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赵红梅的婚姻,是从一句“我知道你嫌我胖,但我会让你喜欢上我的”开始的,可真正把这句话落到日子里的,不是嘴上那点硬气,是后来一年又一年,她拿真心慢慢捂热了周远志那颗原本不情不愿的心。
那会儿是八三年,秋尾巴还没走干净,北方小城的风已经凉得钻衣领子了。新房不大,运输公司分的一间筒子楼,进门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掉了漆的立柜,再往里走两步就到头,地方小得很,连新婚的喜气都盛不住。床上铺着大红被面,窗户边贴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喜字,煤炉子还没生起来,屋里有点阴冷。
赵红梅就坐在床沿上,腰背挺得笔直,明明紧张得手指头都绞在一起了,还非得把下巴扬起来,像是输人不能输阵。她望着门口靠着抽烟的周远志,声音不算大,却很清楚:“我知道你嫌我胖,但我会让你喜欢上我的。”
周远志没接这茬。
烟头在他指间一明一灭,门外的风带着潮气吹进来,把他脑子吹得更乱。他二十六了,个子高,身板结实,常年跑长途,胳膊上都是硬邦邦的腱子肉。按理说,这样的小伙子不愁找对象。可偏偏家里拖累重,父亲去世早,母亲在街道小厂做零活,挣那点钱养家糊口都紧巴巴,妹妹还在念书,处处都得花钱。别人一打听这条件,热乎劲儿立马就淡一半。
周远志心气又高。他不承认自己挑,可说到底就是挑。他喜欢那种细细瘦瘦、说话轻轻柔柔、笑起来像月牙似的姑娘。要不然这些年也不至于相一个黄一个,相一个黄一个。
偏偏最后定下来的,是赵红梅。
说起这门亲事,周远志到现在想想都觉得像是被人推着上了一条路,想回头都回不了。赵红梅是他母亲看中的。姑娘家条件好,她爹是肉联厂的副厂长,家里吃穿不愁,住的也是两居室的楼房,比周家强出一大截。媒人上门一说,周母眼睛都亮了,嘴上还端着,说什么“先见见再说”,可心里早就把这门亲看成了救命稻草。
周远志头回见赵红梅,是在她家。那天他本来就不情愿,进门前还想,要是人不合眼缘,这次说什么都不能点头。结果门一开,他看见赵红梅坐在沙发上,心里顿时一沉。姑娘的确胖,脸圆,胳膊圆,腰也圆,坐在那儿跟一团发得很足的面似的。可她人倒是不扭捏,站起来大大方方地打招呼,给他倒茶,招呼他吃水果,问他开车是不是很辛苦。
周远志没什么心思搭话,敷衍两句就完了。
赵红梅却很自然,像一点没看出他的冷淡似的。吃饭的时候她还记得把远一点的菜转到他跟前,说这个肉炖得烂,司机跑长途消耗大,多吃点。她说这话时很认真,不像作秀,也不像故意讨好,更像是她这人天生就会替人想一步。
可那时候的周远志根本看不进去这些。他心里只堵着一口气,堵得他吃什么都没味道。后来出了门,他脸就耷拉下来了。偏偏母亲一路念叨,说赵家不嫌弃他们穷,还肯帮衬,以后有这样的机会打着灯笼都难找。他不吭声,走了一路,最后还是没拗过。
婚事办得快。订婚、扯证、摆酒,几乎没给他留太多喘气的工夫。赵红梅她爹还真出了力,托人给他弄了张自行车票。那年头,自行车可是大件,周母一边摩挲那张票一边抹眼泪,跟他说,远志,你不能不知好歹。
周远志知道母亲不容易,所以再不甘心,也把那点情绪往肚子里咽了。只是婚礼那天,他酒喝得格外凶。别人端杯来敬,他来者不拒,白酒一盅接一盅地下肚,喝到后面连新郎官该有的喜色都没了,整个人像被酒精泡透了一样,只剩个壳子在那儿应付。
赵红梅一直坐在他身边,穿着一件量身做的大红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扑了薄薄一层粉。她不像别的新娘那样娇滴滴地笑,也不扭着身子装羞,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敬酒、招呼长辈。有人拿他们两个开玩笑,说周远志真有福气,娶了个一看就旺夫的媳妇。她听了只是笑,眼里看不出半点不高兴。
可是等晚上宾客散了,门一关,热闹褪下去,屋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先前压着的东西就全冒出来了。
于是才有了那句:“我知道你嫌我胖,但我会让你喜欢上我的。”
周远志那会儿酒劲上头,烦闷更重。他只是把烟头掐了,淡淡丢下一句:“睡吧,明早还得去敬茶。”
赵红梅看着他的背影,轻轻说了句:“你等着瞧。”
那口气,不像赌气,倒像认了真。
婚后的前几个月,说句不好听的,周远志对赵红梅真算不上好。不是打骂,也不是故意找茬,就是冷。她说十句,他回一两句;她做了一桌饭,他埋头吃完就放筷子;她想挨着他说会儿话,他要么说累了,要么说明天还得出车。夫妻睡一张床,中间却像隔着一条河。
赵红梅倒没闹。
她每天照常上班。她在供销社站柜台,卖些肥皂、毛巾、搪瓷盆之类的日用品,活儿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天天站着,脚肿得厉害。回来之后她也不歇,收拾屋子,洗衣做饭,煤炉子烧得旺旺的,把一间小破屋拾掇得有了点家的模样。周远志跑长途,她就给他烙饼、煮鸡蛋、装咸菜,连水壶都提前灌满。有时候他半夜回来,一推门,锅里还给他温着饭。
可那时候,周远志偏偏觉得她越这样,自己越喘不过气。
因为他知道,她不是天生该受他这份冷脸。她越尽心,他越像个混账。
真正让他心里起变化,是一件小事。
那天他提前回家,推开门,发现赵红梅正趴在桌上写东西。她一慌,手一碰,一本本子掉到了地上。周远志弯腰捡起来,原来是她记的账本。上头一笔一笔写得明明白白,米多少钱,面多少钱,煤球多少钱,给婆婆买药花了多少,给小姑子买文具花了多少,哪一天剩了两块三毛,哪一天又多攒下五毛。她还特意把他每次交回家的钱标了出来,下面写着“不能乱动,留着换房”。
周远志翻了两页,有点愣住了。
“你天天记这个?”
赵红梅脸有点红,伸手把本子接过去:“过日子不就得这样么。现在屋子小,往后要是有孩子,根本转不开身。我寻思着,能省一点是一点,攒够了咱就换个大点的地方。”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晚上炒白菜还是炒土豆。
可周远志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这个女人不是糊里糊涂嫁进来凑日子的。她心里有打算,有奔头,而且这打算里头,处处都带着他。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赵红梅在剥蒜,手指胖,动作却不笨,蒜皮在她掌心里一转一拧就掉了。她察觉到他的视线,抬头问:“你老看我干啥?”
“没啥。”他低头扒饭。
可心里头,已经不像从前那么硬了。
转眼进了冬天。那年的冬天比往年冷得厉害,风一刮,楼道里都跟灌了冰似的。周远志从外地跑车回来,冻得手脚都木了,脸也青着。进屋的时候他连说话的劲儿都没了,脱了外套就往床上一躺。
赵红梅没多问,转身去小厨房忙活。过了一会儿,她端了碗热腾腾的疙瘩汤来,里头放了姜丝和碎青菜,热气一冒,整间屋子都暖和了几分。周远志接过来,几口下肚,人缓过来了些,这才瞧见她手上好几道口子,红红的,像裂开的树皮。
“你手怎么弄的?”
“洗衣服冻的,没事。”她把手往身后缩了缩。
周远志捧着碗,突然说不出话。
那天夜里,屋里冷,棉被也不算厚。他本能地往热的地方靠,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贴到了赵红梅身边。赵红梅先是僵了一下,过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把手搭到他腰上,动作轻得很,像怕惊着他。
那一晚,两个人第一次真真正正睡到了一处。
第二天早晨他醒来,厨房里已经响起了锅铲碰锅沿的声音。赵红梅围着围裙在灶前烙油饼,脸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炉火映着她的侧脸,那一瞬间,周远志忽然觉得,眼前这日子似乎也没那么糟。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今天我不出车,陪你去买双棉鞋吧。”
赵红梅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手里的锅铲停了停:“啥?”
“你那双鞋底都磨薄了,早该换了。”
她先是愣,然后眼圈就有点泛红,嘴上却还说:“不用,凑合凑合还能穿。”
“我说买就买。”
这话一出口,连周远志自己都愣了一下。可说出去的话像落了地的钉子,反倒让他心里踏实了点。
那天他们去了百货商店,给赵红梅买了一双枣红色棉鞋。她穿上以后站在镜子前照了又照,嘴角压都压不住。售货员随口说了句:“你爱人对你真不错。”赵红梅立刻扭头看了周远志一眼,那眼神里有惊喜,也有点藏不住的得意,像小孩得了奖状似的。
回去路上,她挽着他的胳膊没松开。明明走得慢,脸上却一直有笑。路过的人多看两眼,她也不在意,反倒把头抬得更高了。
晚上她照旧记账,在“其他支出”那一栏规规矩矩写上:棉鞋一双,八元。想了想,又在后头添了三个字:远志买。
周远志坐在边上,看着那三个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从那以后,关系慢慢就变了。不是一下子天翻地覆,而是很细微地,今天多说两句话,明天出门前记得提醒她把门拴好,后天回来时顺路给她带块她爱吃的麻糖。夫妻间很多情分,本来就是这样一日一日攒起来的。
周远志开始发现,赵红梅身上的好,不是一星半点。
她脾气好,遇事不炸;她记性好,谁家借了几块钱,哪天该还,她都记得;她心也细,周母腰疼,她会悄悄买艾草回来泡脚;妹妹快高考了,她把自己都舍不得吃的鸡蛋煮给她补身体。家里明明没多少钱,她却总能把日子过得有模有样。甚至周远志在外面遇着不顺心的事,回家甩脸子,她都很少跟着顶,通常是等他气消一点了,再慢慢开导。
有一回他送货晚点,被扣了钱,一路上又赶上大雨,回来时心情糟透了,坐在那儿半天不吭声。赵红梅给他倒了杯热水,也没急着问,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丢了钱是闹心,可人没出事就是好事。钱咱慢慢挣,别拿自己的身子跟它较劲。”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在给他补破了口子的手套。灯光照着她低下去的脸,神情平平静静的,让人莫名就没那么烦了。
日子走到第二年夏天时,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天他跑车回来,满身汗土,正准备去公共澡堂冲冲,赵红梅却把他拦住,说家里给他洗。周远志还当她开玩笑,谁知她真从床底下拖出个大铁盆,又拎出烧好的热水,一点点兑好,非让他坐进去。接着她拿着毛巾给他搓背,搓得有模有样。
“你啥时候学的这个?”他忍不住问。
“去澡堂洗澡时看会的。”她说得很轻巧,“人家师傅下手利索,我多看几回不就学会了。”
周远志愣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她连这种事都偷偷上心。
洗完后他擦着头发,赵红梅站在床边,突然开了口:“远志,我知道你以前不乐意娶我。要换了我,我也未必乐意。可我说过的,我会让你喜欢上我。我没别的本事,就拿真心换。”
她这话说得不高,也不煽情,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周远志喉头一下子就发紧了。
他看着她。她还穿着那件宽宽大大的碎花衫,头发松松扎在脑后,热得鼻尖冒汗,算不上多体面,也绝对称不上漂亮。可他就是在那一刻,彻底生出了心疼。
“你已经做到了。”他说。
赵红梅愣了愣,下一秒眼泪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她哭得有点丢人,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周远志把她搂过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拍着她后背哄:“好了,好了,以后咱好好过。”
她埋在他怀里,用力点头。
从那之后,两个人才像真正成了夫妻。
可谁也没想到,平静底下还藏着事。
婚后第二年开春,赵红梅开始瘦。起先只是脸小了一圈,后来衣服也松了。周围人都说她这下精神了,看着利索多了。她听了只是笑,笑里却带着点藏不住的小得意。周远志一开始也没多想,还以为她是站柜台累的。可慢慢地,他就觉出不对了。
她不怎么吃饭了。
早上喝半碗粥,中午在单位凑合一口,晚上守着一桌菜,却总说没胃口。人也没精神,时不时还干呕。原先圆润红润的脸一点点瘪下去,眼底也有了青影。周母见了都说,这瘦得不对劲。
直到有天早晨,她发起了高烧,整个人昏昏沉沉起不来床,周远志一摸她额头,烫得吓人,赶紧背着她往医院跑。
检查结果下来,医生脸色都不好看,说她胃溃疡严重,长期营养不良,贫血得厉害,得住院调养。
周远志听懵了。
他怎么都想不通,家里再紧巴,也没到吃不起饭的地步,赵红梅怎么会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回病房后他追着问,她先是不说,后来被问急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想瘦下来。”她哽着嗓子说。
周远志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啥?”
“我想瘦下来,让你高兴。”她看着他,声音轻得发飘,“新婚那天晚上你说过的话,我都记着。你说你认命了。我知道,你是因为娶了我,心里不甘心。后来你对我好,我就更想瘦一点,再瘦一点。你喜欢苗条的,我知道。”
病房里安静得吓人。
周远志只觉得胸口像被人重重捶了一拳,闷得发疼。新婚那夜他喝多了,说过什么,他其实不是全记得,可“认命”这两个字,他模模糊糊有印象。那时候他只当酒后胡言,没想到赵红梅一字一句全刻进了心里,还拿这话逼自己生生饿瘦。
“所以你就不吃饭?”他声音都变了。
“不是不吃,就是少吃一点。”赵红梅抹着眼泪,“我怕你带我出去让人笑话,怕你脸上没光。远志,我没别的办法,我就想着,只要我变瘦一点,你心里也许会轻松点。”
这话一说完,周远志眼圈也红了。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那么不是东西过。
他一把抱住赵红梅,抱得很紧,声音都哑了:“你听好了,我以前说的话是混账话,是我不是人。可现在不是了。现在我喜欢的是你,是赵红梅这个人,不是你胖不胖。你要是再为了这事糟践自己,我真跟你急。”
赵红梅靠在他怀里哭,哭了好半天,哭得枕头都湿了一片。过了一会儿,她抽抽搭搭地冒出来一句:“那我现在想吃肉包子。”
周远志先是一愣,紧接着鼻子发酸,差点笑出来又差点哭出来。他拍拍她:“等着,我去买。”
那天他在医院门口买了一大包热腾腾的肉包子。赵红梅一口接一口吃,吃得眼眶都湿了。她边吃边小声说,其实自己一直都馋,就是不敢多吃。周远志坐在边上,心里像被什么烫着了。他那天头一回明白,一个人若是把另一个人看得太重,连吃口饭都得瞻前顾后,是多委屈的一件事。
赵红梅住院那几天,周远志几乎寸步不离。白天跑前跑后,晚上在病床边打盹,给她买粥买蛋羹,盯着她把一碗碗东西吃下去。也就是在那阵子,赵红梅跟他说了一件事:她想参加成人高考,想学会计。
周远志挺意外。
在他眼里,赵红梅会过日子,会记账,但从没往“念书考证”那上头想过。可她说起这些时,眼里有光,亮得很。她说供销社站柜台总不是长久之计,她想多学点本事,往后家里能宽裕些,也能让日子走得更稳。
周远志没拦。他说,你想学就学,我支持你。
赵红梅听完,整个人都鲜活起来了。
出院以后,她真的报了夜校。白天上班,晚上上课,回家还要照顾家里,累得不行。可她那股子劲儿真是谁也比不了。数学题做不对就反复算,书背不下来就一遍遍念,常常学到半夜,趴在桌上就睡着了。周远志看着心疼,便一点点学着做家务,烧炉子、淘米、炒菜、洗尿布——哦,那时候还没孩子,可他已经提前把这些活练起来了。
邻居看见了,少不了要说两句:“哟,远志,现在可会疼媳妇了。”
他也不搭理,忙自己的。
有次半夜,赵红梅看书看得眼睛都直了,突然说想吃肉包子。按理说都九点多了,铺子早该关门了。周远志嘴上嫌她事多,转头还是骑车出了门,跑了老远,真给她买回来一包。赵红梅捧着包子,站在屋里看着他,半天没说话。过了会儿,她突然抱住他,低声说:“远志,我现在不那么怕了。”
“怕啥?”
“怕你不喜欢我。”她笑了笑,笑里却有点鼻音,“不过我想明白了,就算有一天你不喜欢我了,我也不能把自己先弄丢了。我得有自己的路,有自己的本事。要是你还愿意跟我一起过,那咱就一起往前走;要是哪天真不愿意了,我也能站得住。”
这话把周远志听得心里发酸。
不是因为她说得绝情,恰恰是因为她终于不再把全部指望都压在他身上。她开始站起来了,站得稳稳的。可她站起来以后,第一个想拉着一起往前走的人,还是他。
那一夜,周远志在厨房里站了很久,黑灯瞎火的,心里翻江倒海。他忽然觉得,赵红梅这人,骨头里是真硬。她柔和、能忍、会替别人着想,可她不是软弱。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一寸一寸去够。
后来,赵红梅真的考上了,还学得不错。
就在这节骨眼上,她又怀孕了。
拿到化验单那天,她整个人又紧张又高兴,站在桌边一直揉手指。周远志看完单子,先是愣住,接着抱着她转了半圈,又赶紧把她放下来,怕伤着。赵红梅被他逗得边哭边笑,说你轻点,我头都晕了。
怀孕以后,家里一下热闹起来。周母三天两头送鸡蛋来,赵红梅她娘家也不断往这边送吃的。可赵红梅最放不下的,还是她的课。老师劝她晚点考也行,她不听,挺着肚子照样去上夜校。肚子大了,爬楼费劲,周远志只要得空就去接送。下雨他给她撑伞,降温了他先把棉袄给她披上。
她一边摸着肚子,一边算题,嘴里还念叨:“孩子,你可得争气,别折腾妈,妈先把这几门考过去再说。”
周远志听得直乐,又心疼得不行。
后来她还真一门没落下,全过了。
再后来,孩子出生了,是个儿子,取名周念远。赵红梅生那一回吃了大苦头,疼了一天一夜,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周远志守在产房外,腿都站麻了。直到听见孩子的哭声,他一颗心才落回肚子里。护士说母子平安,他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赵红梅被推出来时虚得厉害,还是强撑着问:“孩子像谁?”
“像你。”周远志说。
她满意了,闭上眼就睡。
有了孩子以后,家里更忙,可也更像个家。奶瓶、尿布、小被子,屋里总是满满当当的。赵红梅一边带孩子,一边还不肯彻底放下书本。她喂完奶哄睡孩子,转头又去看会计教材。周远志嘴上说她拼命,心里却佩服得很。后来孩子大一点了,他也会抱着念远在屋里来回晃,让赵红梅多看两页书。
“你行不行啊?”她不放心。
“我怎么不行。”他一边拍孩子一边说,“你赶紧学你的。”
几年熬下来,赵红梅终于拿到了会计证,也从供销社调去了百货大楼做会计。消息传出来,不少人都意外。谁能想到,当初那个胖胖的售货员,能一步一步走到这份上。
可周远志一点不意外。
因为他早就知道,赵红梅只要认准了一件事,就不会轻易松手。
她换工作那天,回家后先把证书放好,然后系上围裙去炒菜,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周远志站在门边看她,忽然觉得心里头特别踏实。不是那种“日子凑合能过”的踏实,而是“往后不管遇着什么,他们一家子都能撑过去”的踏实。
再后来,他们攒够了钱,换了房子。
搬家那天,赵红梅在新屋里转来转去,厨房看一遍,阳台看一遍,卫生间也看一遍,最后站在客厅中间,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她抹着眼睛笑,说以前想都不敢想,自己也能住上这样的房子。
周远志把她拉过来,说:“这不是想来了么,也做到了。”
赵红梅吸了吸鼻子,抬头看他:“远志,你还记得我新婚那天说的话不?”
“记得。”
“那你现在喜欢上我没有?”
她问得一本正经,偏偏眼里带着笑,还是当年那种不服输的劲儿。周远志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些话忽然都变得简单了。
“喜欢。”他说,“早就喜欢上了。”
赵红梅一下笑开了,笑得脸都亮了:“我就知道,我赵红梅说到做到。”
往后的年头,其实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周远志离开运输公司,自己做了点小买卖,日子比从前宽裕了不少。赵红梅在单位干得也越来越稳,后来还提了职。周念远读书争气,个头蹿得老高,脸像爹,性子里那份韧劲儿却像妈。
有人说,赵红梅后来瘦了些,人也好看了。可周远志最清楚,真正让她变得不一样的,不是瘦,是心里立住了。她不再总怕自己不够好,不再偷偷少吃一口饭,不再把丈夫喜不喜欢当成天大的事。她有工作,有本事,有孩子,有这个家,也有她自己。
而周远志,也早就不是当年那个靠在门框上抽烟、心里全是不甘的年轻人了。
这些年里,他回头看过很多次。看当初那场自己满肚子别扭的婚事,看赵红梅怎么一点点把家撑起来,看她怎么记账、怎么省钱、怎么在灯下念书、怎么饿坏了自己、又怎么咬牙站起来。越看越觉得,人的一辈子真说不准。你以为自己错过了什么,其实命运早给你留了更要紧的东西,只是当时你不懂。
有一年夏天,天擦黑的时候,两个人坐在阳台上乘凉。楼下有人炒菜,油烟裹着青椒肉丝的香味往上飘。收音机里放着老歌,孩子在屋里写作业,笔尖沙沙地响。赵红梅摇着蒲扇,突然问他:“远志,你说过日子图个啥?”
周远志想都没想:“图个知冷知热的人。”
赵红梅偏过头看他,笑了。
“那咱俩算图着了。”
周远志也笑,伸手去握她的手。那双手早不像年轻时那样饱满了,指节也粗了些,可握在掌心里,还是那么实在。
他知道,这辈子自己最值当的一件事,不是后来挣了多少钱,也不是住上了多大的房子,而是没有错过赵红梅这个人。
那个当年坐在大红被面上,明明底气不足还非要昂着头的女人,真的说到做到了。
她让他喜欢上了她。
不是靠瘦下来,不是靠变漂亮,也不是靠委曲求全地讨好,而是靠一天天的热饭热汤,靠一本本密密麻麻的账,靠病床上那句“我想吃肉包子”,靠夜校灯下熬红的眼睛,靠再苦也不肯把日子过塌的那股劲儿。
喜欢到最后,哪还分什么胖瘦呢。
说白了,人这一生,能遇上一个真心拿你当自己人、愿意跟你一起把苦日子熬成甜日子的人,就已经是老天爷偏疼了。
周远志偏头看向赵红梅。她正催屋里的周念远喝牛奶,嗓门还是那样,带着点急,带着点絮叨,可落在耳朵里,全是烟火气,全是家。
他忽然就觉得,真好。
这个女人,这么多年一直在身边。
而他剩下的日子,还能继续陪着她。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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