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当一封封侨批穿越风浪抵达故土,那些浸透着汗水与思念的白银,不仅仅改变了收信家庭的命运,更在百年间重塑了侨乡容县的经济版图和文化肌理。从购置薄田到兴办学堂,从修桥铺路到支援抗战,侨汇滋养了一个个家庭的希望,也托举起一个县域的家国大义。
容县杨梅镇石岭村,曾经是一片土地贫瘠、地少人多的穷乡僻壤。但在20世纪上半叶的几十年间,这里的田价经历了一场令人瞠目的暴涨——“由每担租值300斤谷不断上涨到2600斤谷一担租”。
田价暴涨的背后推手,是源源不断涌入的侨汇。
封祝和、封昌、封章、封祝万、吴海山、封祖福、封直岩、封祁朝、扈彩——这九户石岭村的侨户,在家人出洋前“均无地种”。但当侨汇寄回后,九户侨户先后承买了1180担租的水田。一时间,“很多侨户抢着承田”,石岭村的田不够卖了,便到外地去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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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县杨梅镇石岭村田园风景
侨汇改变的不只是一个石岭村,马来西亚霹雳怡保的侨刊曾记载,每年汇回容县的侨汇“达百万之巨”。
有了田产,还要有安居之所。六王镇的潘粹芝,动用350万元侨汇用于承田和兴建房屋,最终建成多达134井、共3989平方米的砖瓦大宅。灵山镇六良村的彭耀南,耗用白银一万余两,兴建了三座两廊的楼房。其弟彭志南回忆时说道:“我们建这屋所用的白银,叫你担就得五六个人才挑得去。那时的白银1000元就有40斤重,还是老称!”——这份“沉甸甸”的家业,至今想来仍令人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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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县灵山镇六良村 彭氏大屋
然而,华侨的视野远不止于“起大屋”。他们经历了异国打拼的艰辛,深知不识字的苦。灵山镇的华侨封远少小离家,“只字不懂”,去南洋十余年后,于1940年回乡探亲,时年38岁,仍坚持到钟可轩私塾学校念了半年书,才又复往南洋。
正因如此,支持家乡办学成为侨汇的一个重要流向。1926年,十里大坡的华侨邹余等发动乡侨捐资,兴建了大坡中心小学校舍。杨梅石岭的泰国华侨张少图先生,见家乡明新高小仍以福善寺为校舍,当即捐赠白银200元用于建造新校舍。民国时期,容县侨民资助创办的公私学堂,如雨后春笋遍布各乡镇。1925年,广西第一个县立图书馆在容县建成——在那个文盲遍地的年代,这无疑是一束穿透蒙昧的文明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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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县县立图书馆旧照,是广西较早建立的县立图书馆之一,位于容县中学校园内
如果说办学修路是善举,那么民族危亡关头的挺身而出,则彰显了华侨“有家更有国”的大义。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1939年2月,200多名会驾驶、会机修技术的容县子弟,放弃国外富裕安定的生活,从南洋各地毅然回国,加入著名的“南洋机工队”。他们日夜奔走在险象环生的滇缅公路上,为前线运输救急物资,用血肉之躯筑起一条“抗战输血管”。在这场保家卫国的惨烈战争中,有6位容县子弟将生命永远留在了异乡。在古城的抗日烈士纪念馆内,有史料记载的容县籍抗战英烈就有近1000人,名列广西各县之首。
桂南采茶剧《侨批树》中有这样一幕:男主人公荣仔挥别爱人,只身下南洋寻找支持革命而失踪的林叔,最终自己也投身革命事业。艺术源于生活——从辛亥革命到抗日战争,再到争取民族解放,历史上如剧中人物般“不惜毁家纾难、以身入局”的爱国华侨不计其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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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1月28日,李克农代表八路军、新四军接受马来西亚华侨赠送的汽车和写着“血肉长城”的锦旗
这种家国情怀,在和平年代换了另一种表达方式。
六王镇华侨潘某、灵山镇华侨彭某、杨村六福华侨赖某,先后捐资3万多元用于办学和兴建六王侨联会所。灵山居港同胞封膺业捐资在家乡仁勇村建造“爱民桥”;华侨陀璋与刘积兄弟合资兴建了灵山守善六闸桥;新加坡华侨饶业松等十多人捐资2000多元修建江口大桥;归侨刘东出资在家乡沙田村修了一口“幸福井”。
十一届三中全会后,侨胞报国的热情再次高涨。覃启英、覃启宏、唐芝年夫妇、陈冠杰夫妇、封传东、封膺业、封祖河、陈忠生、陆燕、黎芳、陆培强、陈世琼、杨琼等居港同胞,先后捐资赠送了13辆汽车给县侨联和相关单位,解决了当时的用车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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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人感到佩服的是,华侨的贡献不止于家乡一隅。在侨领梁明瑚的倡议下,不少华侨集资成立明德锡矿公司,从香港购买机器运回广西,在贺县开采锡矿。虽然最终因经营不善而倒闭,但也算为广西矿业的发展贡献了华侨力量。
如今,每年平均有来自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等国家和地区的30多个探亲团队、5000多名海外人士到容县考察访问。在泰国勿洞市,祖籍容县杨梅镇石岭村的容志江于2012年当选市长。他从小在勿洞的中华学校学习汉语和中国文化,至今仍致力于推进中泰两国的交流合作:“因为我们一路来,自从我的公公、父亲到我们都有美好的交流,跟我们泰国的广西人跟中国的广西,所以在这个‘一带一路’的政策上,这个很适合我们中泰一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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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侨乡的百年变迁,见证了一个朴素的真理:华侨寄回的不仅是白银,更是改变命运的希望种子。从一亩田、一间屋,到一所学校、一座桥梁,乃至一个国家的抗战胜利与和平建设——侨批侨汇的故事,从来都“有家更有国”。
参考文献:
封祖暹《容县侨汇庄简况》
小脚鸭子的秘密花园《一纸侨批千钧情:走进“广西第一侨乡”容县的百年海外记忆》
《广西民族报》《观桂南采茶剧〈侨批树〉》
《共和国的广西印记——〈容县侨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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