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郊区居民集体请愿：悄悄建数据中心不公开，当我们是傻子？

在法国各地，随着人工智能带来的种种承诺，数据中心项目不断增加。当地居民也在努力阻止这些体量庞大、资源消耗巨大的基础设施落地。

法国自然环境联合会塞纳－马恩省分会的让－弗朗索瓦·迪蓬和雅娜·比松，走进了塞纳－马恩省富茹市政厅的一间会议室。5月13日星期三，他们来到这里，就这个计划落地于布里地区、人口不足700人的乡村社区的超大型数据中心项目提交意见。

围绕这一“人工智能园区”的公众调查将持续至5月30日，目的是征集各方意见。这个项目由法国总统府于2025年人工智能峰会上高调宣布，第一阶段预计将在两年内建成，投资额估计为500亿欧元。

在一个小时里，这两名活动人士解释了他们为何反对这一项目。按规划，它将成为欧洲最大的数据中心，部分资金来自阿联酋资本。

让－弗朗索瓦·迪蓬说：“我们看到，这个项目具有‘超常规’的规模——这是环境主管机构使用的表述——由此也带来一系列与风险和扰民有关的问题。”该综合体占地90公顷，相当于126个足球场，计划容纳11栋数据中心建筑，配备600多台发电机组和近700套制冷机组。满负荷运行时，其功率将达到1.4吉瓦。

这一项目也动员了多个组织。法国鸟类保护联盟、农民联盟以及“大地起义”等团体，近期已与法国自然环境联合会塞纳－马恩省分会组成一个联合集体。

当天下午稍早些时候，在塞纳－马恩省议员阿尔诺·圣马丁出席的一场新闻发布会上，这些团体抨击了“优质农地被人为开发”，批评这一基础设施是“生态灾难”，称其“耗电量相当于一座核电站”，所产生热能的利用“极其有限”，还会带来“持续性的噪声干扰”。他们还谴责，为获取电子元件所需稀土而展开的开采活动，背后伴随着“殖民式和野蛮的行为”。

来自埃松省“团结工会”的威廉概括说：“我们要喊停，我们要求暂停建设数据中心。”

18000人在请愿书上签名

他们的抗争，在相当程度上代表了法国近年在多地出现的类似行动。法国目前有350多座数据中心，其中160座位于法兰西岛大区。

如今，在法国总统府鼓励之下，项目推动方已不再局限于既有区域，而是开始进入新的地方。政府不断削减地方财政预算，这也让地方政府更看重未来可能带来的税收。

马赛民间团体“云曾在我们脚下”的匿名成员“波普”说：“要反对数据中心极其困难。开发商的宣传攻势非常强，总在强调数据中心是机遇、能创造就业，但我们知道，真正在那里工作的人数其实少得可以忽略不计。”

随着人工智能迅速发展、计算需求激增，相关项目接连宣布。法国自然环境联合会法兰西岛大区分会的马克西姆·科兰说：“过去五年出现了一波项目潮，来势有些猛烈。它来得太快，我们根本来不及加以约束。所以现在我们只能把精力集中在那些最重要、也最糟糕的项目上。”

根据“云曾在我们脚下”的统计，从法兰西岛大区到罗讷河口省，再到安德尔省、北部省、瓦兹省、上莱茵省、伊泽尔省和德龙省，大约有15个项目引发了冲突。

这些反对意见与富茹项目反对者的批评大体一致，集中在环境成本以及土地、水资源被占用等问题上。除此之外，这类高度耗能的综合体未来还可能引发资源使用冲突。

法国数据中心行业协会总代表米夏埃尔·勒费对此提出反驳。该协会代表行业利益。虽然他承认“一些地区确实存在紧张情绪，‘别建在我家后院’的心态发挥了很大作用”，但他也认为，其中存在某种“错误信息传播”。他称，这些“工业基础设施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也就是99%的时间里，对周边居民都不会造成干扰，也不会在电力和水资源使用上引发冲突”。

在塞纳－圣但尼省勒布尔热，针对英国公司赛格罗计划建设的数据中心，抗议最初是从一个即时通信群组开始的。这个项目拟建在居民区和学校附近。

住在附近的玛丽－波尔·迪勒尔说：“我们感觉自己成了被牺牲的区域：拉库尔讷夫已经有两座数据中心，迪尼还要再建一座巨型数据中心。这根本无法接受。”这位50多岁的女性随后带头组织集体行动，发放传单，并在社交平台上持续发声。她说：“问题在于，整件事都是悄悄推进的，从来没有和周边居民开过公开说明会。”

结果是，这项公众调查收到了近300份线上意见，一份网络请愿书也获得了超过18000个签名，而这座城市总人口只有16000人。她认为：“这让我们获得了更高的可见度，也让省政府开始认真对待我们。”

今年1月，负责调查的专员对项目建设给出了支持性意见，但附带4项保留条件和6项建议。3月13日，也就是市政选举首轮投票前两天，时任市长让－巴蒂斯特·博尔萨利签署了建设许可。“很难看出这和主权有什么关系”

有时，争议会进入司法程序。在埃松省维苏，反对者指责美国公司赛勒斯万缺乏透明度，称其将项目切分为三个阶段推进，目的是避免让整个基础设施接受更严格的审查程序。4月，凡尔赛行政上诉法院驳回了他们的诉求。

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法国政府决定放宽监管，以加快数据中心落地。其中包括《经济生活简化法案》，该法案已于4月通过，目前正面临宪法委员会审查申请。“向善数据”协会秘书长卢·韦尔格里姆批评说，这是一场“放松监管的运动”，而且发生在“公民申诉能力被削弱”的同时。

她认为，政府以“国家主权”为名推动这一切，但这一说法本身值得追问。

法国自然环境联合会法兰西岛大区分会法务人士马克西姆·科兰也指出：“在富茹，这个项目由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出资，很难看出它和数据主权之间有什么关系。”

类似的反对行动也正在欧洲和美国出现。公民质疑的是一种他们认为由开发商和国家强加下来的发展模式。

米夏埃尔·勒费则持相反看法。他说：“如果背离这场工业革命和这些技术，某种程度上就像当年拒绝修建罗马道路一样。”但数字科学跨学科实验室的计算机学教授安娜－洛尔·利戈扎认为：“这一切都在没有全国性讨论的情况下推进：先把数据中心建起来，然后才去问它们到底有什么用。”

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博士后研究员玛丽·加兰还提醒说：“这些基础设施规划的爆发式增长，并不是建立在现实需求之上。仅就目前而言，这本身就是一场押注，赌的是未来社会日常生活和工业领域会普遍、大规模接受它。”她认为，这是一个值得总统选举候选人正面回应的社会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