分校。”
这人,是真不要脸。
“那你的起诉,进展到哪一步了?”
“法院传票都拟好了,等立案。”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就是这个。”
我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起诉状”三个大字,被告一栏赫然写着“博锐教育”。
“谢老板,你这个传票,能借我用一下吗?”
他愣了一下。
“你拿去干啥?”
“吓唬他。”
04
谢光熙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吓?”
“把他有官司的事儿发到家长群里,让大家知道他是个老赖。”
“这能管用?”
“一家家长告他,他不怕。要是三百个家长一起告他呢?”我说,“他再有钱有势,也怕这个。”
谢光熙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我的官司还没立案,传票也不算正式的法律文书。你发到群里,顶多吓吓他。”
“吓他也行。”我咬牙说,“只要能让他把钱吐出来。”
“行。”他点点头,“传票截图我发你,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你手里不是有小林老师给你的转账记录吗?给我一份。”
“你要那个干啥?”
“我的官司需要证据。那份转账记录能证明他恶意转移资产,法院可以冻结他的账户。”
我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交易就这么成了。
拿着谢光熙给的传票截图,我回了家。
坐在床上,我把那张截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传票上写着“谢光熙起诉博锐教育商标侵权”,案件编号、法院名称、开庭时间都有。
虽然还没正式立案,但看着像真的。
我把截图放大,把关键信息遮住,只露出“博锐教育”和“被告”几个字。
然后又放大了一倍,确保群里的人都能看清。
接下来,就是怎么发的问题了。
我琢磨了一晚上。
不能直接发,那样太明显了。
周秋生看到之后,肯定会恼羞成怒,说不定还会报复我。
得想个办法,让一切显得自然。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家长群。
三百多个人,消息已经有几百条了。
有人在骂周秋生,有人在商量去上访,还有人在问有没有人已经起诉了。
我翻了一会儿,发现有人转发了省城一个律师的科普文章,讲的是如何起诉教育机构。
我在下面回复了一句:“起诉有用吗?能拿回钱吗?”
很快有人回复我:“应该有用吧,反正比等着强。”
又有人说:“起诉要花多少时间?半年还是一年?”
还有人说:“我听说有人已经起诉了,博锐被告了。”
我心里一动。
有戏。
我继续打字:“真的假的?谁被告了?”
那个人回我:“听说是一个同行,告他商标侵权。”
“那岂不是说,咱们也能告他?”
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李翠花冒出来了:“赵丽华,你懂法律?”
“不懂。但我有个当律师的亲戚,他说可以起诉。”
“起诉有用吗?”
“不知道。但总比等着强。”
我退出微信,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把谢光熙给我的传票截图翻出来,在手机相册里编辑了一下,裁掉敏感信息,只保留了法院名称和案件编号。
截图上最显眼的地方,是那四个字——博锐教育。
我盯着截图看了半天,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按不下去。
如果发了,周秋生肯定会找我。
如果不发,那两万块,就真的打水漂了。
我闭上眼睛,狠了狠心,按下了发送键。
截图发出去的瞬间,我心跳加速,手心全是汗。
群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停下来盯着屏幕的安静。
我数了五秒。
十秒。
三十秒。
没有一条新消息。
我盯着屏幕,心跳越来越快。
突然,手机震动起来。
是电话。
来电显示:周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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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盯着屏幕上周秋生的名字,手指在接听键上悬了几秒。
然后我接了。
“赵姐。”
他的声音,跟我印象中完全不一样。
之前他在群里发语音的时候,声音平静、沉稳,带着点领导的气势。
现在这声音,像是被人掐着脖子,又细又尖。
“赵姐,您看,您刚才发的那条消息,我能不能跟您商量一下?”
“商量啥?”
“就是那个截图,您能不能先撤回去?”
“为啥?”
“这事儿,是误会。我跟谢老板那事儿,已经私下谈好了,不告了。”
“真的?”
“真的真的。我们两家公司,就是有点小摩擦,已经解决了。”
我冷笑一声。
“那既然解决了,我的学费退不退?”
“退,退,肯定退!”他赶紧说,“这样行不行,您把截图撤回去,我今天就把钱给您转过去,利息也算上,一分不少。”
“你先转钱。”
“这……您撤了截图我才能转啊。”
“你不转钱,我就不撤。”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听见他咬牙切齿的声音。
“赵姐,您这样不太好吧?我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您在群里发这种东西,是在坏我名声。”
“你名声,还需要我坏?”我说,“你欠着三百多个家长的钱,拖欠老师工资,转移资产,你以为自己还有啥名声?”
他那边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行,我转。”
挂了电话,我等着银行短信。
过了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我点开一看,银行卡入账两万三千块。
两万块学费,外加三千块利息。
我把截图发给梦瑶:“梦瑶,钱回来了。”
梦瑶马上回我:“妈!您怎么做到的?!”
我没回她。
我盯着那笔钱,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把钱要回来了,我挺痛快。
但我又想到其他家长。
他们还在群里等着。
他们中的很多人,跟我一样,是普通老百姓,攒点钱不容易。
这两万块钱,对他们来说,也是血汗钱。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没在群里说什么。
我怕说了,周秋生会记恨我。
他是个有心计的人,我得罪了他,他迟早会报复。
可是我要是不说,那些家长就只能等了。
等半年,或者更久。
就像小林老师说的,咽不下这口气。
晚上,梦瑶回来,抱着我哭了半天。
“妈,您真厉害!”
“厉害啥?”我拍拍她的背,“我只是不想便宜了那个王八蛋。”
“那其他家长呢?”
“我不知道。”
“妈,您能帮帮他们吗?”
我看着梦瑶期盼的眼神,心里一阵发酸。
“梦瑶,妈只是个工人,斗不过周秋生那种人。”
“可是您不是斗过了吗?”她说,“您把传票发到群里,他马上就怂了。”
“那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的?”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就是不一样。
但具体哪里不一样,我也说不清。
第二天一早,我打开家长群。
消息又几百条了。
有人在骂,有人在问,还有人直接说:“有没有人一起去告他的?”
我翻了一会儿,看到王姐发了一条消息:“赵丽华,你昨天发的那个截图,是真的吗?”
我犹豫了一下,回了一个字:“是。”
群里又炸了。
“那你能帮帮我们吗?”
“对啊,你懂法律,你带个头呗!”
“我们一起去告他!”
我看着那些消息,脑子一片空白。
李翠花私信我:“丽华,你咋不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啥。”
“有啥不好说的?你都拿到钱了,还怕啥?”
“我怕他报复。”
李翠花沉默了一会儿。
“赵丽华,你听我说。我年轻的时候,在工厂打工,老板也拖欠过工资。我那时候跟你一样,怕报复,不敢闹。结果呢,钱没要回来,老板还笑话我是软柿子。”
“后来我明白了,有些人,你越怕他,他越欺负你。”
我盯着屏幕,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李姐,你说得对。”
“那你打算咋办?”
“我重新发一次那个截图。”
06
我又翻出那张传票截图,重新编辑了一下。
这次,我多写了几句话。
“这个截图,是阳光教育起诉博锐教育的法院传票。虽然还没立案,但证明博锐确实有官司在身。大家想告他,可以按照这个模板写起诉状,去法院立案。”
“法律咨询热线:12348。法律援助中心地址:……”
“大家一起起诉,他就不敢跑。”
我检查了三遍,确定没有错别字,然后按了发送键。
发送的那一刻,我手指是抖的。
但我心里,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痛快。
群里又安静了。
但这次,只安静了十几秒。
然后,李翠花第一个冒出来:“赵丽华,你是个好人!”
接着,王姐也发了:“谢谢你,赵姐!”
然后是更多人的消息。
有人说要马上去法院。
有人说要去法律援助中心咨询。
还有人说,要把这事儿告诉其他被骗的家长。
我一条一条看过去,心里暖暖的。
突然,一条私信弹出来。
是周秋生。
“赵丽华,你是不是不想好了?”
我没回他。
他又发了一条:“你以为你有谢光熙的传票,就能告倒我?我告诉你,你休想!”
我冷笑一声,还是没回他。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了一条:“你给我等着。”
我盯着那四个字,心里有点发毛。
我知道他不是在吓唬我。
他是个啥事都干得出来的人。
但我已经豁出去了。
钱,我已经拿到手了。
剩下的,就是让其他人也能拿回钱。
我打开家长群,看到有人在问怎么去法院起诉。
我回了一句:“大家别急,一步一步来。明天上午九点,我在博锐门口等你们,我们一起去找法律援助中心。”
李翠花第一个回复:“我去!”
王姐也回复:“我也去!”
接着,一个接一个的“我也去”,占了满屏。
我心里那块石头,稍微松了一点。
但我也知道,这只是一小步。
真正的硬仗,还没开始。
晚上,梦瑶给我做了一顿饭。
一荤两素,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妈,吃饭吧。”
我坐下来,看着桌上的菜,心里翻江倒海的。
“梦瑶,你说妈这样做,对吗?”
“对。”梦瑶点点头,“钱要回来了,还给其他家长开了个头。您是最棒的。”
“可我怕。”
“怕啥?”
“怕他报复。”
梦瑶握住我的手:“妈,您不怕。他再厉害,也不敢对咱们怎么样。咱们有法律,有大家。”
但我心里,踏实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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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就到了博锐门口。
我以为我来得早,到了才发现,已经有好几个人在等着了。
有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抱着个保温杯。
有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眼圈发红。
还有几个年轻妈妈,带着小孩。
李翠花也在。
“丽华,你来了!”
她快步走过来,拉着我的手:“你看,我今天特地请了假。”
我点点头,又看了看其他人。
“大家都吃早饭了吗?”
有人说吃了,有人说没吃。
我走到旁边的包子铺,买了三十个包子,一人发两个。
“赵姐,你真是个好人。”有人接过包子,眼眶一红,“我儿子为了上这个培训班,我省吃俭用了大半年。谁知道……”
说着说着,他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因为我怕自己也会哭。
上午九点,法律援助中心开门了。
我带着二十多个人走了进去。
还是昨天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
他一见是我,愣了一下:“大姐,您这是……”
“我带他们来咨询起诉的事儿。”我说。
他扫了一眼我身后的人群,吸了口气。
“您坐下来说吧。”
我坐下来,把谢光熙给我的传票截图、小林老师给我的转账记录,全都摊在桌上。
“这个东西,能不能证明博锐教育涉嫌诈骗?”
小伙子看了看,点点头。
“如果能证明他是在运营期间,明知自己经营不善,还继续收学费,那就属于诈骗,可以追究刑事责任。”
“好。那我该咋办?”
“我建议你们集体起诉。三百个家长,一个案由,一份起诉状。大家都签上字,一起递到法院。”
“要多久?”
“如果材料齐全,立案后一个月就能开庭。”
一个月?
比半年强多了。
“那起诉状,我自己写行吗?”
小伙子想了想:“您可以找模板,按照模板写。如果不能确定,可以找我们帮忙。”
“行。”
我签了字,拿到了起诉状的模板。
回到家,我开始一个一个联系家长。
李翠花帮我在群里吆喝:“要起诉的,私信赵丽华!”
不到一天,我就收到了二百多个人私信。
有些人在省城,有些人在外地。
但他们都说,愿意跟我一起起诉。
我把名单一个一个记下来,按地区分好。
然后找了省城一个做法律援助的律师,帮我们统一写起诉状。
律师姓张,四十多岁,听我说了情况,点点头。
“你们这个案子,不难。只要证据充分,法院会支持的。”
“那能拿回钱吗?”
“如果周秋生名下有财产,拿回来的可能性很大。”
我松了一口气。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着手机里那二百多个人的名单。
三百个家长,现在还差几十个。
有些人可能害怕,有些人可能已经认命了。
但我不能不管他们。
我又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想起诉的,别不好意思。大家一起告,胜算大。”
消息发出去,马上又有人私信我。
这回,是那些犹豫不决的人。
几天后,名单上的人,凑到了二百六十多个。
还有几十个,始终没有联系上。
我知道,有些人可能已经搬走了,有些可能不打算要钱了。
但我至少尽力了。
起诉书递到法院那天,我站在法院门口,心里五味杂陈。
梦瑶陪着我,小声问:“妈,能行吗?”
“不知道。”我说,“但总得试试。”
一周后,法院立案了。
我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立案了。”
群里又是一阵欢呼。
有人发红包,有人打电话来道谢。
我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但我知道,周秋生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一定会想办法反击。
果然,三天后,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喂,是赵丽华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不太友善。
“我是。”
“听说你带着家长去法院告我们老板了?”
我心里一紧:“你是周秋生的人?”
对方冷笑了一声:“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最好收手。不然,你女儿会出什么事,我可不敢保证。”
08
电话挂了。
我的手抖得厉害,手机差点掉地上。
女儿。
他们拿我女儿威胁我。
我站在原地,脑子嗡嗡响。
理智告诉我,他们是在吓唬我,不敢真干什么。
但心里还是怕。
我马上给梦瑶打了个电话。
“梦瑶,你在哪儿?”
“妈,我在图书馆看书呢。咋了?”
“没事,就是想你了。”
“妈,您今天说话咋怪怪的?”
“没有没有。你看书吧,我先挂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周秋生这是在警告我。
他怕我把事情闹大。
越怕,就越说明,我这条路走对了。
但我不能拿梦瑶冒险。
她是我的命根子,出了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晚上,梦瑶回家,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但我藏不住事,梦瑶一眼就看出来了。
“妈,您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没有。”
“有。您每次有事儿,就眼神躲闪。”
“今天有人打电话,威胁我。”
“威胁您啥?”
“说让我收手,不然对你不好。”
梦瑶的脸一下子变了。
“他敢!”
“梦瑶,你先别激动。”我拉住她的手,“他是在吓唬我,不敢真干啥。”
“妈,那您打算咋办?”
我看着女儿,心里一阵翻涌。
“梦瑶,你怕不怕?”
“怕他们对你不利。”
梦瑶咬咬牙:“我不怕。要是他真敢对我怎么样,我就报警,看谁怕谁。”
我笑了。
这孩子,随我。
“那咱们就不怕。”我说,“该干嘛干嘛。”
第二天,我去派出所,把那个电话的事报了个案。
警察问了我情况,说会调查。
我知道,他们未必能查出啥。
但我留了个底。
万一真出了事,至少有人知道。
我在群里把这事儿也说了。
有人骂周秋生不是人。
有人给我出主意,让我少出门。
还有人说要组队来我家,保护我。
我看着那些消息,心里百感交集。
原来,这世上,坏人不是只有周秋生一个。
好人,也不少。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去法律援助中心,跟律师商量案子的事情。
律师姓张,是个很负责的人。
他把起诉状的每一个字都推敲了好几遍,确保没问题。
“案子证据很充分。”他说,“只要周秋生名下还有财产,你们就能拿回钱。”
“那要是他转移了呢?”
张律师笑笑:“我已经申请了财产保全,法院已经冻结了他的几个账户。就算他想转移,也来不及了。”
我心里一阵轻松。
开庭那天,我一大早就醒了。
我穿上最好的一件衣服,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头发花白,脸上都是褶子。
但眼神,很坚定。
梦瑶陪着我去了法院。
法院门口,已经站了几十个家长。
有人举着牌子,有人抱着孩子。
看到我来了,他们都围过来。
“赵姐,加油!”
“赵丽华,你是我们的英雄!”
我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走进法庭的时候,我看见了周秋生。
他坐在被告席上,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蹭亮。
跟之前在博锐门口那个可怜巴巴的周秋生,判若两人。
他看到我,眼睛眯了一下。
那眼神,又冷又狠。
我没躲。
我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我怕啥?
我身后站着两百六十多个家长。
我的女儿,坐在旁听席上,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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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庭审开始。
张律师把所有的证据一一陈列。
转账记录、合同、公章比对、证人证言……
每一样都清清楚楚。
法官看了看那些材料,又看了看周秋生。
“被告,你对这些证据,有什么异议吗?”
周秋生的律师站起来,说了一些道歉的话。
“我的当事人承认,因为经营不善,导致公司倒闭。但主观上并没有诈骗的意图。”
“没有诈骗的意图?”张律师冷笑一声,“那这些转账记录怎么解释?在招生期间,你多次向个人账户转移资金,这难道是‘经营不善’的表现?”
周秋生没说话。
他的律师也沉默了。
法官敲了敲法槌:“请双方保持冷静。”
庭审持续了两个小时。
最后,法官宣布择期宣判。
走出法庭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
虽然还没宣判,但我感觉,离赢已经不远了。
李翠花在门口等我:“咋样?能赢不?”
“应该能吧。”我说。
“那就好。”她拍拍我的肩膀,“丽华,你辛苦了。”
“不辛苦。”我说,“大家都辛苦。”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发呆。
梦瑶端了杯水过来:“妈,您在想啥?”
“我在想,这事儿要是成了,那些家长的钱能要回来,我也算没白干。”
“妈,您说,这世上,坏人是不是都怕好人?”
我愣了一下。
“应该是吧。”
梦瑶笑了:“所以,咱们得继续当好人。”
我看着她,也笑了。
这孩子,长大了。
几天后,法院宣判了。
周秋生被判全额退还学费,另外加罚一万块。
群里的家长一片欢呼。
有人发红包,有人打电话给我,哭着道谢。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眼眶湿了。
李翠花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赵丽华,你是咱们家长群的英雄!”
然后,一群人跟着刷屏。
“赵丽华万岁!”
“赵姐最棒!”
我看得不好意思,回了一条:“我不是啥英雄。我只是个普通工人,不想让骗子欺负老实人。”
梦瑶坐在旁边,冲我笑了笑:“妈,您就是英雄。”
但心里,挺暖的。
日子,一点点回归正常。
我去厂里上班,跟以前一样,三班倒,织布机嗡嗡响。
但同事们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
有人会上来拍拍我肩膀,说一句“好样的”。
有人会递给我一瓶水,说一声“辛苦了”。
我笑着应着,心里想,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有一天,我在厂里干活,车间主任老刘跑过来。
“赵丽华,有人找你。”
“谁啊?”
“两个女的,说是记者。”
记者?
我放下梭子,擦了擦手,走出去。
门口站着两个姑娘,一人拿着话筒,一人扛着摄像机。
“您是赵丽华女士吗?”
“我们是省电视台的,想采访您一下。您带领家长们起诉博锐教育的事,我们听说了,想听听您的故事。”
我愣了愣,不知道该说啥。
李翠花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推了我一把:“去啊,别怕!”
我点点头,对着镜头,不知道该说啥。
那姑娘问我:“赵女士,您当时是怎么想到要起诉的?”
我挠挠头:“我不想让骗子欺负老实人。”
“就那么简单?”
“就那么简单。”
姑娘笑了笑,摆摆手,示意摄影师关了机器。
“谢谢您,赵女士。您的采访,我们会播出的。”
我点点头,回到车间,继续干活。
梭子来回穿梭,嗡嗡响。
我心里想着,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10
采访播出那天,我妈打电话来了。
“丽华,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
“妈,您看那个干啥?”
“你上电视了,我还能不看?”她语气里带着骄傲,“闺女,你做得对!”
我笑了笑:“妈,我就是讨回了咱们自己的钱。”
“我知道。可这年头,敢跟坏人斗的人,不多。”
挂了我妈的电话,我又接到好多电话。
有亲戚,有朋友,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
都是来夸我的。
我嘴上应着,心里想,这是运气好。
要是谢光熙不给传票,小林老师不给证据,张律师不帮忙,我一个人啥都干不成。
真正让我意外的,是周秋生的结局。
法院判决后,他名下的财产被冻结,房子车子都被拍卖了。
据说他还欠着银行的钱,最后只能租房子住。
他老婆跟他离了婚,带着孩子走了。
曾经风光的周校长,最后落了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小林老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告诉我这个事。
我听着,心里说不上来啥滋味。
“赵姐,你说他后悔不?”小林老师问。
“不知道。”我说,“但他要是早把家长的钱退了,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小林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天黑了。
月光洒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梦瑶从学校回来,带了一袋水果。
“妈,吃水果。”
“你买这个干嘛?贵得很。”
“不贵。”她笑了笑,坐下来削苹果。
“妈,您说,这世界上,坏人是不是都会得到报应?”
“不一定。但至少,咱们不能让他们得逞。”
“嗯。”梦瑶点点头,“妈,您真棒。”
我接过她递来的苹果,咬了一口。
甜的。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梦瑶,博锐那两万块,你打算咋用?”
“我想捐一部分,给那些还没拿到钱的家长。”
“剩下呢?”
“我想攒着,明年毕业了,开个小小的辅导班。”
我看着女儿,笑了。
这丫头,长大了。
我没再说话。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感觉这个夜晚,格外安宁。
日子还在继续。
我还是那个纺织厂的女工,每天三班倒,织布机嗡嗡响。
但我心里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我不再是个只会忍气吞声的工人。
我学会了,遇到不平事,要站起来。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还不能站起来的人。
就像李翠花说的,有些人,你越怕他,他越欺负你。
这世上,不怕坏人的老实人,多了,坏人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窗外亮起了路灯。
我起身关了灯,走回屋里。
梦瑶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嘴角带笑。
我给她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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