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秉笔直书的“史”
文丨陈晓强
社会在发展，中国早期文明中“全能”的巫，逐渐难以胜任越来越复杂的社会事务。分工势在必然，于是“史”从“巫”中脱胎而出：“巫”继续承担通灵的任务，“史”则分担起文化管理和知识生产的职能。
说起远古的“史”，最有名的当属仓颉。传说中，仓颉是黄帝的史官，是汉字的创造者。这个传说听起来有点虚幻，背后却藏着真实的历史记忆。黄帝时代大致对应仰韶文化时期（距今约7000年至5000年），那正是原始农业兴盛、王权政治萌芽的关键阶段。庞大的部落联盟需要有效的管理，而有效的管理离不开文字。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一部分“巫”开始向“史”转变，成为创制、整理文字的主力军。我们提到，汉字在起源阶段很可能经历过秘而不宣的“巫师文字”期。由“巫”而来的“史”，恰好具备了将这些原始符号升级为文字的潜力和便利。经过一代又一代“仓颉”们的整理、规范和创制，与汉语相适应的汉字，逐渐形成气候。
殷商甲金文里的“史”，上部为“中”，下部为“又”（手）。这个“中”不是中间的中，而是书册的象形。鲁迅先生在《门外文谈》里提到“升中于天”，说的就是巫师将记载部落大事的册子烧给上帝看。手里拿着书册的“史”，正是史官执掌文书、记录历史的写照。
那么，“史”究竟是干什么的？这个问题，在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答案。在甲骨卜辞里，“史”很忙：有掌管祭祀、时令的“大史”，有辅助祭祀的“小史”，有负责对外事务的“御史”，还有专门祭祀某位先公、先妣或其他神祇的“上甲史”“祖丁史”“妣庚史”“河史”……名目繁多，分工细致。可见，商代的“史”身兼数职：他们要参与占卜祭祀，沟通神意；要记录商王的言行征伐，保管典册；还要承担行政差遣，甚至出使外邦。他们是商王身边的全能近臣，既管神事，也管人事。
甲骨卜辞中“史”的用法也相当复杂，兼表后世“事、使、史”等词的功能。例如，“今五月，我有史（事）？”询问五月是否有事。“史（使）人于河沈（沉）三羊”，派人往河里扔三只羊以祭河神。到了西周，“史”的职能逐渐清晰，原本混用的“史、吏、使、事”开始分家，各走各的路。“史”专指那些掌管典籍、记录言行、起草文书的文职官员。《尚书》《左传》等传世文献中，“史”的身影无处不在：太史掌管国家档案，内史记述国王言行，外史负责四方之志……从中央到地方，凡是有文书的地方，就有“史”的身影。
在频繁使用的过程中，“史”的词义也不断引申：记录历史的人叫“史官”，记录下来的往事叫“历史”，记录历史的典籍也叫“史”。《说文解字》对“史”的解释是：“史，记事者也。从又持中。中，正也。”许慎把“中”解释为“正”，赋予了“史”字全新的理据。史官记事，贵在公正！这正是人们对史官精神的理想期许。
秉笔直书，是我国史官的优秀传统。历史上留下了很多可歌可泣的故事，最打动人心的，还得数“崔杼弑其君”。
公元前548年，齐国国君齐庄公被人杀了。明眼人都知道，背后主使是权臣崔杼。齐国太史毫不留情地记下：“崔杼弑其君。”崔杼火了，让太史改，但太史大义凛然，拒绝修改，恼羞成怒的崔杼遂杀了太史。兄终弟及，太史的弟弟太史仲继任，依然书写“崔杼弑其君”。崔杼再杀。三弟太史叔上任，还是这五个字。崔杼又杀。轮到四弟太史季，依然秉笔直书“崔杼弑其君”。邪恶终究战胜不了正义，这一次，权倾朝野的崔杼终于害怕了！正在这时，南史氏握着竹简急匆匆地赶来。原来，他以为太史家的兄弟都被杀光了，便赶来继续坚持书写“崔杼弑其君”！
正义的力量如此强大，“崔杼弑其君”这五个汉字就这样滴着鲜血载入了史册！
史官的精神如此高贵，正是因为有了齐太史这样一批又一批秉笔直书的史官，我们才能透过历史的迷雾，窥见千年前的真相。他们用笔墨记录时代，也用生命守护良知。这，就是“史”的分量！
作者简介
陈晓强，兰州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文字学会理事。
特别鸣谢
敦和基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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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师范大学民俗典籍文字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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