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浙东唐诗路】之天台山云雾茶：喝一杯带“仙气”的茶

千年前，百余位诗人带着中原雅音，自鉴湖向南顺曹娥江而下，最后抵达天台山。这里有谢安“东山再起”的担当，有支遁“即色游玄”的禅意，还有李白“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的壮阔……水网如经脉，串联起杭州、绍兴、台州、温州……也让一句句唐诗在不同的时间汇入历史长河，最终凝聚成了这条浙东唐诗之路。

诗与茶，皆兴于唐。绵延流长的两岸，正是茶叶产业兴旺发达的区域。西湖龙井、径山茶、越茗、越乡龙井、大佛龙井……千年后重走这条路的人，借一盏茶，倒也能与古人遥遥相望。

时值习近平总书记《世界茶乡看浙江》发表20周年，这个春茶季，我们将以“四条诗路文化带”为核心，通过诗词故事与文化历史，展示浙江籍中国好茶。

“龙楼凤阙不肯住，飞腾直欲天台去。”

李白写下这句的时候，大概是被什么人说动了。要么是道友司马承祯的邀请，要么是读了孙绰那篇《游天台山赋》“涉海则有方丈蓬莱，登陆则有四明天台”，为仙境所着迷。“天台邻四明，华顶高百越”——一字一词都在把这座山往高处写。

图源：天台山景区

从新昌往南，车越开越慢，雾越来越浓。等到真正站上天台华顶时，眼前只剩一片云海翻涌。

云中有一山

“雄雄镇世界，天台名独超”，寒山这一句，道尽了天台山的不同寻常。

经年缭绕于山间的云雾，见证了此地千百年来高僧、高道、大儒的相继登场，书圣诗仙的先后造访。

它不是一座孤峰，而是一片连绵的群山。华顶、赤城、琼台、石梁……群峰并峙，云雾终年不散。更独特的是，它同时是中国佛教天台宗的祖庭与道教南宗的发祥地。一座山，佛道双栖，这在中国名山中并不多见。山上的云和雾，山间的茶与泉，天然就是修行者的道场。

它是佛教天台宗的祖庭。隋代智者大师在这里创立了中国佛教史上第一个本土化的宗派。唐代，日本高僧最澄渡海而来，在国清寺学习佛法，回国后开创了日本天台宗；其后空海亦来天台山取经，归国后创立真言宗。天台宗的法脉，由此东传日本。

图源：天台山景区

它也是道教南宗的发祥地。东汉末年，葛玄入华顶修道炼丹，被后世尊为灵宝派祖师。唐代，司马承祯在此隐居，撰《坐忘论》《天隐子》等十余部著作，开创天台仙派。武则天、唐睿宗、唐玄宗三代皇帝先后四次请他入宫，可见其声望之隆。宋代张伯端著《悟真篇》，道教南宗自此而立。

图源：台州文旅

这座山自诞生起便裹着一层不属于人间的仙气。周灵王太子骑鹤升天、五百罗汉居于此山、八仙过海途经天台、刘阮二人桃源遇仙——传说一层叠着一层。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来到此地。孟浩然来寻访道士，“挂席东南望，青山水国遥”；刘长卿赠别友人，“何时共到天台里，身与浮云处处闲”；张说与司马承祯交好，却在诗中惆怅，“世上求真客，天台去不还。传闻有仙要，梦寐在兹山”。作为司马承祯“仙踪十友”之一的李白，从“此中多逸兴，早晚向天台”的笃定，写到“飞腾直欲天台去”的迫不及待，这座山在他心中的分量越来越重。就算是从蓬莱来的“仙人”也要去天台山“进修”——“仙驾初从蓬海来，相逢又说向天台”（元稹《赠毛仙翁》）。

仙翁种茶来

茶与天台山的缘分始于方士葛玄。

三国时代的烟尘还未散尽，他便在归云洞前开山种茶。在他眼中，茶不是饮料，是“佛天雨露，帝苑仙浆”——是沟通天地的媒介。这几株茶树，成了江南地区最早的人工栽培记录。

葛玄被后世尊为“葛仙翁”，他在华顶归云洞前留下的“葛仙茗圃”，至今仍有老茶树生长。一千七百多年了，根系扎在天台的岩骨里，枝头每年春天依然抽出新芽。至此，浙东的茶香开始弥漫。而天台山作为“江南茶祖”的地位，也从葛玄种下的那几株茶树开始，一点点被历史确认。

据传，南朝诗人谢灵运从天台山引种茶树至杭州下天竺香林洞一带，为千年后的西湖龙井埋下了伏笔。据北宋苏轼考证，杭州最早的茶树正是谢灵运从天台山带来的。《西湖全书》开篇即言“西湖茶树天台来”。

正因如此，天台山云雾茶在茶界也被称为“江南茶祖”，此等地位在葛玄弯腰种下茶树时便已注定。但他不会想到，这些茶树不只是一方山水的物产，更将是一颗影响整个东亚文化发展的种子。

茶籽东渡去

天台山的茶籽，没有止步于江南。

公元805年，日本高僧最澄从天台山国清寺学成归国。行囊中除了佛经，还有天台山的茶籽。这些茶籽被种在京都比叡山麓日吉神社旁，成为日本有明确记载的最早的茶树栽培。佛法东渡，茶籽随行，茶与禅从一开始便不可分割。最澄之后，空海亦来到天台山，同样携茶籽归国，播于京都高山寺及宇陀郡。南宋时期，荣西禅师两度入天台山万年寺求法，归国时带走大量茶籽，分种于日本各地，并著《吃茶养生记》，被尊为“日本茶祖”。天台山的茶籽，在日本生根发芽，最终演化成今天我们所知的日本茶道。

东传日本的同时，茶籽也踏上了朝鲜半岛。公元828年，新罗遣唐使金大廉从天台山带回茶籽，种于智异山。韩国《三国史记》郑重记载了此事。1999年，浙江大学茶学系韩国留学生李恩京通过三年研究，从植物形态学上证实：韩国智异山的茶树，源头正是天台山。

天台山不仅是中国佛教天台宗的祖庭，也是东亚茶文化的共同起点。因此，“江南茶祖”后面还有半句话叫“日韩茶源”。

杯中云雾起

“仙气”再盛的茶，终归是要喝的。

天台山年降水1800毫米，空气湿度常年保持在92%，森林覆盖率高达70%，云雾缭绕的日子超过200天，茶园就藏在海拔400—800米的云雾深处。高山气候延缓了茶树的生长节奏，茶叶内含物质积累更为丰富。冲泡后，茶汤入口的第一个感觉是清——像山泉水洗过一样，接着升起一股幽幽的兰花香，含蓄内敛，不争不抢，心静如止水。

茶为涤烦子，助人收摄心神，归于虚静。这份精神层面的“仙气”，从未因岁月而消散。2025年，天台创新设立“全民饮茶日”，把每年5月的第三个周日定为茶的主题节日；第六届中国茶旅大会落地天台，“江南茶祖文化基地”“全国茶旅研学基地”相继授牌。今年全国两会上，天台山又意外地火了一把。74岁的天台山桐柏宫方丈张高澄道长的一番话，无意间为天台山云雾茶的“仙气之源”做了最恰切的当代注脚：当下的人们更需要一种从焦虑和内耗中抽身出来的能力——让自己的心静下来。

这份安静，如今正以一种温和而坚定的方式走向更广阔的人间。

天台茶人用当代语言重新讲述这杯古老之茶：气泡茶、茶啤、云雾茶新茶饮，让年轻人用熟悉的方式亲近传统；护手霜、手工皂、精粹含片，将一片叶子的价值从杯中延伸到日常生活的更多角落。2025年底，天台与福建正山堂合作打造“天台红茶”，跨区域联动为茶产业注入新动能；县政府与浙江大学持续深化合作，推动茶产业向数字化、智能化转型。

图源：神秀天台

从葛玄在归云洞前种下第一株茶树，到今天十万亩茶园、全产业链产值超十亿元、带动数万人就业——这杯茶走了一千八百多年。它从华顶的云雾中走出来，从僧道的丹房与禅堂中走出来，从江南走向日韩，最终走进寻常百姓家的杯盏之中。

茶在寺院里是禅，在道观里是仙，在文人案头是诗，在寻常人家是柴米油盐的陪伴。它可以被赋予无数宏大的意义——江南茶祖、日韩茶源、佛道双修、唐诗之路——但最终，它的价值只在于被喝掉的那一刻。那一刻，仙山不在千里之外，就在杯中。

离开天台山的时候，我在背包里放了一罐云雾茶。回到城市，烧水、投茶、注水，看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李白所描述的场景，彼时只觉得是诗人惯有的修辞手法，如今我竟有一点理解他，天台山确实值得专门去一趟。而天台山云雾茶不过是把这座山打包进一片叶子里，让去不了的人也能尝一口云上的滋味，让回来的人还能留住那座山的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