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呢?”
程光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晃得人眼睛疼。
护士第三次探头出来催费,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银行卡里那二十万,我刚才全部转了出去——沈冠霖在电话里哭得撕心裂肺,说债主要卸他一条胳膊。
“光启,我……”
“你别说了。”他打断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何钰彤,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那是他第一次骂我。也是最后一次。
三年婚姻,二十万,一纸离婚证。
半年后,我站在他家门口,想求他复婚。门开了,唐诗颖挺着肚子站在玄关,冲屋里喊:“光启,你姐来了。”
我腿一软,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诗颖,这孩子……是他的?”
她笑了笑,没说话。那笑容里,有得意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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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何钰彤,今年二十八岁,在城南的永和超市当收银员。
我从小就不是个聪明人。
邻居陈婶说我心太软,耳根子也软。
她总说:“钰彤啊,你对谁都好,可有些人,他对你不好。”我不信,我觉得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怎么对人家,人家就怎么对你。
我跟我妈一样,心肠软,见不得别人受苦。
程光启在建筑工地做钢筋工,天天跟水泥沙子打交道。
我俩结婚三年,一直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程光启不爱说话,但人实在,每个月工资一发,留下一千块钱零花,剩下的全交给我。
“你拿着,”他说,“你想买啥就买啥。”
我说我不要,他非得塞给我。
我们攒了三年,存了十二万。
他跟我说:“钰彤,再攒两年,咱们就够付个小房子的首付了。”我说好,到时候把爸妈接过来住。
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沈冠霖跟我从小一块长大。
他爸妈走的时候他才十岁,我妈看他可怜,就让他住在我家。
他一直叫我妈“婶”,管我叫“妹”。
在我心里,他就跟我亲哥一样。
可我这个“亲哥”,隔三差五就来找我借钱。
一开始是三五百,说是买药。
后来是一两千,说是交房租。
每次都说“下个月还”,可下个月又下个月。
我问他要,他总是有理由。
程光启知道这件事,心里不痛快,但也没说啥。
“钰彤,”他有一次提了一嘴,“你那发小,老找你借钱,你就不怕他不还?”
“发小嘛,没爹没妈的,能帮就帮。”
“那我呢?”他看着我,“你帮他的时候,想过我没有?”
“你想啥呢?”我没好气,“你跟我过日子,他一个外人,能比得上你?”
程光启没说话了。
那段时间,他就老觉得胃不舒服。我劝他去医院看看,他说工地忙,走不开。我硬拖着他去小诊所开了点胃药,他吃了两天,说好多了,就没再管。
现在想想,那时候他的胃就已经出问题了。
可我没当回事。我满脑子都是沈冠霖的事。
他最后一次找我的时候,是在医院走廊里。
那天我请了假,陪程光启去做检查。
胃镜做出来,医生把我叫到一边,脸色很严肃:“你爱人是胃癌早期,得尽快手术。费用大概二十万,越早做恢复越好。”
我当时腿就软了。二十万,我们只有十二万。还差八万。
我瞒着程光启,偷偷给我妈打电话借钱。
我妈骂我:“你咋不早点存钱?天天就知道瞎大方,现在急了吧?”骂完还是取了五万块钱给我。
我又找同事借了三万。
凑了二十万,存在卡里,准备交手术费。
可就在那天下午,程光启刚被护士推进病房,我的手机就响了。
是沈冠霖。
他在电话里哭:“钰彤,你救救我,他们说要剁我的手,你快来啊……”
“你咋了?”
“我欠了高利贷,利滚利,还不上了。他们要二十万,钰彤,你帮帮我,求求你了……”
我拿着手机,手在抖。
“钰彤,咱俩从小一起长大,我啥时候骗过你?这钱我一定还,利息给你算高点,你帮帮我……”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一边是老公的手术,一边是发小的命。
“你等我一下。”
我走到医院走廊尽头,蹲在墙角。电话那头沈冠霖在哭,哭得撕心裂肺。我咬了咬牙,用手机银行把二十万全部转了过去。
我心想,光启的身体还能撑几天,先把沈冠霖的命救下来再说。
他会理解的。他从来都理解我。
可我错了。
程光启躺在病床上,听我说完,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光启,你听我解释……”
“不用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想静静。”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蹲在走廊里哭。护士过来问咋了,我说没事,沙子迷眼了。
护士走了,我继续哭。我哭着哭着,就想起了我妈说过的话:“钰彤啊,你这个人,啥都好,就是分不清轻重。”
我那时候没当回事。现在我知道了。
02
第二天一早,程光启办了出院手续。
我追着他问:“你咋出院了?”
“没钱。”他说,“没钱做啥手术?”
“我会想办法的。”
“想办法?”他转过身看着我,“昨天你办法想得挺好,把钱借出去了。今天你想啥办法?去卖血?”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钰彤,”他叹了口气,“咱俩算了。”
“啥算了?”
“离婚。”
那两个字,他说的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像在说晚上吃啥。
我哭了一整夜,他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说:“走吧,去民政局。”
我妈后来骂我:“你咋不求他?你给他跪下也行啊!”
我求了。我真的求了。
我跪在他面前,抱着他的腿,说:“光启,我知道错了,你别不要我。”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但没哭。
“钰彤,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很轻,“我不恨你把钱借出去了。我恨的是,在你心里,我永远排在一个外人后面。”
“不是的……”
“是。”他摇摇头,“你想想,每次沈冠霖找你借钱,你给过没有?我说过你没有?我啥话都没说,因为你高兴就行。可你这次,是把我的命不当命。”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对你不好吗?”他问我。
“好。”
“那你咋就这样对我?”
我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他站在旁边,一直等着我哭完。
“走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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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离婚那天是阴天。
程光启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是我去年在夜市给他买的。
三十五块钱,他穿了整整一个夏天。
他说这衣服穿着舒服,让我再买一件换着穿,我又去给他买了一件,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款式。
他把其中一件带走了,说留着穿。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屋里的一切都跟以前一样——茶几上还有他看了一半的报纸,鞋柜里还有他的拖鞋,阳台上还挂着他没来得及收的衣服。
可人不在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双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左边的位置空着。
以前程光启睡那边,他躺下就打呼噜,吵得我睡不着。
我老推他:“你翻身,别打呼噜。”他就翻个身,嘟囔两句,又睡过去。
现在我安安静静地躺着,却怎么也睡不着。
我拨了他的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
“喂。”
“光启……”
“嗯。”
“你睡了吗?”
“没。”
我们俩都没说话。沉默了很久,他说:“钰彤,以后别打电话了。咱俩已经离了。”
“光启,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有用吗?”他的声音有点哑,“我问你,要是现在沈冠霖又找你要钱,你给不给?”
我张了张嘴。
“你不敢回答,”他说,“因为你心里知道,你还会给。”
“我不会了……”
“你会。”他打断我,“你这个人,就是不会拒绝别人。不是因为你善良,是因为你怕人说你不好。你宁可委屈自己,也要当个好人。可我不要你当好人,我要你当我老婆。你懂吗?”
我握着手机,眼泪流了下来。
“我不怪你。”他说,“怪我自己,没本事让你在乎我。”
我离婚的事,很快就在亲戚朋友间传开了。
我妈气得直接杀到我住的地方,进门就骂:“你个傻子!你咋能把救命钱借给外人?程光启多好的人啊,你是不是脑壳进水了?”
我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
“你倒是说话啊!”我妈戳我的头,“你哭有啥用?早干嘛去了?”
“妈,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有啥用?人都走了。”
我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妈也哭了,她蹲下来抱着我:“闺女啊,你这性子跟我一样,太软了。可你不能啥人都帮啊,你得知道谁是对你最好的人。”
“妈……”
“行啦行啦,”她拍拍我的背,“别哭了。日子还得过。”
04
离婚后我过了浑浑噩噩的一个月。
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日子像复印机里出来的,一天跟一天没区别。
沈冠霖给我打过两次电话,问我还好不好。我说好。他说钱的事别急,他慢慢还。我说不急,反正也不差这点。
他嘿嘿笑了两声:“还是你对我好。”
我没说话。
其实我心里堵得慌,但我不想说。我害怕他知道我不好了,会觉得对不起我。我不想让他有负担。
我是不是有病?
同事小刘有时候会问我:“钰彤姐,你咋老请那个沈冠霖吃饭?他啥时候还你钱?”
“他会还的。”
“你可真傻。”小刘摇摇头。
有一天,我在超市门口看到了沈冠霖。他穿了一身新衣服,头发也打理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钰彤,我请你吃饭。”他笑着说。
“你发财了?”
“发啥财,就是想谢谢你。”他拉着我去了附近的小饭馆,点了一桌子菜。鱼、虾、肉,样样都有。
“你别点这么多,吃不完。”
“没事,难得的嘛。”他倒了两杯啤酒,“来,咱俩走一个。”
我喝了半杯,问他:“你的钱还上了?”
“还上了,还上了。”他夹了一块鱼,“那帮人把我逼得没办法了,要不是你救我,我真不知道咋办。”
“那你以后别赌了。”
“不赌了不赌了,那些东西碰不得。”他摆摆手,“对了,你跟程光启还有联系不?”
“没了。”
“唉,那事怪我。”他叹了口气,“你说你老公也是,咋就不能理解理解你呢?不就是二十万嘛,以后还能挣。”
“他不是为了钱。”
“那他是为了啥?”
我摇了摇头,不想说了。
吃完饭,他非要送我回家。走到小区门口,他忽然问了一句:“钰彤,唐诗颖现在咋样了?”
“不知道,你问她去。”
“我这不是关心嘛。”他笑了笑,“行了,你回去吧。改天找你吃饭。”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今天穿得那么新,还问了唐诗颖的事。
唐诗颖是我表妹,比我小一岁。我二姨的女儿,从小跟我一起长大。二姨离婚早,带着她改嫁了,她就跟我少了联系。
她怎么会跟沈冠霖扯上关系?
我没多想。因为那段时间,程光启的妈妈找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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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傅淑芬是农村妇女,嗓门大,说话直。
她站在我上班的超市门口,叉着腰骂我:“何钰彤,你还有脸在这上班?我儿子躺在医院里,你把钱借给外人,你还是不是人?”
店里的人全看着我。
“阿姨,您先进来坐……”
“坐啥坐?”她瞪着我说,“我告诉你,我儿子不要你了,我也没你这儿媳妇。以后再让我看见你,我当不认识。”
她说完就走了。我站在那里,脸烧得像被火烤过。
小刘过来拉我:“钰彤姐,别难受了。你先休息会儿。”
“不用,我没事。”
那一天,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我拿袖子擦,擦完又掉。客人递钱过来,我看不清楚,找了半天零钱。
店长看不下去了,让我先回家。我说不用。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喝酒。程光启不让我喝酒,说酒伤胃。我偷偷买了两瓶啤酒藏在床底下,他走了,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喝了。
可喝了半瓶,我就哭了。
我想起他以前说过的话:“钰彤,你别老喝啤酒,胃受不了。”
“那你教我喝啥?”
“喝点红糖水,暖暖胃。”
我放下啤酒瓶,去厨房烧了一壶水。可我没有红糖了,冰箱里只有他包好的饺子。
我煮了十个饺子,一个一个地吃。他是山东人,会包饺子,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全是香油味。我平时嫌他包得太咸,现在却觉得正好。
吃着吃着,我又哭了。
那一晚,我哭了睡,睡了哭。第二天起来,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几天后,我去工地上找程光启。
我是一个人去的。工地保安不让我进,说里面危险。我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一直等到中午放工,才看到他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工作服,身上全是灰。脸上被晒得黝黑,瘦了一大圈。
“光启。”我叫他。
他回头,愣了一下。
“你有事吗?”
“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根烟。他不抽烟的,以前总说抽烟费钱,现在却抽得熟练。
“光启,我知道我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什么机会?”
“复婚。”
他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钰彤,你回去吧。”
“你原谅我一次……”
“原谅你?”他看着我,“我给你过多少次机会了?每次你给沈冠霖转钱,我都知道。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我怕你生气。可你呢?你把我当成啥了?”
“我当时急……”
“你急?”他笑了,“你急啥?急他被人砍?那我呢?我胃里长了个东西,医生说再不手术就晚了。你咋不急我?”
我说不出话。
“行啦,”他掐灭烟,“咱俩没缘分。你走吧。”
他转身走进工地,没有回头。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06
离完婚的第五个月,我出了件事。
那天晚上我在超市加班,到晚上十点才下班。从超市到出租屋要走十五分钟,中间要经过一条巷子。巷子里没灯,黑灯瞎火的。
我正走着,忽然有人从背后拉住我的包。
我吓了一跳,本能地叫了一声。那个人力气很大,拽着我的包不放。我死死抓着,里面有钱包和手机。
就在我跟那个人拉扯的时候,忽然有个人冲过来,一脚把那人踹翻在地。
“你他妈干啥呢?”
那个声音我很熟悉。是沈冠霖。
他把我护在身后,冲那人吼:“赶紧滚,不然报警了!”
那人爬起来跑了。沈冠霖转过身看我:“钰彤,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腿在发抖。
“吓死我了。”他拍拍我的肩膀,“以后下班别一个人走,太危险了。”
“你咋在这?”
“我刚好路过。”他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把我送到小区门口。我问他:“你咋知道我今天加班?”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巧了呗,我刚好有朋友住这附近。”
我没多想。
从那天起,沈冠霖就经常来接我下班。他说怕我一个人不安全。一开始我还推辞,后来习惯了,觉得有个人陪着也挺好。
有一次我无意中问他:“冠霖,你认识唐诗颖不?”
“认识啊,你表妹嘛。”他回答得很自然,“她不是老来你家玩嘛,我见过几次。”
“那你现在跟她有联系不?”
“没咋联系。”他说,“她不是在别的城市上班嘛。”
我觉得奇怪。唐诗颖明明在本地,她什么时候去别的城市了?
但我没问。因为我那段时间太累了,没心思多想。
第七个月的时候,我妈给我打电话:“闺女,我听说程光启要做手术了,好像有人帮他出了手术费。”
“谁?”
“不知道,好像是他现在的对象。”
我的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凉水。
“妈,你说啥?”
“我说,程光启有对象了。你死了这条心吧。”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久的呆。
晚上,我给沈冠霖打了个电话,说想请他吃饭,有话想问他。他答应了。
第二天中午,我们约在城南的小饭馆。他来了,还带了个人。
唐诗颖。
她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头发烫了卷,化了淡妆,看起来比以前漂亮多了。她挽着沈冠霖的胳膊,笑盈盈地叫我:“姐,好久不见。”
我愣住了。
“你们……”
“哦,”沈冠霖笑着说,“我跟诗颖在一起了。”
我的手在发抖。
“你们啥时候在一起的?”
“几个月前吧。”唐诗颖笑着说,“姐,你是不是该恭喜我们?”
我盯着他们,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
沈冠霖问我借钱的那天。
唐诗颖给我打电话说来看我。
沈冠霖突然变得有钱了。
唐诗颖搬到了城里。
“那二十万……”我的声音在发抖,“沈冠霖,那二十万,你去哪了?”
“花了啊。”他轻松地说,“还了债,还剩一点,给诗颖买了两个包,我们去海南玩了一趟。怎么了?”
“你不是说你要还高利贷吗?”
“还了呀,剩下的不就是我的了?”
我站起来,冲他吼:“那是我老公的救命钱!”
唐诗颖拉了拉沈冠霖的袖子:“别说了,姐不高兴了。”
“她有啥不高兴的?”沈冠霖点了根烟,“她自己愿意给的,我又没逼她。”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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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从饭馆出来,我的腿一直在抖。
我扶着墙,蹲在路边。周围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我。
唐诗颖跟过来,蹲在我面前:“姐,你别怪我。这件事,是冠霖的主意。”
“你说啥?”
她笑了笑:“我早就喜欢程光启了。你们结婚的时候,我就觉得他特别好。你对他不好,我觉得可惜。”
“你……”
“你知不知道,程光启为什么跟你离婚?”她看着我,“不是因为那二十万。是因为你从来没有把他放在第一位。你把钱借给沈冠霖,他心里就凉了。”
“这是你们设计好的?”
“不算设计。”她摇摇头,“我只是跟沈冠霖说,你这个人最好骗。只要装可怜,你就会把钱给他。谁知道你真的给了。”
“唐诗颖,你还有良心吗?”
“良心?”她笑了,“姐,你真好笑。我跟程光启在一起这几个月,他身体好了,人也胖了。是我在照顾他,是我陪他做手术。你呢?你做了什么?”
我咬着牙:“你咋知道他做手术?”
“我出的钱。”她站起来,拍拍裙子,“那二十万,沈冠霖给了我十万。我给程光启交了手术费。”
“怎么了?”她看着我,“你舍不得?那你当初别把钱借出去啊。”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得哒哒响。
我一个人蹲在那里,哭不出来,也喊不出来。
回到家,我翻箱倒柜地找。找户口本、找身份证、找离婚证。我一样一样翻出来,放在桌上。
第二天早上,我给程光启打电话。
他接了,声音很冷淡:“你好,哪位?”
他存了我的名字,但他不喊我了。
“光启,是我。”
“有事?”
“我……”
“有事说吧,我工地要开工了。”
“我想见你一面。”
“我们没什么好见面的。”
“就一面。我求求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他终于说:“在哪?”
程光启那天请了半天假,跟我约在工地旁边的茶馆里。茶馆很简陋,几张破桌子,茶水三块钱一位。
他坐在我对面,穿着工地上的衣服,上面全是灰。
“你说吧。”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发现他眼角已经有皱纹了。三十岁的人,看起来像三十五。
“光启,你跟唐诗颖在一起了吗?”
他不说话。我当他默认了。
“她跟我说,你们处对象了。”
“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我咬着嘴唇,“我想跟你复婚。”
“复婚?”他看着我,“你觉得可能吗?”
“我错了,光启,我真的知道错了。那二十万,我会想办法还你……”
“还我?”他笑了,“你以为我是为了那二十万?何钰彤,我跟你离婚,不是因为你没钱。是因为我受不了,在你心里我啥都不是。”
“是吗?”他盯着我的眼睛,“那我问你,如果现在沈冠霖又来找你借钱,说他要饿死了,你给还是不给?”
“我不会……”
“你不会?”他笑了,“你敢发誓?”
“你看,”他站起来,“你自己都不敢保证。何钰彤,你这个人太软了,谁都能欺负你。你连拒绝都不会,我跟你在一起,我怕。”
“你怕什么?”
“我怕有一天,你把我也卖了。”
他转身走了。我呆呆地坐在那里,茶水凉了。
08
我回到了出租屋。
屋里空荡荡的,像一个盒子。
我躺在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些画面。程光启的笑容、唐诗颖穿的红裙子、沈冠霖点烟的样子。
他们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个是我老公,一个是我表妹,一个是我发小。
可他们,都在骗我。
唐诗颖骗我,沈冠霖也骗我。
我被我最信任的两个人,联手耍了。
我在屋里转了几圈,想找东西。
我翻出沈冠霖写的借条,上面是他歪歪扭扭的字:“今借到何钰彤人民币二十万元整,一年内还清,利息按银行算。”
借条下面,还有他的签名。
我拿着这张借条,心里五味杂陈。
我又翻出程光启的照片。那是我们结婚那天拍的,他穿着一件旧西装,头发梳得板板正正。我穿着租来的婚纱,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旁边站着证婚人,是我爸。
我蹲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晚上八点,程光启他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何钰彤,你出来一下,我在你小区门口。”
傅淑芬站在路灯下面,穿着一件旧棉袄。她看见我,叹了口气:“闺女,我来跟你说个事。”
“阿姨,您说。”
“光启跟唐诗颖的事了。我也不瞒你,那丫头,我不太喜欢。”
我心里一惊。
“她心眼太多了。”傅淑芬说,“对我儿子好是好,但我总觉得,她图的不是他这个人。”
我不说话。
“你呢?”她看着我,“你还想不想跟光启过?”
“阿姨,我……”
“你别解释。”她摆摆手,“我就问你,你还想不想跟他过日子?”
我点了点头。
“那你去争取。”她说,“我儿子是个拧脾气,但心软。你把他哄回来,我帮你。”
“您不恨我吗?”
“恨有什么用?”她摇摇头,“我这辈子就这一个儿子。他要是能过得好,我啥都认了。”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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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天晚上,我鼓足勇气,去了程光启住的地方。
出租屋那扇门我敲了很久,他才来开门。他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
“光启,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这么晚了,你回去吧。”
“就几句话。”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侧身让我进去了。
屋里很乱。衣服堆在沙发上,桌上摆着剩饭剩菜。跟我以前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家,完全不一样。
他的卧室门关着,我猜唐诗颖在里面。
“你说吧。”他靠在墙上,看着我。
“光启,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把钱借给沈冠霖,不该把你放在最后。我也知道,你跟唐诗颖在一起了。可我来是想告诉你,我会改。”
“你怎么改?”
“我会学着拒绝。”我看着他,“我不会再让别人欺负我了。我会学着把你放在第一位。”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说这些话,有用吗?”
“有用。”
“你怎么证明?”
我看着他:“你给我一次机会。”
“唐诗颖怎么办?”
“她……”我咬着嘴唇,“她跟沈冠霖,是一伙的。他们合起伙来骗我。”
他盯着我:“你说什么?”
“那二十万,是沈冠霖跟唐诗颖商量好的。唐诗颖给了他十万,剩下的十万,她帮你交了手术费。”
他愣了:“你怎么知道?”
“她自己跟我说的。”我的眼泪下来了,“光启,他们骗了我,也骗了你。”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卧室的门突然开了。唐诗颖从里面走出来,穿着睡衣,肚子微微隆起。
“姐,你咋来了?”她脸上挂着笑。
“我来找光启说话。”
“有啥好说的?”她扶了扶肚子,“我都跟光启说好了,我们下个月就把证领了。姐,你也别来了,影响不好。”
我看着她的肚子,冲程光启说:“光启,你真的要跟她结婚?”
程光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他没说话。
唐诗颖走过来,拉住程光启的胳膊:“光启,咱们进去吧。天冷了,别在外面站着。”
程光启被她拉了进去。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眼泪流了下来。
10
我离开了那座城市。
走的那天,我又去了程光启家楼下。
那是一个星期六。阳光很好,楼下有人在晒被子,小孩在玩耍。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
窗帘换了,是淡蓝色的。
窗户开着,唐诗颖站在窗边。她端着一杯水,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
然后我转身走了。
我背着包,走在街上。路边都有他们的影子。超市门口,有我们一起买菜的影子;公交车上,有他给我让座的影子;胡同口,有他等我下班的影子。
到处都是。
我走到长途车站,买了去省城的车票。
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的时候,我给程光启发了一条短信:“光启,我走了。谢谢你这几年对我的好。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还。”
他没有回。
我妈给我打电话:“闺女,你在哪?”
“妈,我出去打工了。”
“打工?去哪?”
“去省城。”
“你一个人咋行?”
“妈,我行的。”我说,“我也该学着长大了。”
“闺女……”
“妈,你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挂了电话,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风景。田野、村庄、远山,一样样往后退。
我想起程光启以前说过的话:“钰彤,你得学会拒绝。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自己。”
他说的对。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讨好别人。我怕别人不开心,怕别人说我不好。我宁可委屈自己,也要当一个好人。
可最后呢?
我被我最信任的人,伤得最深。
我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
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有一抹橘红色的光。很好看。
我擦了擦眼泪,对自己说:何钰彤,你该长大了。
你不会再那么傻了。
你也不会再把别人的命,看得比自己轻了。
车一直往前开,我离那个城市越来越远。我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我知道,我得走下去。
程光启说得对,人得为自己活着。
这句话,我终于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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