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1933年的地图，在成都寻找古城墙

如果不是参加了一次田野调查，我可能永远不知道，太古里旁还有一段古城墙。当我们穿过火巷子，从一个小区背后的架空层走过时，一种奇怪的陌生感产生了——眼前出现一片由石头和红砖垒成的残垣，上面长满杂树，还有一座简易房屋（仍有人居住）——一瞬间，仿佛来到城市的某个边缘地带。

然而这是市中心，这处十来米的残垣就是成都城墙遗址。当地居民介绍，城墙上原来都是房屋，现在只剩一间。残垣另一侧，是东顺城南街，这条街紧邻太古里，有许多未拆迁的老房子，从老房的缝隙里，可以看到残垣里的杂草。

“你看，这边地势是不是高一点。因为在城墙内。”活动组织者、清流学社负责人白云苍狗说。这次田野调查是清流学社“变幻的水城：河流公众考古计划”第二季主题活动之一，主要考察城市、城墙与河流演变。历史的褶皱，总让人着迷。于是，我们拿着一张民国1933年的《成都街市图》，和一张《成都城历代演变示意图》，去寻找成都的古城墙遗迹。

·古城墙已成为现代小区的一部分

成都城垣考

先来到青莲下街。这里紧邻府河与南河的交汇点，现存这段古城墙，为清乾隆48年（1783年）重修，迄今200多年历史。遗址旁，有一块诗人流沙河题写的碑，碑文显示，“城墙遗址南端右拐连接南门城墙，明初筑城，明末残破，清初修缮复原。前人劳作逾六百年，后人当存敬意。”

·诗人流沙河的题字

城墙长约20米，高约8米，建筑材料是红砂石和青砖。树木的根系伸进墙内，墙下的三角梅开得很艳。墙体凸出的红砂石墩台，叫做“马面”，其作用是消除城下防守死角，实现侧面攻击。宋代《武经总要》明确记载，两个马面间距应是弓箭的有效射程（约120-200米），以确保不留火力空白。

与青莲下街垂直的是大安正街，大安正街紧邻府河。“以前这里是一个水门，就是水东门，这儿还有一座桥，叫大安桥，下面是金河，已经消失了。”白云苍狗介绍。“消失的河流”，也是“河流公众考古计划”第一季的主题之一。

·成都东门城墙遗址

金河是成都城内从西到东横贯全城的小河。唐宣宗大中7年（853年），在疏通城中沟渠的基础上建成，目的是生活供水及排污。因从西边入城，按古代五行学说，西方属金，金生水，故命名为金水河，简称金河。文献记载，清代，金河由城西垣经铁窗入城，再经东垣铁窗出城注入府河。

“所谓‘铁窗’，就是古代城墙下专供河流穿过的、装有铁栅栏的排水涵洞。”白云苍狗解释，铁窗可以理解为一种兼顾通水与防盗的水利设施，还可拦截垃圾。成都东门这段紧挨着府南河的城墙，背后体现的是中国古代筑城的一个核心理念：城墙与护城河是密不可分的一体化防御体系，即通常所称“城池”。

·成都城历代演变示意图

·成都街市图（1933年）

打开地图，继续寻找。发现有一段城墙在附近小区里，已与小区建筑融为一体，没有资深人士带路，很难找到，即使找到，也认不出来。因为墙体经过反复修补，材质早已改变，就像一艘忒修斯之船，几乎看不出原貌了。目前能看到的材料是近代的青砖或红砖。仔细点，能在一些砖块上看到“联升号”的砖铭。

通常，这种铭文大概率不是明清官窑的“物勒工名”（刻有府县和官员名），而更像是近代商业竞争的产物。当时的私营砖瓦厂为了招揽生意，会在砖坯上压印自家的字号（如“某某记”），相当于给砖块打上了广告。虽然这段城墙外观已面目全非，但这块带有私人商号的砖，反而是那段历史时期修补的直接物证。

·水西门城墙

另一段小区里的城墙是水西门城墙。藏在宽窄巷子附近的现代小区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这段城墙只是一个残角，加起来长度不过10米左右，高约6米。水西门更像一块被特意保存下来的“历史切片”，外观较新，由于墙体经过了比较明显的修复，看上去少了些历史的沧桑感。但墙上刻有醒目的 “水西门” 三个大字，墙根下立着文物保护牌，表明了它“成都老城墙”的身份。

·北较场城墙

从小区出来，打车直奔最宏伟、最完整的一段城墙——北较场城墙。它全长约300米，高约8米，通体灰白。‌‌最特别之处在于，明代城墙的夯土“心脏”外，紧贴着一层清代重修加固的墙体，不同朝代的痕迹在这里层层叠加，北较场城墙的历史，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成都筑城史。

明代在宋元城墙基础上，修筑了最初的夯土墙体。明末清初，遭战火重创，夷为废墟。清代大规模重修，奠定今日规模。1938年，为方便城内军民在日机空袭时疏散，当时的黄埔军校成都分校在北城墙上开凿了一个新的城门，命名为 “存正门”。建国后，古城墙陆续拆除，现在看到的这一段北较场城墙也是在原址上修复的。

有城墙的地方就一定有护城河，在距离北较场古城墙不远处有一条曲折的河叫饮马河，那就是明清时期的护城河。“饮马河流到通锦桥附近时，神奇地一分为二，流向两个方向：北段自南向北在王爷庙桥附近汇入 府河。南段自北向南，成为西郊河，最终在百花潭汇入南河。”白云苍狗对成都的河流如数家珍。

·位于北较场的黄埔军校成都分校正门 图源/成都市情网

·北较场城墙的存正门

地理学的想象力

“变幻的水城：河流公众考古计划”，通常按以下流程进行：先请学者做基础知识讲座，然后进行田野考察，最后参与者需产出调查报告、地图或短视频。所以参与者多是有一定基础的人士，包括风景园林研究生、建筑规划从业者、纪实摄影师、环保志愿者、历史与人类学在读博士等。

他们分两次、共考察了15处城墙遗址。考察中，大家常提到南京、西安规模宏大的古城墙，煞是羡慕。问得最多的问题是：“成都的城墙为什么拆掉了？”白云苍狗回答，“因为各种历史条件变化，或跟城市建设冲突，总之比较可惜。”

·调查报告

如果成都的城墙保留下来，是一种什么景象？他在一篇文章里写道——

“宋元明清时期，成都城屡经战乱又复兴。明代奠定了明清城墙的基础，清代城墙营建规模达到历史之最，其周长22里，高5丈，四门楼皆为五楹二层的八角楼, 垛口与箭孔达8122个，还有炮楼四座，四角小炮台二十座……

加上自唐以来的千年水系呵护，形成非常完善的古代城防体系。彼时成都城墙楼阁壮丽雄伟, 远望垛口，犹如锯齿一般，不仅冠于西南，甚至不亚于京师。城墙上广栽种各种花木，使河畔之防御性城墙，更增其优美宁静的景观。”

·成都城墙老照片 by Wilson Edward 图源/蜀都河图成都自然历史文化数据库

下一次“考古计划”的主题是“湖池之城”，将实地寻访、标记城区消失的湖泊池塘，比如上中下莲池、摩诃池、王家塘、方池等。正当我们在城墙下摩挲墙砖时，白云苍狗收到几张朋友发来的白莲池照片。

·白莲池

白莲池不是普通的池子，而是一处古迹。它建于秦惠文王更元14年（公元前311年），比都江堰还早55年（此说认为白莲池即历史上的万岁池，有研究者持异议）。

唐天宝年间，“盈盈碧波，广袤十里”，与一旁的凤凰山同为成都的宴游胜地。清康熙年间，白莲池尚余800亩，并成为昭觉寺寺产，池中遍种白莲，入夏荷叶田田，银莲朵朵，白莲池由此得名。如今，白莲池却不为大众所知。白云苍狗计划招募小伙伴一探究竟。

·当地老年人介绍油子河

白云苍狗还花了很多时间去寻访郫江故道。四川省情网介绍：郫江是成都历史上一条至关重要的河流，它与检江（流江）并称为“二江”，是李冰修建都江堰时“穿二江成都之中”的北支流，被司马迁写入《史记》。可以说，郫江就是今天府河最古老的前身。

唐末，为加强成都的军事防御，西川节度使高骈对水系做了一次大手术——在今天九里堤一带，将原本向南流的郫江主河道拦腰截断，改为向东流，再折向南流，彻底环绕成都的北面和东面。最终，改道后的郫江（新府河）在合江亭与检江（南河）汇合，形成了“二江抱城”的水系格局，极大地提升了城市的防御能力。

郫江的部分故道在后世被称为“油子河”。白云苍狗沿着油子河一路寻访，与当地老辈子聊天，希望恢复郫江故道的记忆。他在郫县团结镇写道：“这里是历史上著名的太和场，为成都平原远近有名的农乡场市。路通新邑，河通省城，油子河至今依旧滋润着这片土地……”

·都江堰市聚源镇油子桥

谈到做河流考古的初衷，白云苍狗说，是想“唤醒成都城的河流历史与记忆，传递水的生态、人文等多重价值，推动人水关系的纵深思辨，链接过去与未来的可持续视野。”

这话听起来有一些抽象，但落地却有不同的操作。比如我们所看到的——把地理作为方法——构建一个以地理知识与兴趣为基础文创产业链。“你看现在景区的文创业态，最缺的就是知识含量。”他很喜欢马六甲的地理学家咖啡馆，“假如手握这样一个IP，做所有跟地球有关的内容，都是顺其自然的。”

这个idea很有想象力，但似乎没有先例。聊到这里，他插播了一条消息：下周一，相关部门将组织一次关于白莲池的研讨交流会。

·摄影/朱林

撰文 / Rain

未标注图源 / 清流学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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