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傍晚六点,王若琳合上笔记本电脑,把电源线绕好放进抽屉。
何成业从办公室探出半个身子:“项目下个月就要交付,测试报告今天必须出,谁都不许走!”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几个刚拿起包的同事又悄悄坐了回去。
王若琳把手机塞进包里,拉上拉链。
“王若琳,你没听见我说话?”何成业的声音高了八度。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向电梯。
身后传来摔文件的声音,还有何成业的怒吼:“你眼里还有没有公司纪律?”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手机屏幕亮了。
张明诚发来一条消息:“那边HR确认了,明天入职,薪资翻倍。我订了火锅,庆祝你脱离苦海。”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角动了动,眼泪却差点掉下来。
一个月前,何成业在例会上笑着说:“加班费的事公司有难处,大家理解一下。”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大概忘了,三年前她入职那天,他也说过一句:“小王,欢迎加入团队,公司就是你的家。”
这个“家”,克扣了她整整八万块的加班费。
而她,忍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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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五傍晚六点半,办公室里只剩几个人在加班。
王若琳把上个月的加班单整理好,每张都有对应的加班记录、截图、工作内容说明。她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遗漏,才拿着单子敲响了何成业的门。
“进来。”
何成业靠在椅背上,手机正刷着什么。看见王若琳手里的单子,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何总,这是上个月的加班单,一共是三十七个小时,您看看。”
何成业接过去瞟了一眼,随手放在桌上:“知道了,放这儿吧。”
王若琳站在那儿没动。
“还有事?”
“何总,上上个月的加班费还没发,这个月……”
“哎,小王啊。”何成业坐直了身子,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公司最近的资金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回款没到账,财务那边也紧张。你再等等,年底肯定一块儿补上。”
这话王若琳听了不下十遍。
“何总,我已经等了三个月了。”
“三个月算什么?”何成业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拍拍她肩膀,“年轻人要有耐心,眼光放长远一点。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王若琳看着他,那张脸上挂着笑,笑得很真诚。
可她知道,这笑容背后什么都没有。
她回到工位上,刘春梅凑过来小声问:“怎么样?”
“还是那话,等年底。”
“唉。”刘春梅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我在这干了八年,也年年都说年底。你就当吃点亏吧,反正也少不了什么。”
王若琳没接话。她打开电脑,把刚才被退回的加班单拍照,存进一个叫“存档”的文件夹。
这个文件夹里,已经有上百张截图了。
晚上回到家,张明诚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他扯着嗓子喊:“今天又加班了?”
“没有。”王若琳把包扔沙发上,“单子交上去了,又被退回来了。”
张明诚关了火,擦擦手走出来:“退回来了是什么意思?又找借口?”
“说公司资金紧张。”
“上个月也这么说,上上个月也这么说。”张明诚的声音明显提高了一些,“你有没有问过他,到底什么时候能给?”
“问了。他说年底。”
张明诚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端菜。饭桌上,他突然开口:“你在这公司干了几年了?”
“快三年了。”
“三年。”张明诚放下筷子,“你想过没有,三年你加了多少班?”
王若琳愣了愣。她打开手机,翻出那个“存档”文件夹。
最上面的一张截图,是入职第二个月填的加班单,审批结果是“暂缓处理”。
下面一张,是入职第三个月的,理由写的是“公司报销流程调整”。
再往下,一条条记录排得整整齐齐,每一张都附了聊天记录或者邮件截图。
她把三年的加班单全部导出来,按时间排好,简单数了一下。
手指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张明诚凑过来看。
王若琳把手机递给他。
张明诚一条条往下翻,越翻脸色越难看。翻到最底下,他深吸一口气:“六百多个小时?你三年加了六百多个小时的班?”
王若琳没说话。
“按国家标准算,这得多少钱?”
王若琳还是没说话。
张明诚把手机放桌上,声音有点发抖:“王若琳,你是不是傻?”
她盯着桌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加班记录。那些数字,那些时间,那些被拒绝的理由,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吃饭吧。”她端起碗。
张明诚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说:“要不,辞职吧。”
王若琳的筷子停在半空。
窗外路灯亮了,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没有回答。
02
周一的晨会,何成业站在投影幕布前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转。
“这个月的测试进度啊,有点慢了。”他扫了一圈办公室,目光最后落在王若琳身上,“我看后台记录,有些同事加班时间挺长,但效率嘛……啧啧。有些人是在真干活,有些人嘛,就是熬时间凑加班费的。”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王若琳低着头,手里的签字笔握得发白,指节都突出来了。
刘春梅坐在旁边,偷偷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别往心里去,他一贯这样。”
王若琳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里。
散会后,何成业把她叫到办公室。门一关,他换了副面孔,笑得跟弥勒佛似的:“小王,我刚才说那话不是针对你啊,你别多想。”
王若琳站在那儿,没吭声。
“你昨天的加班单我看了。”何成业从抽屉里翻出那张单子,“这个月预算确实紧张,你再担待担待,我记着呢。等财务缓过来了,第一时间给你补上。”
王若琳接过单子。审批意见栏里,用红笔写着两个字:暂缓。
“何总,这已经是连续第三个月了。”
“哎呀,我知道我知道。”何成业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年轻人嘛,别太计较眼前那点小钱。公司给你平台让你成长,你得懂得感恩。你看看刘姐,人家在这干了八年,从来没提过加班费的事,人家也没饿着吧?”
王若琳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的笑容,真诚得几乎让人相信他是真的为她着想。
“我知道了。”她把单子对折,装进兜里。
走出办公室,她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何成业刚才说的那套话,她听过太多次了。每次都是同样的节奏:先批评,再安抚,最后画饼。
她打开那个“存档”文件夹,翻出三个月前的聊天记录。那是何成业发给她的微信:“小王,下个项目做完,我给你申请晋升。”
那个项目早就做完了。晋升的事,再也没人提过。
晚上回到家,张明诚正在客厅里等她。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是招聘网站。
“发小跟我说了,”张明诚说,“他们公司正好缺测试,薪资比你现在的至少高三成。要不要试试?”
王若琳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打开电脑,把三年的加班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
加班时间、加班内容、加班单编号、何成业的拒绝理由、相关的聊天记录、邮件截图……一条一条录进表格里。
录到一半,她发现了一张特别的单子。
那是在她入职一年半的时候填的加班单,加班四个小时,帮刘春梅解决了一个系统漏洞。第二天,何成业把她的加班时间改成了“事假”。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记得那天。
刘春梅急得都快哭了,她二话不说就留下来帮忙。
第二天填加班单的时候,何成业说:“这个工作是帮刘姐做的,按公司规定不能算你的加班,就当调休吧。”
可那张调休单,到现在也没批下来。
王若琳把这条记录标成了红色,然后关上电脑。
张明诚在厨房喊她吃饭。她走过去,坐在饭桌前,看着碗里的米饭,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怎么了?”
“没事。”她扒了一口饭,“就是突然觉得,我这三年,挺傻的。”
张明诚没说话,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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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三下午五点半,王若琳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刘春梅吓了一跳:“你干嘛?”
“下班啊。”
“现在才五点半,你这么早走?”
王若琳把鼠标放进抽屉,又把键盘推到一边:“我合同上写的是朝九晚六,每天工作八小时,加班要提前申请。反正申请了也没批,我不熬了。”
刘春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六点整,王若琳背上包站起来。办公室所有人都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迅速低下头。
她刚走到电梯口,何成业的门就开了。
“王若琳,你去哪儿?”
“下班。”
“项目这么紧张,你走这么早?”
王若琳转过头:“何总,我连着加了三年班,从来没拿到过一分钱的加班费。既然公司有困难,那我就按合同办事。到点下班,不给公司增加负担。”
何成业的脸一下子僵住了。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电梯门开了,王若琳走进去。门关上的瞬间,她看见何成业站在办公室门口,脸色难看得吓人。
晚上,张明诚问她:“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不加班了。”
“他怎么说?”
“他说什么都晚了。”王若琳把包放在沙发上,“我忍了三年,不想再忍了。”
第二天下午六点,王若琳继续下班。何成业没再拦她,但刘春梅偷偷跟她说:“何总下午在办公室里摔东西了,我听见他说你‘不识抬举’。”
“让他说吧。”王若琳整理好桌面,“摔他的东西,反正不是我赔。”
第三天,王若琳发现系统里的任务分配变了。她负责了一年多的核心测试模块,被划给了刘春梅。
何成业在例会上说:“这个模块很重要,让老同志来做。有些人既然不想加班,那就干点轻松的活,别拖累项目进度。”
王若琳没吭声。她打开电脑,把自己电脑里的测试用例、bug记录、接口文档全部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关掉了。
这些东西,这三年里只有她一个人碰过。
连刘春梅都不知道这个模块里到底有多少坑。
果然,第三天下午,刘春梅就来找她了。
“小王,你那个模块……我搞不清楚。”刘春梅一脸为难,“那些测试用例,你写的我都看不懂,有些备注还是英文的。”
王若琳知道那些英文备注。那是她加班到凌晨的时候随手写的,为了方便自己第二天能看懂。
她本来想帮刘春梅解释一下,但转念一想,又停住了。
“刘姐,我明天帮你看看,今天手头还有点事。”
刘春梅点点头,叹着气走了。
王若琳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但她知道,这次不能退。退了,这三年就彻底白费了。
04
第二天早上,王若琳刚到办公室,就看到刘春梅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坐在电脑前。
“刘姐,你一宿没睡?”
“睡了三个小时。”刘春梅揉着太阳穴,“你那个模块,我搞了一宿都没搞明白。那些测试流程,你写的太乱了,我根本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王若琳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测试报告里全是红色的报错标记,数据乱得一塌糊涂。
“这块的确有点复杂。”
“岂止是有点复杂!”刘春梅差点哭了,“你看这数据,这接口,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记下来的。”
王若琳没说话。这个模块她做了一年多,所有的数据都在她脑子里。她确实没怎么写文档,因为当时觉得没必要——反正都是自己维护。
上午十点,刘春梅的电脑突然弹出十几条报错信息。
“完了!”刘春梅脸色刷地白了,“系统出故障了!”
话音刚落,何成业的手机就响了。
接通后,办公室所有人都能听到电话那头客户的咆哮声:“你们测试的什么东西!现场演示直接崩了!八个严重bug!你们公司有没有技术能力!”
何成业握着手机,脸涨得通红。
挂完电话,他冲出来站在办公区中间:“这个模块谁负责!怎么回事!”
刘春梅声音都发抖:“何总……我……我接手才三天……”
“三天三天!”何成业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垃圾桶,“三天你搞不明白?你是干了八年的老测试了!”
刘春梅低着头,眼眶都红了。
办公室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抬头看何成业。
王若琳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继续敲键盘。
下午两点,何成业被副总叫去了办公室。有人隐约听到电话里的骂声:“这个项目要是黄了,损失你一个人承担!”
何成业回来后,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他在办公室里转了半天,最后走到王若琳面前,挤出笑脸:“小王,你跟我来一下。”
王若琳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坐。”何成业关上门,态度格外好,“小王啊,你看,这个bug的事儿……”
“何总,那个模块我已经不负责了。”
“我知道我知道。”何成业搓着手,“但你毕竟是最熟悉这块的人,你能不能帮帮忙,加个班,把这个bug修复一下?你放心,加班费的事,我已经跟财务说好了,明天就能补。”
“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何成业的笑僵在脸上。空气安静了几秒钟,他清了清嗓子:“这次是真的。你看,项目要是黄了,对谁都不好,是不是?”
“何总,我连着加了三年班。这三年,我得到的只有您说的‘再等等’。”
王若琳站起来。
“可是……”
“您还有其他事吗?没有的话,我出去上班了。”
何成业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王若琳走出办公室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明诚发来的消息:“面试过了,那边给了offer,薪资比你现在的翻倍,下周一入职。”
她站在走廊里,把那条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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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四下午,王若琳接到了一个电话。
“王小姐你好,我是华云科技人事部的小陈。您通过了我们的面试和笔试,薪资待遇按照我们上次沟通的标准来。您看什么时候方便办理入职?”
王若琳握着手机,手指有点发抖。
“下周一可以吗?”
“可以的。请您周一九点带好身份证、学历证明和离职证明到公司报到。”
“好,谢谢。”
挂了电话,王若琳坐在工位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走廊上的灯亮了一排。
她打开手机,翻到三年前何成业发的那条微信:“小王,欢迎加入,公司就是你的家。好好干,前途无量。”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截图,存进了“存档”文件夹。
周五下午,何成业又把她叫进了办公室。这一次,他的态度跟之前完全不同,说话的时候一直搓着手指,眼神不太敢看她。
“小王,我前两天抽空把你的加班记录又看了一遍。”何成业清了清嗓子,“这个月确实有些单子没处理,我已经让会计优先安排了。月底应该就能到账。”
王若琳没说话,看着他继续演。
“年轻人嘛,做事别太急。公司今年虽然确实困难,但我肯定不会让老员工吃亏的。”
“何总,您说的月底,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还能骗你?”何成业站起来,走到饮水机边接了杯水,“你要是信不过我,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写个保证书。”
王若琳看着他。
她想起那个文件夹里的六百多个小时,想起那八万块钱,想起上周他在例会上说的那句“有些人就是熬时间凑加班费”。
她轻轻笑了一下:“不用了,何总。我相信您。”
何成业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笑:“这就对了嘛,咱们一起共事了三年,我还能亏待你不成?”
王若琳点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在走廊上,她打开手机,点开新公司的入职邮件。那封邮件她看了不下十遍,每一句话都背得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进口袋。
晚上回到家,张明诚正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坐立不安的样子。
“怎么样?怎么样?”
“通过了。”王若琳把包扔沙发上,“下周一。”
张明诚一把抱住她,差点把她抱起来:“太好了!今晚必须庆祝一下!”
王若琳被他拉着往外走,到了楼下才想起喊:“等我换个鞋!”
那天晚上,他们在小区门口的烧烤摊坐了很久。
张明诚喝了两瓶啤酒,说了很多话,一直在骂何成业。
王若琳只是笑,不怎么说话,但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
回家的路上,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她想起刘春梅今天在饮水机前说的话:“小王,你就帮帮何总吧,你看项目都这样了,大家都不好过。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黄了,咱们都得背锅。”
王若琳当时没回答。
她只是在心里想:刘姐,我帮了他三年。他给我什么了?
06
项目延期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公司。
客户一天十几个电话催,副总在例会上拍了桌子:“这个项目要是在这周还交不了差,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走人!”
何成业急得团团转。他把所有测试员叫进办公室开紧急会议:“这周必须把所有bug都修复!加班!谁都不准请假!”
刘春梅低着头,声音很小:“何总,那个模块我真的搞不了。代码、测试用例都是小王写的,没有文档,我连接口都找不到。”
何成业的脸涨得通红:“那你不会问她要?”
“我问了,她说她身体不舒服,请了假。”
何成业掏出手机,拨通了王若琳的号码。响了好几次,没人接。
他又拨,还是没人接。
刘春梅小声提醒:“何总,小王今天上午请假了,说头晕去医院了。”
“头晕?”何成业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我看她是故意的!”
办公室里没人敢出声。
何成业又拨了一次,这次响了好长时间,终于在最后一声接通了。
“小王,你在哪?”
“何总,我在医院。”
“医院?你……”
“头晕,医生说要休息几天。”王若琳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何成业张了张嘴,想发火,但语气又不得不放软:“那你好好休息,项目的事……”
“何总,我已经请假了。项目的事你应该找刘姐他们。”
“何总,我还有检查要做,先挂了。”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何成业放下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突然把它摔在了桌上。
“王若琳!”他咬着牙从齿缝挤出这几个字。
刘春梅忍不住说:“何总,要不你跟她好好谈谈?小王这个人其实挺好说话的,你跟她好好说,她应该会回来帮忙的。”
“好说话?”何成业冷笑,“你好说话,你去跟她谈!”
刘春梅不敢说话了。
何成业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脸色铁青。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那个核心模块,王若琳做了整整一年多,所有的测试数据、接口文档、bug记录,都在她一个人的电脑里。
她从来没跟任何人做过完整的交接。
当时他觉得无所谓,反正她又不会跑。
现在,她真的跑了。
何成业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额头上的汗都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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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一早上七点半,王若琳站在华云科技的写字楼前。
大楼的玻璃幕墙在晨光里闪着亮光,门口的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穿着整洁的工装,精神头十足。
她抬头看了一眼大楼,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前台的小姑娘很热情:“王姐是吧?宋总刚才交代了,你来直接上十楼。”
宋子轩的技术总监办公室在十楼,窗户朝南,阳光正好照进来。
“欢迎加入。”宋子轩伸出手,“我们在行业会议上见过你做的测试方案,印象很深。你的技术能力,我们是很认可的。”
“谢谢宋总。”
“别客气。”宋子轩递过一份合同,“你看看,没问题的话就签了。薪资按我们之前谈的,翻倍。五险一金按国家标准缴。加班费严格按照劳动法来,一分不会少。”
王若琳接过合同,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条款。
她想起上周何成业说的“公司困难”,想起那沓被退回来的加班单,想起那个永远等不到的“年底”。
她拿起笔,签了名字。
上午十点,一个熟悉的号码打进来。王若琳看了一眼,是何成业。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何总,我在新公司报到。”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新……新公司?你辞职了?”
“对。感谢您这三年的照顾,我已经办完所有离职手续了。”
何成业的声音一下子就变了:“王若琳!你这样对得起公司吗?公司培养你三年,花了多少精力和成本?你就这样走了?”
王若琳握着电话,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点好笑。
“何总,公司培养我三年,我也加了三年班。公司给我发工资,也克扣了我八万块加班费。您说的回报,是指这个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何总,我还有工作,先挂了。”
她把电话挂断,把何成业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城市。
太阳刚好照在她脸上,暖暖的。
08
新公司的第一周,王若琳都在学习和适应。
新的系统、新的流程、新的同事。一切都从头开始,但她不觉得累。
宋子轩说话温和,从不骂人。公司有固定的加班审批制度,每小时的加班费都清清楚楚写在工资单上。
一切都很好。
但王若琳的心里,始终有根刺。
周四晚上,她在出租车上收到了刘春梅的微信。
“小王,何总那边真急了。项目彻底黄了,客户终止了合作。副总把何总叫去骂了两个小时。你那些测试文档,能不能发我一份?”
王若琳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很久。
她想起刘春梅这些年对她的照顾,想起那些偷偷塞过来的纸条,想起她在何成业面前替自己说话的场景。
但她也想起,刘春梅永远在劝她“忍忍”,永远在帮何成业圆场。
“刘姐,那些文档属于公司的。你要的话,可以找何总要。”
刘春梅发来一个哭脸的表情:“他不给啊。他说你把文档带走了。”
“我什么都没带走。那些东西都在公司的系统里。”
“系统里没有。”
王若琳没再回。
她知道,那些文档就在她曾经用的那台电脑里。何成业找不到,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去找。
他只想把责任推到她头上。
周五下午,张明诚打来电话:“怎么样,这周适应吗?”
“还行。”
“还行就是不好。”
王若琳笑了一下:“真还行。就是……心里装着事,有点堵。”
“还想着那八万块钱?”
“不全是。”
“那是什么?”
王若琳靠在椅背上,想了半天才说:“就是觉得,自己以前太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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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入职第三周的周二,王若琳在公司楼下遇到了一个熟人。
是刘春梅。
“小王!”刘春梅拖着行李箱站在写字楼门口,看见她了,喊了一声。
“刘姐?你怎么……”
“我辞职了。”刘春梅苦笑,“项目黄了,你以为何总能放过谁?他把锅全扣我头上了,说我没能力,导致项目延期。我在那干了八年,最后就落这么一个名声。”
王若琳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老老实实干活,公司就会念我的好。”刘春梅眼眶有点红,“八年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他一句话就说我是‘能力不足’的人。”
“刘姐,别难过了。”
“不难过?”刘春梅摇摇头,“我是不甘心。你知道吗,何成业还在办公室里说风凉话,说我不懂感恩。感恩?我感恩他什么?感恩他让我白干了八年?”
王若琳沉默了好一会儿。
“对了。”刘春梅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这是你以前的测试文档,我偷偷拷下来的。你走了以后,新来的根本看不懂,系统里的代码全乱了。何成业想请你回去帮忙,又拉不下脸。”
王若琳接过U盘,手指有点发凉。
“小王,”刘春梅擦了擦眼角,“我以前劝你别计较,说公司有难处。现在我才知道,他那些话,就是专门骗我们这种老实人的。”
“刘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还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刘春梅叹了口气,“对了,你们公司还招人吗?”
王若琳想了想:“我帮你问问。”
“那感情好。”刘春梅终于笑了,笑得很勉强,但总算露出了点笑模样。
两个人站在楼下聊了大半个小时。临走的时候,刘春梅回过头说了一句:“小王,你比我聪明。”
她站在楼下,看着刘春梅拖着行李箱慢慢走远了,心里五味杂陈。
她突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像刘春梅一样相信着某些东西。
相信只要努力就有回报,相信公司不会亏待老员工,相信领导的每一句话。
现在想想,那些相信,都是因为太年轻,太天真。
10
一个月后,王若琳顺利通过了试用期。
宋子轩在周会上宣布:“王若琳同志这个月的测试报告,数据完整、逻辑清晰,客户那边非常满意。奖金按公司标准发放,一分不少。以后继续保持。”
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
王若琳坐在位子上,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下班后,她站在办公室窗前。夕阳从楼群的缝隙里落下来,把整条街染成了金黄色的。
手机亮了一下。是张明诚发来的消息:“晚上庆祝你顺利通过试用期,火锅走起?”
她回了两个字:“走起。”
下楼的时候,手机又亮了。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但她一看就知道是谁。
“王若琳,公司之前的损失问题解决了。之前欠你的加班费,财务今天打到卡上了。八万二。”
她站在路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短信截图,存进了手机里的一个文件夹里。
那个文件夹的名字叫“翻篇了”。
张明诚在马路对面喊她:“快点!锅都开了!”
她抬起头,看见他站在火锅店的招牌下面,笑着朝她挥手。
她笑了笑,快步穿过马路。
吃饭的时候,张明诚突然问:“何成业后来找过你吗?”
“没有。”
“那八万块钱呢?”
“今天到账了。”
张明诚放下筷子:“真的假的?”
“真的。”
“那他……”
“我不知道。”王若琳夹了一筷子牛肉,“但我知道,以后我不会再遇到这样的事了。”
张明诚看着她,没有说话。
王若琳也没说话。她看着锅里翻滚的热气,想起这三年的种种。
有些底线,第一次被突破的时候不守,后面就再也守不住了。
第二天早上,王若琳照常去上班。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有个人匆匆挤了进来,差点撞到她。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人扶了扶眼镜,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慌慌张张的。
二十出头的年纪,满脸青涩。
王若琳看了他一眼,想起三年前的自己。
“没事。”她笑了笑。
电梯上行的时候,那人紧张地整理着领带,一边拿手机看时间,一边小声嘀咕:“第一天,不能迟到,不能迟到……”
王若琳忍不住笑了。
“你是新来的?”
“对对对,今天第一天报到。”
“哪个部门的?”
“测试部。”
王若琳点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电梯到了十楼,门开了。那人匆匆走了出去,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姐,测试部怎么走?”
“左转,第三间办公室。”
“谢谢姐!”那人冲她鞠了一躬,小跑着走了。
王若琳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新的一天。
窗外阳光正好。
她看了一眼日历:周五。今天不用加班。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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