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悠悠:六十年前的“小舅子”,是否还活在人世间?
我9岁那年,全家人随父母工作转移来到了福州。在我们居住的楼下,前后脚搬进来转业军人一家,有一个男孩未满周岁,妻子便叫了自己乡下的弟弟来照看孩子。公司上下见到每天背着孩子的乡下弟弟,异口同声地称他为:“小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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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舅子叫啥名谁没有人会在乎。只听姐姐唤他金宝,估计父母在世时他也是掌中之宝,但大家还是愿意叫他“小舅子”,可能是其中的信息量大于“金宝”。小舅子小学毕业,在乡下能写会算,被村民们奉为“小秀才”,他说起这段高光时刻,喜形于色颇为得意。
可是进了城之后,几乎周边的人都比他能说会道有知识,小舅子所有的光芒便黯淡消失;消失了原有的光芒也就算了,他的形象却凭空给周边的人提供了一个逗乐的由头。那是因为小舅子打小就是一位“癞痢头”,头顶上寸草不生,只有两侧分布着稀稀落落的黄毛,所以长年戴着一顶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灰黑帽子,这顶帽子也就成了脑袋上的遮羞布。然而,不尽人意的是:鼻子两冀还布满了坑坑洼洼的麻点,一激动便会发红,这无法掩饰的缺憾让小舅子时时自卑,故在有人处经常低下头,不想让人看清楚自己的尊容。
小舅子虽生得矮小,那时也有十六、七岁了。我早上上学、下午放学,还没走进公司大院,总能瞧见小舅子,背着自己的小外甥,漫无目的的在大门内外转悠;或者是背着小外甥,在房前屋后的空地上开荒、种菜。那块裹在孩子身上的方格子蓝色粗布,是我当年放学回家首先映入眼帘的小舅子LOGO。
因为小舅子长得有“缺憾”,一开始我也是不喜欢小舅子的。我曾经跟随着一群比我大几岁的孩子,时常捉弄小舅子,除了偷偷朝他身后丢个小石子、或者在那块格子布上贴张纸条,画个乌龟或涂上个“小舅子死了”的字条,随后我们躲在不远的树丛里,就等待着小舅子发现后百分百的发怒。但让我们失望的是:不是他没有发现我们的恶作剧,就是发现了也只是鼓鼓腮帮子回身慢悠悠地离开,让我们这帮孩子的恶作剧有开头无结尾,自然十分扫兴。
尽管如此,小舅子依然喜欢和我们这帮小毛孩说话,因为和他同龄的,大都是在忙着做大人们的事情了,没人会搭理这位“长不大”的小舅子。每天放学,他常常会要求看我们的作业,纠正错别字,重新计算加减乘除,在给我们正确答案的同时,老是伴着一句口头语:“你们不晓得哦”,这让我们一帮孩子鹦鹉学舌了许久,小舅子也从不生气。
一来二往,我们不再欺负小舅子了,我们把小舅子当成了自己的同伴。
一个大热天。我们一帮孩子疯玩之后被家长逐出家门,拿上替换衣服拥入院子里的澡堂,扑通扑通跳进热水池里嘻嘻哈哈热闹非凡。等我们静下来,见到小舅子也蹲在池子角落里,但那顶永远不脱的帽子依然扣在脑袋上,这对于我们、甚至全家属院的人都心领神会,十分清楚小舅子的帽子为什么不脱的缘故。
但是,有个外号叫“狮子精”的调皮蛋,却手脚发痒,他悄悄挪到小舅子身边,突然伸手一把将小舅子的帽子抛到了远离浴池的淋浴处。小舅子先是一惊,然后赶忙用手捂住自己稀稀落落的脑袋,眼里满是委屈。他不好意思地爬出池子,我们以为他会揍“狮子精”,“狮子精”也撑起胳膊准备着小舅子的反击。然而,小舅子却慢慢地走到淋浴处,拾起帽子,湿淋淋地扣在了脑袋上。
我们一帮孩子见此情景,很是愤怒,撸起胳膊要替小舅子教训“狮子精”,“狮子精”显然知道“众怒难犯”,立马跳出池子,光着屁股狼狈逃窜。见他的衣服没来得及拿走,几个孩子一齐上去,抓起“狮子精”的衣服鞋子摔在地上,舀起一盆水,让它们也彻底洗个澡,看你“狮子精”还怎么回家?
春去秋来,我升到了高年级。放学回来,小舅子依然背着小外甥热忱地在大门口迎候。他依然询问我有没有做不出来的算术题?我摇头,我知道我学到的四则运算,小舅子已经不会做了。但为了冲淡他的失望,我就会将自己画的图画、同学给的花纹石子掏出来送给小舅子,小舅子依然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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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楼上搬来了印尼华侨,带回来的小自行车很讨人喜爱。我们就轮流骑着玩,小舅子自然也参加了我们的骑行。正当大家欢声笑语地闹腾时,听到后面有人喊小舅子:小孩子摔跤啦!
小舅子马上从自行车上下来,见小外甥“哇哇”大哭,原来小家伙独自行走跌倒在水泥地上,额头渗出了鲜血。小舅子慌忙将小外甥抱起来,见到额头上的血迹,自然十分害怕,于是用手抹,越抹血迹越多。我撕下一张作文纸,让他按住伤口。
正在这时,小舅子的姐姐听到孩子的哭声,走了出来。见此情景,马上从小舅子身上抱回孩子,一边往回走,一边大声骂道:“你这个杀千刀,这么大的一个人,还和小孩子一起玩,丢脸不丢脸?只晓得吃饭,连个小巴细都带不好,有什么用?饭桶一个!”
小舅子呆呆地站立着,无所适从。
他姐姐回头对他叫喊:“挺尸一个!还不快跟我一起去医务室!”
于是小舅子一路小跑跟上去。
吃晚饭时,听见楼下训斥声。我跑下楼,只见小舅子抖索索地蹲在楼梯口,他的对面站立着他的姐夫,突然吼了一声:“立正!”小舅子马上站起,吓得我像小舅子那样也站立着一动不敢动,规规矩矩地接受训斥:“没见过像你这样不负责任吊儿浪当的,你要是当兵,上战场非得当俘虏不可,甚至要当可耻逃兵。你给我听好了:吃饭前必须写出深刻检查来,否则,就别回来吃饭!”说完,回身重重地关上了房门。
我轻声对小舅子说:回家给你拿点吃的来,你等着。
我返身上楼,将看到的情景告诉了母亲,母亲随即从桌子上拿了两只山芋(饥饿年代山芋就是主食)给我,我赶忙下楼,却不见了小舅子。
我在楼幢外四下张望,黑夜里没有人影;我左寻右找,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也不见小舅子。
母亲见我没有寻找到小舅子,心里总觉不安。她硬着头皮敲开小舅子姐姐家。姐姐显然怒气未消,回答母亲:这个杀千刀,我去把他找回来!
至今我都不知道那晚小舅子去了哪儿、他姐姐又是啥时候把他寻找回来的?
打这时起,见到小舅子,完全忘记了他本来的年纪,我只会像对待弟妹似的生出怜悯和同情心来:好卑微好可怜的小舅子!不久,小舅子的外甥上了幼儿园。他姐夫便在公司下设的一家计件外包单位,给小舅子寻了一份工作:拆解建筑水泥块里的钢筋。有了工作的小舅子,尽管只是个临时工,但也挡不住他一脸的满足,走路腰也直了,连说话都升了分贝。
因为父亲工作忙,家里吃晚饭比别家迟。往往正值我们用餐的时候,小舅子已经吃完了饭,便跑到我家里来聊天。随着一声一个“你们不晓得哦”,便给我们带来了他白天在工地听到的传闻甚至谣言。一次,他神秘兮兮地说:“你们不晓得哦,就在台江,天上掉下来这么大的一张馅饼,足有十斤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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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饥饿的年代,谁会对平空捕获的美食不感兴趣?我央求小舅子再详细讲一遍,那只饼到底有多大?小舅子振奋起十二分的精神头,将神态夸张得有点离谱:他努力地撑大着自己的小眼睛,双手合围比划着馅饼的大小,自己的嘴巴反复张开又闭合,甚至听见“啧啧”的品味声,仿佛他正在嚼着那张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全然不顾鼻子两冀坑坑洼洼发红的麻点,激起我们哄堂大笑。继而哥哥也央他重新表演一次,他也不让我们失望,而且一次比一次夸张,馅饼从十来斤提高到廿斤,双手围合的面积越来越大,致使我们笑得前仰后合。这在饥饿年代贫瘠的饭桌上,给我们添加上了一道精神会餐。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小舅子在我们的饭桌旁消失了好长一段时间。听母亲说:小舅子为了给他们那伙临时工们争取劳保手套,执笔起草了一份报告发给多个部门。主管觉得他是个刺头,就放了他的“长假”。
后来他姐夫找到父亲,父亲一了解,觉得小舅子做得并没有什么错:当时正式职工的劳动保护是每月两副手套,临时工却一副也没有,这有点不合情理。父亲找来了后勤科长,让他联系外包单位,给临时工们每月发放一副手套,并让小舅子重回外包工的队伍。
第二年,由于战备需要,我和母亲回到了上海。小舅子的故事便暂时中止。
1966年冬季,市面上十分混乱,打乱了家里的正常生活,连春节假期都取消了,父亲更无资格回来度假。也就是在这种小心翼翼过日子的当口,小舅子却出现在我的家里。只见他那顶破旧帽子换成了军帽,臂膀上戴着红袖箍:“造反派”三个字分外醒目。
他见我们对他的到来有些诧异,便解释道:“你们一家都是好人,这次来上海,说什么都要抽出时间来看看你们。”
母亲自卑道:“可能对你会有麻烦——”
小舅子宽慰母亲:“你们是不晓得哦,老范(他没称呼范总工或范厂长,但称呼老范没把父亲推向对立面算很不错了),他不是走资派,最多算个技术权威;他群众关系好,你们放心,批斗管批斗,对老范只是文斗不会武斗的!”
母亲瞬间流下了眼泪,握住小舅子的手:“谢谢关心我们,谢谢……”
他转换正题说:“你们不晓得!这次是造反总部派我来上海取经的。上海的临时工、外包工、合同工组织已经取得无产阶级革命司令部的支持,文革小组领导都流下了眼泪,说我们社会主义社会怎么还允许临时们的存在?这是分化工人阶级队伍,抹黑社会主义,对此现象应该坚决予以造反!上海市委和劳动局已经同意改善上海“三工”人员的6条主张。团结起来的工人阶级队伍不晓得有多强大哦!”
他的夸夸其谈,让完全是局外人的我和母亲,听得一楞一楞的。几年不见,小舅子俨然成了一位革命家了!
母亲还是叮嘱小舅子:“你自己也要长个心眼,枪打出头鸟。”
小舅子听了笑起来,颇以为母亲见识短浅,他告诉我们:“你们是不会晓得的!福州的造反组织已经向全市三工人员发出号召:同是工人阶级,不能存在丝毫的岐视与不公,我们要求市有关部门落实我们的诉求:包括转正、晋级、加薪、福利,都要和正式工人一视同仁!谁不恢复我们工人阶级应有的待遇,我们就造反到底!”
母亲只得依从道:“那好那好,早就应该这样做了。”
到了饭点,留他吃饭,小舅子说是没时间了,然而嘴里还是滔滔不绝:“造反就是要解决我们的切身利益。要求给临时工们发放交通费、早餐夜餐费、加班费、洗澡费,工作服装、手套、鞋,还有毛巾、肥皂、套鞋,等等各种老保待遇。”对待自己应得的福利,说起来如同数来宝般地连贯。
临走,小舅子向我们扬扬手:“你们不晓得哦,刘少奇反动路线压制我们这么多年,无产阶级革命路线才让我们抬起了头!”
我和母亲目送着小舅子下楼,看着他那扬头挺胸的背影,有点半信半疑:这场“史无前例”真正目的是揪党内走资派,这和小舅子这般的“下里巴人”群体,又有何干?
此后,一直没有见到过小舅子的身影。
1967年冬。原来父亲厂里的女职工雅秋回到上海休养,便来家里探望母亲。母亲不在,我接待了她。我知道她是因为武斗时受了枪伤,差点丢了性命,我想听听当时的情况。于是,她不紧不慢地告诉我:厂里的造反派围攻坚守在车间里的保守派,保守派将庞大的车间从大门到铁窗,武装得像铁桶一般严严实实,不这样搞不行啊,造反派手里有枪,整天“乒乒乓乓”打枪,谁吃得消?
那是5月18日下午,大半天没听见枪声,我好奇地从木板门缝里向外张望,这叫是正中了头彩了,一颗子弹说时迟那时快,不偏不倚就打中了我的胸膛。巨大的冲击力一下子将我击倒在地,我脑海里立马浮现我的孩子我的丈夫,然后就完全失去知觉。在医院里抢救了个把月,医生说:亏得没打中心脏,否则,当场就没命了。但在医院也住了小半年,因为,肺部有许多(木门)碎木屑需要一点点地清除。
活过来后,我懊悔极了,若是我一死,我的儿子没了妈妈,我的丈夫没了妻子,那不就家破人亡了啊!我们小八腊子一个,知道个山有多高水有多深啊?傻乎乎的参加什么保皇派什么革命组织啊?全是拿命在瞎胡闹!
说到这里,她显然很是激动,泪水溢满了眼眶。
我和她沉默了好一阵子。
她的忏悔,让我联想起了年前见到“扬头挺胸”的小舅子,于是问她,她说:“小舅子可不是我们一个组织的,他连工人造反派都算不上。他们都是一些临时工,社会闲杂人员,那配参加工人革命组织?”
“小舅子现在怎么样?”
“我枪伤前他就被抓走了。”她见我吃惊,便详细地告诉我:“今年年初,上面突然发起反对经济主义歪风,把反对物质享受提高到粉碎资产阶级反对路线新反扑的高度。这一下子小舅子倒了大霉,他也算是临时工造反组织的小头目,说他四处串联追求个人利益、带头抢了仓库里的劳保用品。虽说都是分给大家伙的,但责任都算在小舅子头上。听说是被押解到南平林场劳动改造去了。”不幸的小舅子,你误以为造反能提升自己地位,你想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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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在母校门口留影
1985年去福州,特地赶到福新路上的省安装公司,打听小舅子的下落。在传达室遇到一位老者,他告诉我:小舅子抓走以后,公司造反组织立马作出决定:将临时工外包工合同工造反派划归为无业游民、社会渣滓、不安定因素群体,应该从工人造反队伍中清除;而与小舅子并肩战斗的造反派小兄弟们,也对小舅子进行揭发批判反戈一击划清界线;小舅子临抓走之前还自辩道:我是反对刘少奇修正主义路线的、我是拥挤无产阶级司令部的、我是为临时工们谋待遇争福利的!看热闹的人异常冷漠,没一个人站出来为他说话。他自辩得再响亮,顶啥用啊?
我问:“知道小舅子现在在哪儿?”
老者摇了摇头。
“他姐姐一家人呢?”
“前些年已经调到三明去了。”
我辗转要到了三明公司的联系电话,让劳资科带信给小舅子姐夫;劳资科后来告诉我:“小舅子离开南平农场后,就不知去向,也没和家人联系过。”
2011年再次去福州。照样赶到福新路上的省安装公司,这次却连个“老者”都找不到了,问其他人,除了摇头就是诧异:多少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还打听它何用?
自然,什么消息都没有得到。
掐指算算:小舅子若是活着,应该在85岁上下。
那位雅秋用血的教训,得到了深刻的反省:造反也好保皇也罢,全是拿自己的性命在为他人作祭奠;小舅子是不是能像雅秋那样反省过呢?否则,稀里糊涂一辈子,那活得该有多亏啊!
可无人能够告诉我:小舅子,他是不是还活在人世间?
也许,平头百姓最不幸的,是活在了一个不理性的年代。于是,小舅子的有效年龄,一直留存在了60年前……(本文来源老知青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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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范文发,上海控江中学68届高中,插队落户于延边珲春,1977年考入吉林大学中文系。从事过大学教师、企业管理等工作。出版了《白山黑水》、《走向光明》、《重做上海人》、《边城盛放金达莱》等纪实文学。
编辑配图:草根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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