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夜十点,我第三次给宋昊然打电话,还是没人接。
霏霏烧到三十九度八,小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我蹲在浴室地上给她擦身子,手抖得厉害。
婆婆张淑丽站在门口叨叨:“你看看你,连个孩子都照顾不好,我儿子天天加班挣钱,你呢?”
赵英睿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进来的。
他说他在酒吧,喝大了,想见我最后一面。我说女儿发高烧,他说他失恋了想自杀。
我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烧得迷迷糊糊的霏霏。
咬咬牙,我穿上大衣出了门。
凌晨一点回到家,客厅空荡荡的。桌上压着一张病危通知书,白纸黑字写着“宋霏姀”,急性脑炎,药物过敏,抢救。
我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
冲到市第一人民医院时,走廊尽头灯光惨白。
我看见宋昊然坐在长椅上,正一勺一勺地给一个女人喂汤。
那女人裹着灰围巾,脸色苍白,虚弱地靠在他肩上。
他抬头看见我,眼神比走廊的灯还冷。
“你终于来了。”他说,“霏霏在IC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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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下午五点,霏霏就开始不对劲。
她平时活蹦乱跳的,今天却蔫蔫地躺在沙发上,小脸通红。我摸她额头,烫得吓人。体温计一量,三十八度七。
我给宋昊然打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
再打,关机了。
我心里那个火啊,蹭蹭往上冒。他说了今晚陪我们娘俩跨年的,还专门跟公司请了假。结果呢?又放鸽子。
婆婆张淑丽端着碗粥进来,看了眼霏霏,眉头皱成川字:“让你给孩子加件衣服你不听,这大冷天的,非得折腾出病来。”
我没吭声,给霏霏喂了退烧药。
张淑丽又说:“我儿子天天在外面挣钱养家,你倒好,当个全职太太都当不明白。”
“妈,您别说了。”我忍着气。
“我说错了吗?你看看你,结婚前开个破咖啡馆,现在连个孩子都带不好,你有什么用?”
霏霏烧得更厉害了,小脸通红,嘴里含含糊糊喊着“妈妈”。
我抱着她,心里酸得不行。
晚上七点,体温升到三十九度五。
我开始慌了。翻手机找宋昊然的号码,打了七遍,一个都没通。我给公司打电话,前台说宋总下午出去见客户了。
张淑丽在旁边念叨:“要是我儿子在……”
“妈,您能不能消停会儿?”
她瞪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快八点的时候,霏霏开始发抖,小身子一抽一抽的。我吓得赶紧给她塞了退烧栓,又拿温水给她擦身子。
手机响了。
赵英睿。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婧琪,我……我难受。”
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一听就是喝多了。
“你怎么了?”
“她跟我分手了。她说她不爱我了。婧琪,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特别失败?连个女朋友都留不住……”
“英睿,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老地方那个酒吧。婧琪,你……你能来陪陪我吗?我求你了,就今晚,跨年夜,我真的撑不住了……”
我看了看霏霏,她刚吃了药,烧好像退了一点。
“我女儿在发烧……”我说得很犹豫。
“就一个小时,婧琪,我就想见见你。你不会见死不救吧?”
我咬了咬嘴唇。
张淑丽在旁边喊:“你去吧去吧,孩子我看着。反正你在这儿也没用,连个烧都退不了。”
她的话听着刺耳,但说的也是实话。我在这儿除了干着急,什么也做不了。
“那……那我去去就回。”
我换了衣服,临走前亲了亲霏霏的额头。
“妈妈很快就回来。”
02
酒吧里人挤人,音乐震得耳朵疼。
赵英睿坐在角落卡座上,面前摆了一排空酒瓶。他看见我,眼睛一亮,冲我招手。
“婧琪,你来了!”
我挤过去坐下:“你喝了多少?”
“没多少。”他晃了晃酒瓶,“就几瓶而已。”
他身上酒气熏天,说话舌头都大了。我看他那样子,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他平时挺照顾我的,我开店的时候他还经常来捧场。
“她为什么跟你分手?”
“嫌我没钱呗。”赵英睿苦笑,“这年头,没钱谁跟你啊?”
他给我倒了杯酒:“来,陪我喝一杯。”
“我不能喝,待会儿还得回去照顾孩子。”
“就一杯,图个吉利嘛,跨年夜呢。”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酒辣嗓子,呛得我直咳嗽。
赵英睿看着我笑:“你还是这样,喝不了酒。”
“我不爱喝。”
“所以才说你跟别人不一样。”他靠近了些,“婧琪,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你嫁给宋昊然是委屈了。”
我愣了愣:“什么意思?”
“他整天忙工作,回家就睡觉,连陪你的时间都没有。他懂你吗?他知道你喜欢什么吗?”
他说得我心里一酸。
是啊,宋昊然整天就知道加班。家里的事他什么都不管,孩子他也没怎么带过。我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还盯着电脑。
有时候我半夜睡不着,他早就打呼噜了。
赵英睿又给我倒了一杯:“婧琪,你值得更好的。”
我没说话,闷头把那杯酒喝了。
他又倒了第三杯。
音乐换成了慢歌,灯光变得暧昧。赵英睿拉着我的手,掌心滚烫。
“婧琪,你说我们俩……有没有可能?”
我猛地抽回手:“英睿,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很清醒。”他盯着我,“我喜欢你,从你开店那会儿就喜欢了。我知道你结婚了,但我控制不住……”
“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宋昊然他根本就不珍惜你!你看看他,整天把你扔在家里,连你生日都能忘……”
“那是我老公。”
“配吗?”
我站起来要走。他拉住我手腕。
“就今晚,婧琪,就陪我今晚。我不求别的,就想跟你在意一起跨个年。你连这点愿望都不能满足我吗?”
我看着他红红的眼睛,心里很乱。
手机响了,但我没听见——酒吧里太吵了。
“婧琪,坐下吧,陪我待会儿。”
我又坐了下来。
赵英睿递给我一杯酒:“喝完了就走,我不拦你。”
我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后来我又喝了好几杯。不知道是第几杯的时候,我脑子里开始迷糊了。赵英睿搂着我的肩膀,凑在我耳边说话,但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音乐很响,灯光很晃。
我忘了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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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凌晨一点,我踉踉跄跄地推开家门。
客厅空荡荡的。
桌上的东西刺眼得很——一张白纸,上面盖着红章。我凑近一看,心脏差点停跳。
病危通知书。
“宋霏姀,女,3岁,因高热引发急性脑炎,对退烧药过敏导致过敏性休克,目前在ICU抢救……”
字是手写的,龙飞凤舞,旁边还有医生的签名。
我手抖得拿不住那张纸。
手机呢?我翻包,翻口袋,最后在沙发缝里找到了。打开一看,二十三个未接来电。
婆婆打了九个,宋昊然打了八个,市第一人民医院打了六个。
时间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地上。
那个时候我在干什么?
我在喝酒。在跟赵英睿聊天。在听他说那些不着调的话。
我看了看表——凌晨一点十五分。
霏霏在ICU里待了至少两个小时。
我连滚带爬地冲出门,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司机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我这才发现自己连外套都没穿,里面就一件毛衣。
“市第一人民医院,快!”
路上,我拨通了宋昊然的电话。
响了三声,他接了。
“宋昊然!霏霏怎么样了?她……”
“你在哪儿?”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
“我……我在路上。霏霏她……”
“来住院部五楼。”
他挂了。
我心里发慌,拼命催司机快点。到了医院,我扔下一百块钱就冲下车。
电梯等不及,我爬楼梯上去。五楼,走廊尽头亮着灯,惨白惨白的。
我跑近了,却猛地停下脚步。
走廊长椅上,宋昊然坐在那里。他旁边还坐着一个人——一个女的。
那女的裹着灰色围巾,看不清脸,整个人靠在宋昊然肩膀上。宋昊然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地喂她喝东西。
动作很轻,很慢。
那女的微微仰着头,很虚弱的样子。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
宋昊然抬眼看见了我。
他的眼神比走廊的灯还冷。
“你来了。”
04
“霏霏呢?”我声音发颤。
“ICU。”宋昊然把碗放在旁边,“医生说她高烧时间太长,引发了急性脑炎。加上她对退烧药里的某种成分过敏,送进来的时候已经休克了。”
“现在呢?她……”
“抢救过来了。在观察。”
我腿一软,靠在墙上。
“你……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给你打了八个电话。”他看着我,“张淑丽也打了九个。你一个都没接。”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
“你喝了多少?”
“没……没多少。”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说话。转头又端起那碗汤,对旁边那女的说:“来,再喝两口,凉了就不好喝了。”
那女的微微摇头,声音哑哑的:“昊然,我喝不下了。”
“才喝了几口,不行,你得吃点东西。”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她是谁?”
宋昊然没回答。
“我问你她是谁!”
“小声点,这是医院。”他皱了皱眉,“她是我老同学。”
老同学?老同学大半夜喂汤?
我看着那女的——她脸色苍白,额头上有擦伤的痕迹,整个人瘦得跟纸片似的。她依偎在宋昊然身边,那姿势,那眼神,根本就不像普通朋友。
“老同学?”我声音都变了调,“你女儿在ICU,你还有心思喂老同学喝汤?”
“婧琪,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宋昊然,你到底……”
“你要是能冷静下来,我就告诉你。”
我咬着牙,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她叫徐佳妮,是我高中同学。今天下午在市里出了点小车祸,额头撞伤了。我路过的时候看见她,就顺便送她来医院。她一天没吃东西,我去食堂给她买了碗粥。”
“就这些?”
“就这些。”
我不信。
那个女人看他的眼神,根本就不是老同学该有的。她整个人都要贴到他身上了。
“她怎么就你一个老同学?她没家人?”
“她是外地人,在这个城市没亲戚。”
“那你就……”
“吕婧琪。”宋昊然突然抬头看我,眼神很复杂,“你女儿刚脱离危险,你确定要在这里跟我吵这个?”
我愣住了。
对,霏霏,我的霏霏。
“她在哪个病房?”
“ICU,现在不能探视。明天早上八点才能进去。”
我靠在墙上,浑身发软。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经过。宋昊然继续喂那个女人喝粥,动作很温柔。我站在旁边,像多余的。
那个叫徐佳妮的女人偷偷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歉疚。
她认识我。
她肯定认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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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霏霏在ICU里待了一整夜。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浑身发抖。不是冷,是怕。
宋昊然安顿好那个女人后,回到我身边坐下。他低着头,不说话。
“她到底是谁?”我又问。
“我说了,老同学。”
“老同学你会大半夜给她喂汤?”
他沉默了几秒:“婧琪,你真的想知道?”
“你现在才问我要不要知道?”
他抬头看着我:“她是我前女友。”
虽然我早就猜到了,但听到他亲口说出来,心里还是像被刀割了一样。
“前女友?”
“高中时候的事了。我们在一起三年,后来她家里不同意,就分了。”
“后来呢?”
“后来她嫁人了,我也娶了你。没什么后来。”
“那你为什么还要管她?”
“她今天出车祸,额头撞破了,一个人在医院。我碰上了,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那你就让一个陌生女人靠在你身上?你就一勺一勺喂她喝粥?宋昊然,你多久没给我喂过东西了!”
他沉默。
“你说话啊!”
“婧琪,你讲点道理。她是病人,我……”
“我也是病人!你知道吗?我这三年都快被你逼疯了!你整天加班,回家就睡觉,孩子你管过吗?家里的事你操心过吗?你知道霏霏咳嗽了几天吗?你知道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吗?”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你知道我每天晚上一个人哄她睡觉有多累吗?你知道我多希望你能早点回家吗?你知道我……”
我哭得说不下去了。
宋昊然伸手想抱我,我一把推开他。
“别碰我!”
“婧琪……”
“你去陪你前女友吧,我不需要你。”
他站在原地,没动。
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是张淑丽,她提着保温桶走过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回来啦?”
我没说话。
她看了看宋昊然,又看了看我:“你们俩在这吵什么?霏霏还在里面躺着呢!”
“妈,没事。”宋昊然接过保温桶,“您先回去吧,我在这儿守着。”
“那你呢?”张淑丽看着我,眼神很冷,“你是打算在这儿继续当甩手掌柜的?还是再去陪那个什么朋友?”
我知道她知道了。
我低下头,说不出话。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但霏霏是我孙女。”张淑丽叹了口气,“吕婧琪,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她转身走了。
走廊里又剩下我们两个人。
06
第二天一早,八点整,医生让我们进ICU。
霏霏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小脸煞白,嘴唇干裂,眼睛紧闭着。
我一下就跪在床前,嚎啕大哭。
“霏霏……妈妈来了……”
她没反应。
医生在旁边说:“孩子现在还在深度观察期,虽然脱离了危险,但后续还需要治疗。高烧时间太长,可能会对大脑有影响。”
“什么影响?”宋昊然问。
“轻度脑损伤的可能性存在。具体要等她醒了以后做评估。现在还不能确定。”
“她什么时候能醒?”
“预计今天下午。”
我握着霏霏的小手,哭得浑身发抖。
“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该走的……妈妈错了……”
宋昊然站在我身后,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你跟谁出去的?”
“赵英睿。”
“他?”
“他说他失恋了,想自杀,让我去陪他。”
“你就去了?”
“我……”我想解释,但解释不清,“我以为霏霏没事的……她以前也发过烧,吃了药就好了……”
“吕婧琪,你知道霏霏对退烧药过敏吗?”
我一愣:“什么?”
“她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吃了退烧药全身起疹子。医生说她对布洛芬类成分过敏,从那以后我就换成对乙酰氨基酚了。”他看着我,“这事我跟你说过三次。”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说过吗?
我使劲想,好像……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是霏霏一岁多的时候,发了次高烧,吃了退烧药身上起红疹子。
后来宋昊然换了一种药,还专门跟我说过以后别买那个牌子的。
但我忘了。
我全都忘了。
“你给霏霏喂的什么药?”
“家里药箱里的……退烧栓……”
“那是我妈上次买的,她不知道霏霏过敏。”宋昊然声音发颤,“你就没看说明?”
“我……我以为……”
“你以为?你总是你以为!”他突然提高声音,“你以为孩子没事,你以为你能扔下她出去喝酒,你以为我这个当爸的天天在外面花天酒地!吕婧琪,你到底知不知道当妈是什么意思!”
我蹲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手机响了。是赵英睿。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心里涌起一股滔天的恨意。是他,是他把我叫出去的。是他害的霏霏变成这样。
我接起电话。
“婧琪,你昨晚怎么走了?我还想……”
“赵英睿,你给我听好了。”我声音冷得像冰,“从今天起,你我再也不是朋友。你要是再打电话来,我就报警。”
“怎么了?你……”
“我女儿差点死了,就因为我去陪你喝酒。”
他沉默了几秒:“你……你女儿没事吧?”
“跟你没关系。别再来找我。”
我挂了电话,把他拉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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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下午三点,霏霏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我,小嘴瘪了瘪,含含糊糊喊了声“妈妈”。
我眼泪哗哗往下掉。
“霏霏,妈妈在,妈妈在这儿……”
她伸手摸我的脸,小手凉凉的。
“妈妈……疼……”
“哪里疼?告诉妈妈哪里疼?”
“头疼……妈妈抱……”
我把她抱起来,贴在怀里。她小小的身子软软的,像一团棉花。
医生说后续还要做脑部检查,判断有没有损伤。我听了心里又提了起来。
晚上,宋昊然让我回去休息,他来守着。
我摇摇头:“我不走,我在这儿陪她。”
“你在这儿也帮不上忙,明天还要检查呢。”
“那你也回去休息。”
“我没事。”
“你又不是铁打的。”
他看了我一眼:“那你呢?”
“我也没事。”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
是那个徐佳妮。她头上包着纱布,脸色苍白,站在门口看着我们。
“昊然,我……我来看看孩子。”
宋昊然站起来:“你怎么来了?医生让你下床吗?”
“我没事,就过来看看。”她走进来,看了看霏霏,“孩子没事吧?”
“脱离危险了,但还要观察。”
“那就好。”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对不起,昨天的事……给你添麻烦了。”
“你们聊,我出去买点东西。”宋昊然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徐佳妮。她坐在另一张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跟我老公……”我开口。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抬起头,“我是他前女友,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跟他在医院遇上纯属巧合。”
“那你为什么要靠在他身上?”
“我头晕,站不稳。”
“他为什么要喂你喝汤?”
“他看我一天没吃东西,给我买了粥。”她笑了笑,“你别多想,我们之间没什么。”
“那你为什么来这座城市?”
她沉默了。
“你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
“那你来这儿干什么?”
“看病。”她声音很轻,“我得了胃癌,要在这儿化疗。”
“本来不想让你们知道的,但我欠你们一个解释。”她看着我,“我这次来,是来治病的。我没想打扰你们的生活,更没想跟你抢什么。”
“那你为什么出车祸?”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没看路,被一辆电动车撞了。额头擦破了,正好遇见昊然。”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好好照顾孩子吧,我走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老公是个好人,你别辜负他。”
08
霏霏住院第六天,情况稳定下来,转到普通病房。
我把手机里赵英睿的联系方式全删了。想起他那天晚上说的话,心里就一阵恶心。
他故意骗我出去。说什么失恋了想自杀,全都是编的。
我打电话问了他一个朋友,才知道他根本没谈什么恋爱,那天晚上就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喜欢你这么多年,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个朋友说,“他就是想找个机会把你叫出去,让你跟老公吵架,好趁虚而入。”
我气得发抖。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想起来了。从我开咖啡店那会儿,他就经常来,陪我聊天,听我发牢骚。后来我嫁给宋昊然,他说祝福我,但每次见面都会说“你老公不好”
“你值得更好的”之类的话。
我居然傻到相信他是真心为我好。
更恨的是我自己。恨我把他的话当回事,恨我嫌弃宋昊然忙,恨我把霏霏扔下跑出去喝酒。
张淑丽来医院送饭,看我的眼神依然很冷。
“霏霏好转了,你也该想想以后的事了。”
“妈,我错了。”
“错有什么用?孩子差点没命了。”
我知道她说得对,一句都反驳不了。
“你要是还想保住这个家,就好好改改。”她叹了口气,“我儿子不是不爱你,他是不会表达。但你也不能什么都指望他。”
“我知道了。”
“知道和做到是两码事。”她看了看我,“你自己慢慢想吧。”
晚上,宋昊然来换班。我坐在走廊长椅上,他也坐下来。
“赵英睿的事……”
“不用说了,我查过了。”他看着前方,“以后别跟他来往就是了。”
“我删了他。”
“嗯。”
沉默了很久,我开口:“宋昊然,我们离婚吧。”
他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我看着他,“我不配当霏霏的妈妈,也不配当你老婆。这些年,我一直在拖累你们。”
“你说什么傻话?”
“我说真的。我想过了,我根本就不是个好妈妈。连女儿过敏的药都记不住,连她的全名都记不全。我没脸继续待在这个家。”
“吕婧琪……”
“你去找个更好的吧。找个能照顾好孩子、能让你放心工作的人。”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觉得我是因为这个要跟你离婚?”
“难道不是吗?”
“我要是想跟你离婚,早就离了。还用等到现在?”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也有责任。”他低下头,“我整天加班,家里的事都不管。你一个人带孩子,肯定很累。我从来没想过你的感受。”
我眼泪掉下来了。
“我以为给你钱就够了,我以为你只要能花钱就行了。”他看着我,“但我错了。你不是那种人。你开店那会儿我一直觉得你很有能力,是我妈非要你关了店在家带孩子,我也没拦着……”
“不,让我说完。”他抓住我的手,“我这几年确实冷落你了。我以后会改,但你也得改。”
“改什么?”
“改掉你这个遇到事就想逃避的毛病。”他盯着我,“别动不动就想着离婚,遇见问题就解决问题,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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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霏霏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照进病房,她坐在床上,抱着宋昊然给她买的玩具熊,笑得眼睛弯弯的。
“妈妈,我们回家吗?”
“回家,妈妈带你回家。”
“太好了!我要吃妈妈做的蛋炒饭!”
我心里一酸:“好,妈妈给你做。”
“还有爸爸陪我玩!”
“爸爸也陪你。”宋昊然抢话。
张淑丽提着东西进来:“走吧,车在楼下等着呢。”
一家人往外走。经过电梯口的时候,我看见走廊尽头一个熟悉的身影。
徐佳妮。
她换了一身条纹病号服,头上还包着纱布,正要往另一个方向走。她看见我,停下来,远远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带着点疲惫,也带着点释然。
我停住脚步:“等一下,我跟她说句话。”
宋昊然点点头。
我走过去,她站在窗边,手里拿着病历本。
“你……你还好吗?”我问。
“还好。”她笑了笑,“下周开始化疗,应该能撑过去的。”
“要我给你带点吃的吗?”
“不用,医院有食堂。”她顿了顿,“上次的事,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我看着她,“谢谢你上次跟我说的话。”
“应该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昊然跟你在一起挺好。他是个好人。”
“我知道。”
“好好过日子吧。”
她转身走了,背影瘦瘦的,穿着病号服,像一片落叶。
我站了几秒,追上去:“等等。”
她回头。
“你……你化疗的时候,要我来看你吗?”
她愣了愣:“你愿意?”
“你一个人在这儿,也没个亲戚朋友……”
“那……那谢谢你了。”
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水光,但我没看清。
我转身往回走,宋昊然抱着霏霏在电梯口等我。霏霏冲我挥着小手:“妈妈快来!”
“来了。”
我坐上电梯,徐佳妮的身影消失在门缝里。
10
一个月后。
我在家附近的街上看了一个店面,打算重新开咖啡店。
宋昊然陪我去的。他看了半天,说:“这地方不错,离医院也近,方便接送霏霏上下学。”
“装修想怎么做?”
“我想做简洁点的,暖色调,像我们当初认识那会儿那种感觉。”
他笑了笑:“行,都听你的。”
霏霏在旁边跳来跳去:“妈妈开咖啡店!我要喝果汁!”
“好好好,给你留一个专属位置。”
张淑丽知道后,难得没说什么反对的话,只是叮嘱了一句:“别把店开成赔钱货就行。”
我没顶嘴,说了句“知道了”。
下午,我去了一趟市第一人民医院。
徐佳妮化疗第一个疗程结束了,人瘦了一圈,头发掉了不少,戴着一顶毛线帽。
她看见我,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给你带了点吃的,我家附近有家馄饨店,味道不错。”我把保温盒递过去。
“谢谢。”她打开盖子,热气冒上来,眼睛一下就红了。
“怎么了?”
“没什么。”她揉了揉眼睛,“就是太久没吃过家里的味道了。”
我没戳穿她,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闲话。
临走的时候,她叫住我。
“你们现在……”
“挺好的。”我说,“我打算重新开店了。”
“那就好。”她笑了,“替我向昊然问好。还有霏霏。”
走出医院,天快黑了。
路灯亮起来,街上人不多。我站在路口,看了看手机。
宋昊然发来一条消息:“霏霏今天在幼儿园得了一朵小红花,说妈妈做的蛋炒饭最好吃。晚上回来给你炖汤。”
我看着那行字,眼睛有点酸。
坐公交车回家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街景,想起这一个月来发生的事。
跌跌撞撞的。
痛过,哭过,差一点就散了。
但还好。
霏霏还会喊我妈妈,宋昊然还会给我发这种啰啰嗦嗦的消息,婆婆虽然嘴上狠,但每天还是会给我们做饭。
日子很难,但好像也没那么难。
下车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赵英睿的陌生号码。我看了看,直接挂掉,拉黑。
有些路走错了,就别回头了。
我快步往家走。远远的,看见三楼的灯亮着,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那里有我的家。
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我跟着妈,继父对我不好。我从小就羡慕那些有完整家庭的同学。
现在,我也有自己的家了。
不完美,不富裕,有时候还一地鸡毛。
但这是我的家。
我不会再弄丢它了。
我加快脚步,跑上楼,推开门。
“妈妈回来了!”
霏霏冲过来抱住我的腿。宋昊然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汤刚炖好,洗手吃饭。”
张淑丽在沙发上喊:“回来这么晚,饭都凉了!”
我笑了。
“来了,来了。”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汤的香味飘了满屋。
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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