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书斋墨香到时代灯塔——励耘精神全解

文/梅明

引言：穿越时空的精神密码

1922年的北平，一位面容清癯的长者每日清晨穿过半个京城，从西南角的寓所赶往东北角的京师图书馆。三个多小时的路程，他背着干粮，风雨无阻，只为翻阅那部浩瀚的《四库全书》。这一坚持，便是整整十年。这位长者，便是后来被毛泽东主席称为“国宝”的史学大师、辅仁大学与北京师范大学老校长——陈垣。

他的书斋名为“励耘书屋”，取意“做学问要象耕田除草一样，业精于勤，深耕细作。”。谁也未曾想到，这个源于父辈名讳的普通书斋号，竟在随后的百余年间，演化成跨越三代、辐射全国的文坛佳话与精神图腾。从陈垣的躬耕励耘，到启功的义卖设奖，再到张志和的千万捐赠，励耘精神早已超越了个人修养的范畴，成为北师大乃至中国教育学人群体的人格象征。

本文将从源起、定义、流传三个维度，深入剖析这一精神的诞生土壤、核心内涵与时代演进。

第一章：源起——农家学子的家国情怀

“励耘”二字，看似是文人雅士的书斋自勉，实则是一部浓缩的家国近代史，蕴含着中国传统士大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深厚情结。

1、父辈的烙印：从陈田到“励耘书屋”

陈垣先生在谈及家世时曾赋诗：“寒宗也是农家子，书屋而今号励耘。”这句诗揭示了励耘精神的底层逻辑——农本思想。

陈垣的父亲名陈田，号励耘。在传统的农耕文明中，“田”是生存之本，“耘”是劳作之态。陈垣以父亲的号命名书斋，不仅是孝道的体现，更是对家族精神内核的认同。他深知，做学问正如父亲种田，容不得半点虚假与懒惰，必须“深耕细作”。

这种“学者之藏”的起点，奠定了励耘精神务实的底色。不同于一般收藏家追求奇珍异宝，陈垣的收藏多为手札、碑拓、敦煌文献。这些文物不是为了把玩，而是为了“竭泽而渔”地占有史料。

例如，他对林则徐、李鸿章等名臣手札的收集，不是为了投资升值，而是为了从中窥见晚清政治运作的真实肌理。

这种从实物出发、从细节入手的治学方法，正是“励耘”——像除草一样剔除谬误，像施肥一样积累真知。

2、乱世中的脊梁：日据时期的“无声抗争”

励耘精神的升华，发生在国家危亡之际。抗日战争期间，北平沦陷，陈垣身处日据区，坚守辅仁大学校长之位。面对日伪政权的威逼利诱，他拒不悬挂日伪国旗，停用日本教科书。

在那样的环境下，他开设了“清代史学考证法”课程。表面上，他在讲顾炎武、全祖望的考据学；实际上，他在借古喻今，用“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气节感染学生。他在课堂上讲授《通鉴胡注表微》，借南宋胡三省注《资治通鉴》之事，抒发自己对故国的忠诚与不屈。

此时的“励耘”，已不再是单纯的勤奋治学，而是升华为“文化抗战”。他用笔墨守护着中华民族的文脉，证明了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知识分子依然可以通过深耕学术来保持精神的独立与尊严。这种将学术与民族命运紧密相连的壮举，赋予了励耘精神厚重的爱国主义底色。

3、严慈之间的师道：从“望之俨然”到“即之也温”

作为教育家，陈垣的“励耘”还体现在育人上，真正的励耘精神是“严而有恒”。陈垣对学生的要求是近乎苛刻的。他上课从不缺席、从不迟到，要求学生听课时要“挺胸直坐”。他批改作业，连一个标点符号的错误都不放过。

但这种严厉的背后，是深沉的关爱，所以启功后来跟陈垣先生成为“如芝如兰，亦父亦子”的关系。

在对岑仲勉的提携上，打破了门户之见，赢得了学生发自内心的终身感恩。岑仲勉并非陈垣的入室弟子，只是一位普通的邮局职员，但陈垣读到他的文章后，不惜笔墨与之书信往来，不遗余力地推荐其进入学术圈。这种“作于严、出于诚”的师道，体现了励耘精神中“大公无私”的一面。

第二章：定义——精勤为学的三维坐标

随着时代的发展，“励耘”二字的内涵不断丰富。从字面拆解到精神提炼，它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教育哲学体系。根据北师大哲学视角的解读，励耘精神主要包含三个维度的定义：词源本义、文化内涵、价值坐标。

1、 词源本义：激励与耕耘的辩证法

“励耘”由“励”与“耘”组成，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励”：内圣外王的驱动力

在《说文解字》中，“励”意为“勉力也”。它强调的是一种主观能动性的爆发。陈垣先生常说“规矩严，功课紧”，这是一种外部的“励”；而学生“书到用时方恨少”，从而产生内在的“励”。这种激励机制，旨在打破舒适区，逼迫学者不断精进。

“耘”：深耕细作的持久战

“耘”本指田间除草。在学术上，它意味着去除芜杂的伪说，保留精纯的真理。陈垣先生治史，讲究“竭泽而渔”。例如研究《四库全书》，他不是泛泛而读，而是逐条比对，剔除乾隆皇帝篡改的痕迹。这种“耘”的过程，枯燥、孤独，却是对心性的极致磨砺。

“励”是冲锋的号角，“耘”是耐心的守候。 只有“励”而无“耘”，则是浮躁的空谈；只有“耘”而无“励”，则是死板的书呆子。二者的辩证统一，构成了励耘精神的方法论基础。

2、文化内涵：儒家修齐治平的现代转化

励耘精神深深植根于儒家文化传统，但在现代教育体系中得到了创造性转化。

《论语》：“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讲的终身学习观，体现在陈垣十年阅尽《四库全书》，强调知识的持续积累。

《中庸》：“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的科学实证观，体现在陈垣对敦煌文献的考据，强调无征不信。

《孟子》：“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的人格操守观，体现在陈垣在日据时期的气节，强调学术独立。

《礼记》：“建国君民，教学为先”的教育报国观，体现在启功设立奖学金，强调教育的社会责任。

3、 价值坐标：共性与个性

励耘精神与各校精神的共性，可以概括为爱国、求实、奉献三个方面。如周永卫教授（中山大学原副校长张荣芳的弟子）所讲：

第一，精忠报国、矢志不渝的爱国主义精神。

第二，追求真理、崇尚科学的求实精神。

第三，勤奋敬业、为国育才的奉献精神。

励耘精神与各校精神的个性，则是爱国、求实、奉献三个方面的深化和升华。

（1）、扎根祖国大地，为国奉献终身

这是励耘精神的灵魂。陈垣先生晚年为国家捐赠了所有财物，是建国以来高校收到的最大一笔捐赠之一。这不仅是一笔巨大的物质财富，更是一颗滚烫的爱国之心。他将个人的学术生命与国家民族的命运紧紧捆绑，实现了“学者”与“战士”的统一。

（2）、学术求实求深，经得起历史考验

这是励耘精神的基石。陈垣先生被誉为“中国近代考古学之父”，他开创了多个学科领域。他对史料的掌握达到了惊人的程度，据说他能记得每一本书放在书架的什么位置，每一本有什么精华。这种对真理的敬畏与执着，使得励耘学术经得起历史的考验。

（3）、大公无私、行为世范的师道传承

这是励耘精神的归宿。陈垣治校45年，将辅仁大学和北京师范大学打造成了学术重镇。“荣誉献先师，奖励促后学”，以先师命名奖学金成为北京师范大学的一种独特而深情的风尚，是励耘精神在全球高校公益事业中的突出特征。

4、宏观总结

陈垣校长治校45年奠基励耘校风，以启功先生为代表的师生践行励耘学风，120余载校友集体构建励耘学术，校风、学风、学术三者水乳交融、互相促进，最终在弘扬教育家精神的时代大潮中，励耘精神不断升华，最终成为北师大精神的重要组成部分。

正是因为励耘精神既根植中国、根植历史，又符合科学、道法自然，同时内涵丰富、与时俱进，才能硕果累累、代代相传。

第三章：流传——三代接力的薪火相传

精神的生命力在于传承。励耘精神之所以能成为北师大的校魂，关键在于它没有停留在书本里，而是在几代学人的接力中，演化成了一种可感可知、可触可及的文化实践。

1、第一代：陈垣奠基——“宏阔气象”

陈垣先生作为励耘精神的源头，奠定了“宏”的基调。

学术之宏：他涉猎宗教史、元史、考据学等多个领域，著作等身。

胸怀之宏：他作为校长保护师生，“学术抗战”，展现了大国学者的风范。

捐赠之宏：1971年，他将家藏文物悉数捐公，被称为“建国以来高校收到的最大一笔捐赠之一”。

2、第二代：启功扬帆——“感恩回馈”

启功先生作为陈垣最得意的弟子之一，将励耘精神从“个人修养”推向了“制度保障”。

陈垣先生去世19年之后，也就是1990年，启功老师在香港举办书画义卖，筹集资金160余万元，以陈垣校长“励耘书屋”中的“励耘”二字命名，设立了“励耘奖学助学基金”，在教育界传为佳话，更让“励耘”精神深深扎根在每一个北师大人心间。

启功先生曾言：“现在老师的责任和和父亲的关怀都担在了身上，这种恩情是无法回报的。我启功别说今生今世报答不了他的恩情，就是有来生，有下半辈子，我也报答不完他老人家的恩情”。他将陈垣先生的严厉教导，化作了温暖的奖掖后学。

3 、第三代：张志和接力——“文脉传承”

2024年9月，在启功先生逝世19年后，一个震撼教育界的消息传来。北京师范大学教授、故宫博物院研究员、启功先生的嫡传弟子张志和，向母校捐赠1000万元，设立“启功教育基金”。

这一行为，完成了励耘精神的第三次跃迁：

跨越时空的对话：张志和教授是在用自己的行动告诉先师启功和太老师陈垣：你们的教诲，我铭记在心，并付诸实践。

全球公益的标杆：这种“荣誉献先师，奖励促后学”的模式，在全球高校公益史上都极为罕见，形成了独特的“中国师道公益模式”。

4、 群体实践：从北师大走向社会

励耘精神的流传，不仅限于三代师徒，更渗透到了北师大教育教学的每一个毛细血管。

在课堂里：

北师大推出的“励耘课堂”，不再是填鸭式教学，而是强调“小组合作”与“项目制学习”。这与陈垣先生当年与学生围坐论学的场景何其相似。教师不再是权威的发布者，而是学习的激励者（励）和耕耘的陪伴者（耘）。

在校园里：

“励耘青年学者论坛”成为青年才俊的摇篮。正如陈垣当年提携柴德赓、余逊、周祖谟等弟子一样，今天的北师大依然保持着“老带新、传帮带”的优良传统。

在社会上：

“励耘乡村教育行动”将这种精神输送到偏远地区。北师大的毕业生，带着“励耘”的基因，奔赴新疆、西藏、大凉山。他们在那里“深耕”，用知识点亮孩子们的未来。这正是陈垣先生“为国育才”理念的当代回响。

结语：在盛世中继续耕耘

“励耘杏坛植慧，百年岁月悠悠；中华盛世再起，京师学子竞风流！”

2025年，梅明作词，孟军作曲，佟军演唱的主旋律歌曲《师魂》在全球唱响，累计播放量6亿次。

回望历史，励耘精神走过了一条清晰的道路：

它始于农家子弟的朴素家训，成于史学大师的严谨治学，升华于乱世学人的民族气节，凝集于师范名校的育人校训，流传于三代师徒的爱心接力。

在当下这个充满诱惑与焦虑的时代，励耘精神显得尤为珍贵。

当网红经济鼓吹“一夜暴富”时，励耘精神告诉我们：“书到用时方恨少”，知识积淀才是抵御浮躁的锚点。

当功利主义侵蚀校园时，励耘精神提醒我们：“行为世范”，弯腰捡起一张纸屑比发表一篇论文更能体现师德。

当人工智能挑战人类智慧时，励耘精神启示我们：“深耕细作”，唯有经过深度思考的学问，才能不被算法替代。

励耘精神，不仅属于北师大，更属于这个时代。它是一盏灯，照亮了从“农家学子”到“国之栋梁”的进阶之路；它是一把锄，告诫我们在任何时代，想要收获丰硕的果实，都必须弯下腰来，脚踏实地，精勤为学。

愿每一位读书人，心中都有一方“励耘书屋”；愿每一位教育者，都能成为“励耘精神”的守望者与传播者！

作者简介

梅明，北京师范大学哲学学院校友。北京知名导演、作家、摄影师，江门市陈垣图书馆顾问，中国海外产业发展协会文化交流委员会专家，《今古传奇》北京中心主任，全国职工健康促进工程专家委员，中国教育电视台《中国书画春晚》融媒体导演，湖北大学新闻传播学院硕士生校外导师。

现主要从事融媒体的教学与实践，用优秀传统文化视觉化推动中国式教育现代化。

《师魂》组画作者简介

蒙复旦，1953年生于广州，1974年广州师范学校美术科毕业，1990年就读于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进修班，人物造型专业， 1995年在暨南大学攻读文艺学、艺术理论与中国人物画专业研修生（导师林墉），广东人民出版社原美术编辑，广东新世纪出版社美术编审、美术设计部主任。现广东艺术东方画院副院长、美中文化产业交流促进会理事、欧洲——中国当代艺术与文化国际协会理事。

1998年由当代百名优秀书画家评委会、中国当代书画艺术研究会评选为《当代100名优秀美术家》。作品传略载入《中国现代中青年画家名录》、《世界华人杰出专家名典》、《中国专家名人辞典》、《二十一世纪杰出专家》等多部辞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