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真的会“沉湖而死”吗？

黛玉当然会死。但问题在于：她该怎么死？这个问题背后，其实藏着两种完全不同的《红楼梦》理解方式。

文/慌了个张

曹雪芹所撰《红楼梦》，“黛玉之死”是个大问题。

黛玉的命运判词、曲子和《葬花吟》《芙蓉女儿诔》等都预示了她最后的命运结局——黛玉之死。脂批在元妃省亲所点四出戏中，也指出《离魂》“伏黛玉之死”。

只可惜八十回后的抄本迷失，黛玉之死也成了一桩公案、一个谜团。

高鹗续书中“黛玉之死”是这样的：

贾母、王夫人接受了凤姐献的“调包计”，弃黛选钗，在二宝成婚之夜，黛玉“焚稿断痴情”，气绝身亡。

周汝昌先生、刘心武先生提出黛玉“沉湖而死”的探轶说法。在《刘心武揭秘 <红楼梦> 》“黛玉沉湖之谜”一章作了详尽阐释。

关于刘心武讲的赵姨娘、贾环一派，买通贾菖贾菱给黛玉常用药中下慢性毒药（黛玉不是中毒而死，慢药只是在不知不觉中加剧了黛玉的病和身体垮下去），以及赵姨娘向贾政吹枕边风告发二玉不才之事（袭人跟王夫人担心的也是这方面），笔者也同意，种种迹象表明确实有这个可能，这也证明了黛玉后来处境恶劣，“风刀霜剑严相逼”所言不虚。

关于刘心武讲的黛玉沉湖之死所谓的行为艺术，笔者持怀疑态度。

这里涉及“通部之大过节大关键”问题，如果像陈天华那样蹈海而死，黛玉所谓的沉湖之死，虽不是一般的自杀，但也是主动赴死，以这种决绝的方式（行为艺术）表达抗争、控诉，甚至带有某种殉道、殉情的意味。

爱国青年陈天华有殉道牺牲的色彩和意义，但黛玉绝没有为宝玉而殉情的必要，那样就把黛玉人设甚至宝黛爱情看低了。这样的沉湖之死很难说是“一次甚至比葬花更优美的行为艺术”。

黛玉葬花就是葬自己，是意象，是化境，是幻象，是美学。

沉湖之死反而太坐实了，是人文主义，不是自然主义，更非神话主题，把黛玉之死的美学赶进殉情的狭窄胡同，虽也绵长，但对人们的想象力确是一种压抑。

刘心武先生主张“黛玉沉湖而死”，列举七大根据，下面我们逐一分析。

第一，《红楼梦》第七十六回，黛玉湘云中秋之夜在凹晶馆联诗，黛玉那句“冷月葬花魂”，就是暗示和伏笔。

这句诗暗示黛玉之死，是死在一个凄凉的夜晚不假，未必就一定是自己一步步走到湖中，沉湖而亡。

这里有两点存疑：

其一，刘心武所讲黛玉沉湖之死的湖在哪里？是大观园，还是贾府之外？或者就是她们中秋之夜联诗那个地方？黛玉不会像司棋那样，提前踩好点了吧？

其二，黛玉病情加重以至于病入膏肓之时，还有多大力气，能扎挣地走到湖中？她的丫头紫鹃、雪雁都也不管吗？

刘心武讲了湖和沉湖，却思虑不周，不设身处地为黛玉想一想，她怎么走到湖中，这才是病入膏肓之人最漫长最艰辛的一段路程吧。

第二，《红楼梦》第二十三回，黛玉听到小戏子唱《牡丹亭》，那些“花落水流红”“水流花谢两无情”“流水落花春去也”的句子，“它们构成一个密集的意向，就是美如花朵的青春少女会在水中结束她的生存。”

这是一种（集体）意向不假，但认为是一个伏笔，有点牵强。

黛玉听着了，就是这样的死法。

那些唱的小戏子呢，大观园那些水做的骨肉呢？

连宝玉也曾设想过那样诗意浪漫的死法（泪葬之说，即第三十六回宝玉跟袭人说的，“比如我此时若果有造化，该死于此时的，如今趁你们在，我就死了。再能够你们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来，送到那鸦雀不到的幽僻之处，随风化了，自此再不要托生为人，就是我死得得时了。”）

不能因此就对号入座，强拉黛玉作如是观。

第三，《红楼梦》第三十七回，海棠诗社，黛玉的别号是潇湘妃子。

刘心武说，“潇湘妃子这个别号，实际上也在暗示林黛玉最后是沉湖而死。”

我们来看这个典故。

据百度百科介绍：

“湘妃，传说中舜帝的两个妻子，即娥皇女英。她们是尧帝的两个女儿。她们曾经帮助大舜机智地摆脱弟弟‘象’的百般迫害，成功地登上王位，事后却鼓励舜以德报怨，宽容和善待那些死敌。大舜登基之后，与两位心爱的妻子泛舟海上，度过了一段美好的蜜月。”

“舜帝晚年时巡察南方，在一个叫做‘苍梧’的地方突然病故，明代王象晋的《群芳谱》记载说，娥皇和女英闻讯前往，一路失声痛哭，其情形很像孟姜女和韩娥，而她们的眼泪洒在山野的竹子上，形成美丽的斑纹，世人称之为‘斑竹’。她们在哀哀地哭泣了一阵后，居然飞身跃入湘江，为伟大的夫君殉情而死，其情状之壮烈，真是旷世罕有，显示她们自始至终都是忠于丈夫的模范妻子。”

但《水经注·湘水》对她们的死因，却有截然不同的说法，“它宣称大舜出征南方，而这两位妃子是随军家属，在湘水里淹死，或许是因游泳时发生了不幸的意外。两种死因，但都是基于一个事实，是舜帝出了意外。”

反观宝黛，黛玉为什么沉湖？是宝玉也出意外死了吗？

显然不是。

据有的探轶成果说，八十回后宝玉有一段时间避祸在外，“一朝漂泊难寻觅”，宝黛分离，相思之苦，这是有的。

为宝玉日夜担心，牵肠挂肚，哭干了眼泪，哭坏了身子，泪尽而亡，“花落人亡两不知”（黛玉死时，宝玉避祸在外，彼此音讯全无），这是可能的，也是合理的。

所以，潇湘妃子，特别是“斑竹”的意象，是契合黛玉爱哭的特点，情深义重，不宜过度解读，非得让黛玉死在水里才痛快。

第四，《红楼梦》第七十回，桃花诗社，黛玉作《唐多令》，第一句“粉堕百花洲”。

刘心武认为“百花洲是水域的名称”，是一个伏笔。

据360百科介绍：

“百花洲，南昌名胜。位于江西省南昌市东湖区，由东湖之中的三座小岛组合而成。后来，人们也把整个东湖一带的风景区称之为百花洲。”

可见刘心武的说法不差，但其中寓意，笔者认为这里的百花洲不过是大观园的别称，是暗示黛玉死在了大观园。

第五，《红楼梦》第四十四回，凤姐生日，宝玉跑出去祭奠金钏儿。

黛玉打趣他，讲了《金钗记》中王十朋跑到江边祭奠“亡妻”钱玉莲。

这是说宝黛的心有灵犀，别人不知道，只有黛玉知道宝玉去哪儿了。

至于是不是如刘心武讲的谶语，不得而知。

据百度百科介绍：

《荆钗记》全剧四十八出，叙述王十朋、钱玉莲的故事。 钱玉莲拒绝巨富孙汝权的求婚，宁肯嫁给以“荆钗”为聘的温州穷书生王十朋。后来王十朋中了状元，因拒绝万俟丞相逼婚，被派往荒僻的地方任职。 孙汝权暗自更改王十朋的家书为“休书”，哄骗玉莲上当﹔钱玉莲的后母也逼她改嫁，玉莲不从，投河自尽，所幸遇救。 后来，王十朋跑到江边来祭妻子钱玉莲，他们夫妻才得以重逢。

若按黛玉所说随便找个有水的地方哭祭，也就没有他们夫妻重逢的机会了。

黛玉跟玉莲不同，玉莲投河自尽是抗拒和殉情，黛玉不会那样言行激烈，会表达得更含蓄更纯粹，心力交瘁，忧愤而死，“一抷净土掩风流”（是在大观园土葬，不是湖中水葬）。

宝玉会像王十朋一样，到黛玉死的地方（潇湘馆，不可能是到湖边）祭奠，但不会有王十朋那样幸运，发生什么奇迹。

所以《荆钗记》是以大团圆结局，而《红楼梦》是以大悲剧收场。

第六，《红楼梦》第十八回，元妃省亲点了四出戏，其中《离魂》，脂批说“伏黛玉之死”。

《牡丹亭》是明代剧作家汤显祖创作的传奇剧本，讲述了官家千金杜丽娘对梦中书生柳梦梅倾心相爱，竟伤情而死，化为魂魄寻找现实中的爱人，人鬼相恋，最后起死回生，终于与柳梦梅永结同心的故事。

宝黛爱情与杜丽娘、柳梦梅的故事，共同指向是一个“情”字，情深所至，可以为情而死，为情而活。

这里都没有什么死在水中的意象，黛玉之死，与杜丽娘之死一样，都是为了心中的爱，为了彼此的情，是燃烧生命般炽烈的死，真是耗尽了心血的亡。

杜丽娘为了爱情死而复生，达成了与柳梦梅的姻缘。黛玉泪尽而亡，实现了她对宝玉之情和绛珠草对神瑛侍者的还泪之说。

这就是汤显祖和曹雪芹追求的圆满。

第七，《红楼梦》第七十八回，宝玉祭奠晴雯作《芙蓉女儿诔》，明祭晴雯，实诔黛玉。

刘心武以黛玉是“水芙蓉”作为其“沉湖而死”的根据。

其实，何止是水芙蓉离不开水呀，大凡是花都离不开水。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说，曹雪芹才把青春女性——女儿视为“水做的骨肉”。

而实际上，黛玉泪尽而亡，没水了，也就偿还完了，就该回去复命，而不会最后再沉到湖中，被水浸泡。

像贾环描绘的那样，“那井里淹死了一个丫头（金钏儿），我看见人头这样大，身子这样粗，泡得实在可怕”，那样的死法还美吗？

简直太恐怖了吧！

综上，刘心武先生主张的黛玉沉湖而死，虽有种种迹象可穿凿附会，但真坐实了反而不美，不符合黛玉的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