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咨询|如何为来访提供一个“不必表演”的空间

有些来访不是不想表达，只是太早学会了保护自己而已。我将在本文中使用Winnicott的理论来展开讨论。

一、一个人的真实感，最早从自发姿态开始

当我们出生之后，就已经会有身体的感知觉，所呈现的也是最自发的表达。婴儿的啼哭，与手足的摆动，这被Winnicott称为“自发姿态”。

这种自发姿态会带给婴儿独特的体验，而母亲对于孩子自发姿态的回应，则会影响婴儿真实自体的发展。

当婴儿伸出手，母亲能够温柔回应的时候，就能为婴儿创造一种感觉性幻觉，即：我有掌控感，只要我挥挥手，这个世界就可以回应我。此时，这个生存环境会被婴儿体验为安全的，可以承接和回应自己的。

如果母亲能够持续做到回应并理解婴儿的需求，婴儿能够很好地发展真实自体，变得自信，继而发展出创造性、象征性等心智功能。

但如果母亲未能回应婴儿的真实姿态，而是把婴儿的自发姿态拿去为自己服务，那么婴儿的真实自体就可能失去了作为“自己存在”的可能。原因是一旦婴儿的自发姿态出现，就会被母亲改写或占用。例如婴儿自发挥动小手，母亲并没有理解为婴儿是在试图寻找自己，而是认为婴儿离不开自己，婴儿必须让我感到我是个好母亲。之后一旦母亲靠近，就会逗弄婴儿挥手。那么这个过程就改写了婴儿原本自发的姿态。婴儿的真实自体只能被迫顺应养育环境，发展出假性自体来保护真实自体。此时婴儿的挥手，不是自发地想要寻找母亲，而是响应母亲的需求。

之前网络上有位3岁的小网红佩琪，被父母发布吃播视频吸引了众多粉丝，并打上了“小宝宝”“食量惊人”“几秒吃完”等标签。本来对于孩子来说，吃饭是很自然的举动，但如果“吃”在父母行为带动下，变成了一件被支持和鼓励的表演，那么对于孩子来说，自发姿态已经被改变，继而发展出来的是孩子去回应父母的要求。对于孩子来说，之后可能她已经很难分清楚是自己喜欢吃，还是为了获得父母的正向情感反馈，而让自己变得爱吃。

（图片来源于网络）

这也是“表演”最早可能出现的地方。很多时候，表演是一种很早形成的生存方式：孩子发现，只有当自己呈现出大人喜欢的样子，关系才会更安全，养育者才会更高兴。

二、从小“太懂事”的孩子，长大后往往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可能你在小时候，会有些兴趣爱好，那是你发展创造力，自我探索的阶段。假设你在幼儿园，用彩笔涂了一幅画，很开心地拿回家给妈妈看。

支持孩子真实自体的回应，可以是：“这幅画很有趣，颜色也很好。你最喜欢的是这个绿色吗？”

这样就可以跟孩子讨论他的作品。

但如果是占用孩子自发性的回应，则会是：“这张画的不够好，你要多练练。再去画一张好点的，妈妈要发朋友圈”；或是“你好好画，将来可以考美院”。

孩子原本只是在玩，在体验自己的创造力，但如果养育者的回应很快把孩子的创造变成了成果展示和未来规划。那么之后孩子再去画画，就不再是自发的玩和创造了，而是被训练为：我的兴趣，必须能够转化出成果。

于是，孩子的假性自体就会来接管。之后即使孩子看起来仍然在画画，并取得了进步，但内在的动力已经发生了变化。他不再只是从兴趣出发，而是在学习如何成为一个让大人满意的孩子。

有部分孩子一直学习很好，但到了青春期开始，突然失去了学习的兴趣和动力，或许也是跟假性自体有关。如果学习从来不是孩子自发产生的兴趣，而是从小在父母的训练下发展出来的对父母的回应。到了青春期，自我同一性开始发展，内在冲突就可能以症状的形式呈现出来。

三、心理咨询如何为来访提供一个稳定的空间？

如果一个人从小习惯了表演，他进入咨询时，也很可能会继续表演。

1. 咨询师需要先理解“表演”对真实自体的保护性

很多人来说，真实表达本身就是危险的。所以，咨询师首先需要理解来访的配合、沉默、理智化等，可能是他很早发展出来的保护方式。

同时，咨询师可以先观察来访是否能够保持一种相对连续的自我感。因为即使是假性自体，也会具有相对的连续性。而在进行了一段时间的咨询后，咨询师或许可以观察到来访在假性自体与真实自体之间所进行的切换。来访有时在顺应、配合和表现，有时又短暂地接触到自己更真实的感受和需要。

例如：咨询初始阶段，让咨询师感到来访十分配合，经常会主动表达自己认为咨询师想要听的话，或表达认为是会被咨询师鼓励的观点。

经过一段时间的咨询后，如果咨询环境让来访感到安全、可靠，来访或许会主动表达自己并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些什么。此时，可能出现的一个契机就是回到了原初被冻结的那个时刻。也就是原本孩子自发可以做探索和创造的时刻，被干扰和中断了。但在咨询中，以另一种形式，给予来访再一次恢复创造的机会。

2. 当早年的环境太混乱，来访可能连保护自己都变得困难

本文使用的是Winnicott的理论视角进行讨论，上文中所述的情况还不涉及最困难的发展。Winnicott理论中涉及的个体最困难的情况是养育者太过混乱，导致个体连假性自体都无法发展起来。

假性自体这个名词，虽然听上去有些不被认可的意思，但其实假性自体是一种对真实自体的保护。如果个体幼年时的成长环境不够好，假性自体就通过顺应环境来隐藏真实的自体，让真实自体不受到冲击和伤害。

但如果环境很混乱，不具备可判断性，那么就连假性自体也无法应对。

例如孩子向妈妈跑过去，有时候妈妈很高兴，会说：还是宝宝最爱妈妈了；有时候妈妈又会很生气，推开孩子说：你真麻烦。

如果妈妈的表现具有可预测性，那么孩子即使发展出假性自体，也会有持续性。例如孩子懂得看到妈妈，就需要主动跑向妈妈；或是看到妈妈，就要表现的安静，不惹妈妈生气。

但如果妈妈的反应，是多变的，孩子往往无法建立起“应对策略”。那么这样的来访，在咨询中就会通过移情将混乱模式带入到与咨询师的互动之中。

此时，咨询师也会感到自己如何回应，似乎都是不被来访认可的。但咨询师需要理解，来访的表现是在呈现其早年的经历，也正是咨询可以开始工作的表征。

这类来访对咨询设置会非常敏感，往往很难忍受咨询师的迟到或休假；咨询师也会感受到自己的反移情，好像自己怎么回应，都是错的。

Winnicott对于这类来访的工作建议是先保持咨询设置的稳定，而不要急于解释。正如上文的讲解，这类来访早年的环境就具有不测预测性。而咨询设置的稳定，恰好可以在这点上提供给来访一种稳定环境的体验。

其次就是咨询师要持续存在。面对来访的攻击，咨询师如果能够做到不反击、咨询关系不被摧毁，那么这种持续的存在感，对于来访而言，也同样具有工作意义。

咨询师的工作，更像是慢慢建立一个稳定的空间，让来访可以一点点分辨哪些是属于自己真实的感受，哪些是为了维持关系而形成的反应。所以，所谓“不必表演的空间”，是指由咨询师通过稳定的、清晰的咨询设置和安全可靠的专业咨询关系来提供的工作性环境。

当然，对咨询师而言，这类工作也并不容易。因为当来访早年经历过混乱、利用或不可预测的关系时，这种经验也可能进入咨询室，使咨询师感到困惑、无力，甚至觉得自己怎么回应都是错的。那么这个时候，也可以寻求督导的支持。

作者：许烨 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英国埃塞克斯精神分析博士在读、壹心理督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