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署长德克罗不久前指出，此次中东战事将导致全球三千多万人重返贫困，并强调“即使明天就停战，这一影响也已无法消除”。对此，我们需要从能源以外更广泛的范围上来理解这一判断的严肃性和紧迫性。 霍尔木兹海峡的战略意义不限于油气运输。波斯湾地区是全球氮肥生产的核心产区，海运化肥出口占全球总量两成以上，其中尿素这一最主要氮肥品种的出口份额接近一半。据联合国粮农组织估算，冲突爆发后每月约130万吨化肥因此无法如期外运，且短期内不存在可行的陆路替代方案。 供应中断迅速反映在价格层面。世界银行商品市场监测显示，今年2月至3月间国际尿素价格单月飙升近46%，国际肥料发展中心4月下旬的追踪数据显示，散装尿素离岸价已从冲突前的每吨不足500美元上升至800至900美元区间。化肥属于农业刚性投入品，需求价格弹性较低，价格大幅上涨并不会促使大量小农户继续以更高成本购入，而是可能迫使南亚及撒哈拉以南非洲等地区的部分小农户削减施用量，甚至推迟或放弃部分施肥安排。施肥水平的下降将通过单产降低直接传导至整体粮食供给。 由此构成的传导链条层次清晰。海峡通航受阻引发化肥短缺与涨价，进而压缩农业投入水平，导致作物产量下降和食品价格上涨，并最终侵蚀低收入群体的实际购买力。更需看到的是，这一冲击发生在全球粮食安全形势本已严峻、人道救助资金又相当紧张的背景下。农业受自然节律严格约束的属性，决定了战争对农业的伤害具有显著的滞后性和不可逆性。 第一，季节窗口的错失无法事后弥补。4月下旬仍处于北半球春耕关键期，化肥施用与作物生长周期紧密匹配。联合国粮农组织首席经济学家托雷罗4月中旬已发出警告，化肥交付时间正在流逝。错过施肥窗口期，本季的产量损失即告确立，后续供应恢复对当季作物已无实质意义。 第二，产量冲击的显现存在时间差。化肥短缺对粮食产量的影响通常存在6至9个月的滞后期，意味着真正的减产冲击将在今年下半年至2027年集中显现。撒哈拉以南非洲超过九成的化肥消费依赖进口，本季缺少氮肥投入的农田，其产量下降将在收获季集中暴露。据悉，尼日利亚已有约2720万人处于粮食危机状态，苏丹、索马里的饥饿人口分别接近2000万和650万。 第三，供应链恢复本身需要相当长时间。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的分析指出，即便海峡近期重开，化肥生产和运输的重新启动也需要数周时间。替代运输路线意味着更高的运费和更长的交付周期，在短期内难以有效填补供应缺口。 面对这场由地缘冲突引发的农业危机，需要从短期、中期和长期三个维度协同展开应对。短期层面，较为有效且被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列为首选的干预手段，是面向贫困和脆弱家庭的定向、临时性现金转移支付。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同时警示，不宜采取全面能源补贴，因为此类补贴可能会惠及较富裕家庭，且长期财政不可持续。联合国秘书长已设立霍尔木兹海峡专门工作组，借鉴黑海粮食倡议等机制经验，推动满足人道主义需求的安全、有序、可预期海上通行，并为化肥及相关原料贸易提供方便。联合国粮农组织监测显示，今年3月全球记录 585 项农食政策行动，其中约 29% 与应对中东冲突有关，包括西班牙拨款 5 亿欧元支持登记农民、加纳在 2026 农业季免费分发化肥等措施。 中期层面，降低化肥供应的“地缘集中度”具有根本意义。约旦投资发展绿色氨技术，伊拉克等国也在探索有机肥料替代方案。二十国集团应继续坚持保持食品、饲料和化肥市场开放，避免采取不符合 WTO 规则的出口限制。2007-2008年粮食价格危机的经验已经表明，出口限制和市场隔离政策往往会放大国际价格冲击。 长期层面，本次危机暴露出全球农业投入品方面的制度短板。化肥领域缺少类似能源领域的国际战略储备和应急协调机制，粮食安全早期预警体系对化肥、能源、航运和融资等上游投入品风险的实时监测能力仍需加强。补齐这些短板，才能降低类似因供应中断传导粮食价格上涨和大规模返贫的风险。 三千万人重返贫困，本质上是数千万家庭在播种季无法获得基本农业投入品所引发的连锁反应，原油市场的价格冲击则在物价水平层面形成持续叠加。相较于能源市场的剧烈波动，化肥供应链受阻对全球农业生产的冲击更具隐蔽性，也更加深远。停火止战、恢复海峡正常通航是解决问题的前提，建立全球化肥安全治理机制则是防止类似危机重演的长远之策。（作者是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国际发展与全球农业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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