滞胀阴影与内部裂痕：美联储新掌门沃什面临的双重挑战

来源：界面新闻

界面新闻记者 | 刘婷

2026年5月15日，凯文·沃什正式就任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主席。他上任之时，恰逢美国经济徘徊在滞胀边缘、联储内部高度分裂、白宫政治压力高企之际。

而沃什本人恰恰又是美联储近代史上内部根基最浅的主席之一。他能否在被经济与政治左右撕扯的夹缝中站稳，将决定美联储未来四年的方向，也关乎市场对“央行独立”的最后一丝信任。

当前，美联储对宏观环境的判断正在发生微妙而深刻的变化。“增长放缓”与“通胀上行”同时出现的“类滞胀”格局，已不再是经济学家的假设，而是正在渗入联储内部预测模型的核心情景。

自2月末美伊冲突爆发以来，国际油价持续攀升，美国4月消费者价格指数（CPI）同比上涨3.8%，涨幅比上月扩大0.5个百分点，创近3年新高，通胀再加速趋势明显。由于存在关键分歧，美伊外交谈判仍陷僵局，这意味着霍尔木兹海峡短期内还将继续受阻、油价难以从高位回落，未来几个月通胀形势可能进一步恶化。

与此同时，虽然近两个月非农就业人数超预期，但就业质量持续恶化——这表现在就业增长仍明显依赖少数防御性行业支撑，而内生扩张动能偏弱，经济学家普遍预计劳动力市场将趋势性走弱。

通胀高企与就业质量恶化并存，将美联储推入两难境地。美东时间4月29日，美联储宣布将联邦基金利率维持在3.50%-3.75%区间不变，符合市场预期，但会议声明措辞显示，美联储对当前宏观环境的“类滞涨”担忧正在加深。

最显著的变化之一在于，声明对地缘政治风险的表述出现重大升级，将此前“中东局势对美国经济影响不确定”的表述改为“中东局势加剧了美国经济前景的高度不确定性”。时任主席杰罗姆·鲍威尔在会后新闻发布会上明确表示，中东冲突带来的能源冲击是当前美国经济面临的最大外部风险，可能导致通胀持续偏高、增长进一步放缓。

更加棘手的是，外部困局打破了美联储内部多年来维持的表面共识。围绕政策声明，负责制定货币政策的核心决策机构——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FOMC）出现了34年来最严重的分歧。在12名投票委员中，有4人对决议声明中的利率决定或政策立场持有异议。其中，特朗普“钦点”的联储理事斯蒂芬·米兰支持降息；另外三人则反对决议声明的宽松立场，他们均为地方联储主席。

东方金诚研究发展部高级副总监白雪对界面新闻表示，这暗示着在地缘政治冲突走向尚未明朗、美国国内经济尚存韧性的情况下， 美联储内部在“抗通胀”与“稳增长”双重目标之间的政策路径分歧进一步加深，这也意味着沃什上任后，共识难以凝聚，货币政策调整的复杂度将显著上升。

一个四分五裂的FOMC正是沃什上台时所面临的内部格局，更令局面复杂化的是，沃什本人在美联储内部长期缺乏足够的影响力。与前任主席们不同，沃什并非通过联储体系内部晋升而来，无论是在理事会还是地方联储都缺乏专业权威与人脉网络。这意味着，当他提出某一政策主张时，很难像本·伯南克或珍妮特·耶伦那样迅速凝聚共识。

4月下旬，沃什在参议院作证时提出应关注截尾平均通胀指标，以剔除极端价格波动，更准确地判断潜在通胀趋势。这一指标本身在学术上具有一定价值，尤其是在当前能源价格受战争冲击大幅波动的背景下。然而，沃什提出的这一概念，很可能得不到支持。

原因有二。第一，美联储内部长期以来更习惯使用核心PCE等成熟指标，突然引入截尾平均通胀会被视为“为政策立场定制数据”。第二，在内部缺乏盟友的情况下，任何带有方向性的技术主张都会被鹰派成员强烈质疑，削弱沃什本就脆弱的权威。

“我们判断，沃什任期内的最大约束并非来自政治压力，而在于美联储内部决策博弈中的影响力短板。”白雪说，在美联储的集体决策架构下，主席仅有一票表决权，政策主张的落地高度依赖其影响力、领导力与内部共识构建能力。

白雪进一步指出，最近几次的美联储会议纪要揭示出其内部决策——从降息路径、 终端利率到再通胀情景下的政策应对——均存在显著分歧。这意味着，作为一位缺乏制度性威望的“空降”主席，沃什短期内可能难以说服持有鹰鸽对立立场的票委形成稳定的投票联盟，其偏好的政策路径将面临高企的内部交易成本。

此外，沃什与白宫之间存在着一种微妙的默契，至少在很多市场人士看来如此。

五矿证券宏观首席分析师尤春野对界面新闻表示，特朗普任命沃什接任美联储主席，是为了配合自己的降息意图，在提名之前两者可能就达成了一定的默契。在这种情况下，沃什必须找到一个办法，既能向白宫交代，又不至于让市场觉得美联储在向政治低头。

在实际操作中，截尾平均通胀往往比CPI更为温和。当前，按截尾平均计算的通胀比整体CPI要低1.1个百分点左右、比核心CPI低0.8个百分点左右，更加接近美联储2%的通胀目标，客观上会为降息提供数据支持。如果投资者认为这是为了降息而做的数据美化，美联储的信誉会受到质疑。

野村中国首席经济学家陆挺对界面新闻表示，虽然沃什在参议院听证会上明确表示，从未接受特朗普关于利率决策的具体要求，将坚守央行独立性。但客观而言，他与本届政府在降息、去监管等核心政策目标上高度契合，这也引发了市场对“财政部-美联储协议”重启的担忧。若沃什领导下的美联储货币政策过度贴合政府诉求，可能会削弱其抵抗政治压力的“防火墙”，长期来看不利于美联储的公信力。

展望美联储年内政策路径，在“类滞胀”格局明朗化、内部尚未形成新共识之前，最可能的选择是维持当前利率不变。目前市场的主流观点是，美联储年内最多降息1次。如果油价不再进一步飙升、劳动力市场逐步降温，四季度可能会有一次25个基点的降息。但是，如果布伦特原油突破每桶125美元并持续高位运行，整体CPI突破4.5%，那么年内降息的概率将几乎归零。

白雪表示，她预计美联储在6月和7月仍将维持利率不变，沃什正式就任后的首次货币政策会议（6月16至17日）将成为观察其政策风格的首个窗口。但从沃什的政策理念以及美国经济基本面发展趋势来看，年内仍具备一次降息空间。

白雪解释称，从政策面看，当前美联储政策利率水平距离其预测的长期中性利率仍有约50个基点左右的下行空间， 这表明当前美联储政策利率依然偏紧，高利率对居民消费、企业投资的压制作用仍在显现，劳动力市场仍存在进一步走弱风险。从基本面看，受需求端制约，地缘政治因素导致的油价整体上行幅度总体可控，对核心通胀的传导也可能较为温和，而核心商品、住房以及其他服务分项通胀压力不大，预计今年三季度左右，随着能源与关税的一次性影响消退，通胀将开始温和回落，为降息创造条件。

高盛在5月8日发布的报告中也预计，今年年内可能有一次降息，时间落在12月。

此外，分析师指出，沃什对前瞻性指引工具体系的质疑， 将加大未来美联储政策决策的不确定性。

白雪表示，沃什在国会作证中明确主张废除被视为市场核心定价锚的“利率点阵图”，并倾向于大幅抑制央行官员的公开言论频率。从货币政策沟通理论的角度看， 点阵图虽存在信号噪声，但也为市场提供了可量化的利率路径预期分布，有助于降低私人部门与央行之间的信息不对称。在当前通胀顽固、就业信号混杂的环境下，若沃什上任后取消点阵图、 弱化前瞻性指引工具，叠加 FOMC内部高度分歧，美联储政策能见度将显著降低。

陆挺也表示，对全球市场而言，沃什的上任预示着美联储政策风格的重大转变，也就是更少的“前瞻性指引”，更多果断的、数据驱动的行动。这一转变不仅将重塑美国货币政策的逻辑，更将深刻影响未来十年的全球金融版图。

所有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将在6月16日至17日的FOMC会议上揭晓。这次会议是沃什作为主席的首次亮相，他的表现将决定市场对“沃什经济学”的初步打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