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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器·人|它不需要意识:关于人工智能的第二个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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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是否可能产生意识?对于这样一个科学-技术问题,哲学家也许还能说上话,我们这样的外行差不多已经丧失回答的资格了。但我们仍然可以怀疑,这个问题本身是否值得提出。问题的提法假设意识是种高级现象,而人的意识是最高等级的意识,人工智能科学似乎只有在这里才能证明自己的高级性。

然而,我们并不能从人的意识优于无意识、优于动物意识这样的事实——不论究竟是否真的如此——推导出人工智能需要具备意识才是高级货。为什么不能假设,人工智能作为超级智能的优越性,恰恰在于它无需人的意识?它并不需要通过成为一个物种来证明自身的存在。

就人工智能的风险来说,它有或者没有意识,其实都是一样的。我甚至认为,人工智能具备自我意识,从而附带上人的自我意识的一切缺陷,将会比没有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世界,更加安全。因为,按照定义——意识要求个别化——在这个意义上,上帝是没有意识的;整个宇宙也不会有所谓宇宙意识。凡是想象上帝意识或宇宙意识的做法,都暗自把上帝或宇宙想象成了全部存在领域之中的一个部分,或者想象在宇宙边上、之外还有一个宇宙。从这一点可以推导出来的结论是,有意识的人工智能意味着复数的人工智能体,就像人是复数的人类一样。有自主意识的人工智能从概念上说就是脱离设计和制造者的独立个体——只有在智能体脱离“后台”、不被“后台”穿透和控制的时候,才有所谓独立的或自主的意识,否则它仍然是远程控制的自动机器。复数的、独立的人工智能体,意味着不同智能体各自的计算结果将是有差异的,智能体越多,计算差异就越多,差异随之不断累积。如果不是这样,那它们就仍然只是同一台机器的零件,而不具有独立意识。

一旦满足以上三个条件,那么,具备意识的人工智能体将像人类一样分化,普通人就有机会得到智能体作为同盟军,以此抗衡所谓的“主权个体”——人的意识在几千年的“文明史”中积攒下来的恶意,似乎比机器可怕得多。尤其是,独立智能体的分化所导致的多样性,很可能带来多种生活方式的强化,那些在现代性进程中不断衰落的生活方式将有机会以个别社群的形式延续和复兴,人文主义的理想和达芬奇式的人物也会再度涌现。

看起来,人工智能体不具备人那样的意识的可能性,似乎更大。据说谷歌的一项研究论证了人工智能不可能产生意识。它的逻辑非常简单:事实是人先有了意识,才衍生出了计算能力;人工智能只是计算能力,不能反过来产生意识。言下之意是,意识现象是在计算能力低下的状态就已经出现的,然后发展出了更加高级和复杂的计算能力;而现在,人工智能已经具备了远超自然人的计算能力,再去想象它会产生意识,无异于缘木求鱼。

我无法评判这个论证的价值,但我打算给它补充一个社会科学的论证:人的自我意识对于人工智能来说是多余的东西

人的意识需要实现意识系统自身与神经系统的耦合,实现与身体的耦合,实现与社会的耦合,通过社会实现与其他意识系统的耦合。自我意识作为二阶观察(对观察的观察),出自这一系列的耦合需求。没有这种需求,自我意识就是多余的。在机器中运行的程序、代码并不需要与生物体耦合,即使它有与设备的耦合需求,这种耦合也是机械的耦合(本质上是齿轮之间的紧密连接),而不是人的意识系统要完成的那类耦合(不可彼此还原的系统与环境之间的松散耦合,一旦穿透意识系统对其强行干预,意识系统也就被破坏掉了)。

也就是说,人之所以会有自我意识,就在于他是碳基生物。硅基会不会产生自我意识暂且不说,首要的问题是,它不需要自我意识

机器的优点从来都是无需意识。因为“无意识”,它们才发挥出超越人类的能力。人工智能为什么就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为自己戴上“意识”这个紧箍咒呢?不过,我同时认为,人工智能的可怕之处也在于它不需要意识

意识问题也许为某些人工智能科学家提供了一定的研究动力,满足纯粹的好奇心。但就对于人工智能产业的思考来说,意识问题是一种有害无益的干扰。人工智能是否有“意识”这个问题的提法,错误地将对人工智能产品的控制问题,设定为它们可能因为具有自我意识而脱离人类的控制——在这里,“脱离”的意义不同于一场超出了人类控制能力的核灾难,因为这种类型的不可控不是因为核污染“有自己的想法”,不听人类使唤。换句话说,人工智能同样可能引发类似核灾难的危险,但人们对此视而不见,却通过意识问题想象它有“造反”的危险。

真正的问题是:人工智能技术的进步,导致绝大多数普通人类丧失影响——更不用说控制——它们的能力。类似地,当人们希望为人工智能产品设置伦理规则的时候,也不应忘记,新事物不仅仅是人工智能产品。也许比人工智能产品“更新”的,是这类产品的研发制造者。该问的问题不是“人工智能是否会有意识”,而是“这些高科技公司还是我们所熟知的公司吗?”难道不应该设想:是不是到了不能再让它们躲在既有“公司法”背后的时候了?

来源:特约撰稿 周林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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