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侨如何给家乡汇钱？从水客到侨汇庄，广西容县县城和杨梅侨批史

编者按：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中，主角将饱含思念的信件与血汗钱一并寄回家乡的画面令无数人泪目。在真实的侨乡容县，这种“银信合一”的侨批背后，有一个庞大而精密的跨国金融网络在支撑。从肩挑背扛的“水客”，到遍布两广及南洋的侨汇庄，一座座连接故土与他乡的金融桥梁，在战火与风浪中屹立了半个多世纪。

1916年，容县容城镇西大街——今天新华书店所在的位置，一家名为“南益隆”的店铺挂牌营业，兼营洋纱布匹批发。与一般商号不同，它的招牌业务是：派解侨汇。

这或许是容县历史上第一家正式挂牌的侨汇庄。

九十年代新华书店参考图，非容县新华书店

在此之前，侨汇的解送全凭“水客”——那些往来于南洋与中国之间的行商。他们或受人之托携带银信，或顺便捎带些家乡特产，赚取微薄佣金。一个去南洋做苦工的容县人，做满一两年还清“水脚”（船费）后，若有能力便可申请土地自谋生路，若一时无能力则继续帮工。有些攒了些钱的，便“回家携妻儿甚至自己也带几个客去”，成为小“水客”，从中赚回一笔。

然而，“水客”流动经营的模式很快无法满足日益增长的侨汇需求。于是，水客之间开始联合，或与商号合作，开设专门的商行经营侨批业务——侨汇庄由此应运而生。

西大街上可能曾系侨汇庄的一间商铺。广西阿宇摄于2017-12-22

“南益隆”的商业模式颇为精妙。它并非通过银行或邮局直接汇款，而是采用“驳款”的方式：了解容县有哪些商号要去广州进货，便将他们的货款收下，写一张单据让他们到广州的联号“益庄”取款。这样一来，商号省去了携带大量现金的风险，汇庄省去了两地搬运银两的麻烦，双方各得其便。后来侨汇越来越多，单容县商号的货款已经“驳”不完，南益隆便到梧州、北流、玉林等地开设分支机构，争取更多商号参与驳款。

“南益隆”老板黄贤访的儿子黄儒祁后来回忆，他们汇庄鼎盛时期每年经手的侨汇“达30万白银，后来逐步增加到60—70万元”。按当时每派100元银得佣金1.5元计算，若有50万元便可获佣金7500元，扣除工友工资和邮费，年纯利约6000元——“在当时来说其数非常可观”。

西大街街景。李大欢摄于2012-6-15

然而，侨汇庄看似“无本生意”，实则暗藏风险。

竞争是首要压力。容县侨汇庄最盛时有七八家之多：南益隆之后，又出现了“荣信”“广西”“李友记”“善和”“成兴”“宏昌”“洪有记”“南桂”等汇庄。为争侨汇，各庄各显神通。“李友记”汇庄为争取业务，甚至采取“接单后先在容城付款给收款人，然后才去广州取汇”的方式，以“又快又妥”的信誉吸引侨汇。这种“先垫后收”的模式虽然奏效，却也埋下了巨大隐患。

洪有记侨汇庄接收的侨批

更大的风险来自动荡的时局。日军南侵，广州沦陷，驳款渠道中断，多家汇庄被迫歇业。抗战胜利后虽纷纷复业，却又遭遇物价飞涨——法币贬值如瀑布倾泻，汇庄往往只能在广州取款后迅速易货，以实物对冲通胀。1948年发生在藤县苦竹滩的海燕电船翻船事件更是惨烈：“李友记”损失200亿，“宏昌”95亿，“成兴”52亿，“善和”40亿（均为当时的法币面额）。善和号不得不卖掉12条洋纱抵交侨汇；宏昌虽获打捞，也支付了5亿打捞费。同年年底，杨梅宏昌庄押款人谢名平从梧州搭电船至戎圩，船至火山突遭4名持枪强盗，所押一万元港币被洗劫一空。

五十年代容县杨梅圩接收的侨批

在利润与人性的考验面前，有人恪守诚信，也有人走上歧途。李友记汇庄老板李喜隆，采用“驳货为主”的方式——将到庄的汇款大量用于采购货物转卖，然后才逐步通知收款人来取款。他还拿侨汇放日息，“放款1000元，10日就收息100元”。凭借这种“拖挪侨汇”的手段，李喜隆大发其财，几年间便从一介汇庄老板变成容城镇巨商，但最终发展到侵吞侨汇。容县临解放时，他卷款逃跑了。解放后成立的“永通”汇庄，也因负责人宁耀文挪用侨汇，于1955年被政府查封停业。

“侨发祥”侨汇庄展览的各式家书和侨批

侨批业者“见利不忘义、灵活要守信”的行规，是中华民族诚信精神在商业领域的绝佳写照。守住了信用的汇庄——善和、成兴、宏昌、洪有记、南桂——在解放后继续经营，在银行监督下续操侨汇业务。直至1972年，大部分侨汇通过银行办理，银行接管汇庄，吸收汇庄人员入行，结束了侨汇庄半个多世纪的历史。

如今，容县杨梅镇上仍保留着几家侨汇庄的旧址。2023 年，杨梅镇 "侨发祥"侨汇庄重新修复开放，成为容县侨批文化的博物馆。走进这座修缮一新的老宅，游客不禁会想：那些从这里流向千家万户的侨汇，曾经改变过多少人的命运？

容县杨梅旧墟“侨发祥”侨汇庄内部图

参考文献：

封祖暹《容县侨汇庄简况》
小脚鸭子的秘密花园《一纸侨批千钧情：走进“广西第一侨乡”容县的百年海外记忆》
《广西民族报》《观桂南采茶剧〈侨批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