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开国老君主两腿一蹬,走了。
断气后整整七十二个时辰,皇城各道大门被捂得严严实实,里头连根针掉地上的响动都听不见,透着一股瘆人的死寂。
这头没发丧,那边也不办白事,文武百官该上朝还接着上朝。
紧接着上头传出句话:万岁爷身子没熬住,已经归天,储君朱友珪今天起就坐龙椅。
照老规矩,打下江山的头号人物寿终正寝,满朝文武装也得装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可偏偏愣是找不见一个抹眼泪的。
那些个伺候过好几个主子的旧臣,比如韩建这号人物,干脆低着脑袋瞅脚尖,跟个没事人似的。
人群里有个胆肥的,压着嗓子嘀咕:新皇继位的圣旨拿出来瞅瞅呗?
已经套上天子冠服的朱友珪连步子都没乱,轻飘飘甩下一句:有我这张嘴发话,就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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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会儿,老头子朱温的遗骸还搁在榻上没装进木匣子,议政大殿里那把金灿灿的交椅倒先被抹得一尘不染。
这权力交接的活儿,办得出奇的滑溜,看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这档子事明摆着透出邪乎。
大半辈子都在马背上砍人、把各路枭雄收拾了个干净的狠角色,咽气的时候咋就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说白了,底牌早在出事前的那个大半夜,就被个女流之辈给掀开了。
日子退回到九零七年那会儿,眼瞅着快入夏。
汴梁大内的天气还是凉飕飕的,可底下的心思早就寒透了。
老朱迈进这座自个儿监工盖起来的大院,刚让人把大印收拾妥当,就急吼吼地喊人来屋里伺候。
他既没翻后宫女人的牌子,也没找前朝那些老油条,反倒指名道姓要见个位置挺尴尬的角儿,也就是王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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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娘们是朱友文的当家主母,换句话说,算老朱收编的干儿子的内人。
这屋子门窗紧闭,刚添了新料的炉子冒着烟,帘子压得死低的。
大晚上的,这公公找没血缘的儿媳妇干嘛?
临跨门槛那阵,跟班丫鬟咬着耳朵问,要不挑个靠谱的跟着进去?
这女人摆摆手,撂下两个字,不必。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今晚这哪是闲扯淡,分明是去走钢丝。
老朱歪在镶金的床板上,眯缝着眼珠子。
瞅见底下人磕头,他嘴皮子一碰,飘出句软绵绵的话,大意是说,见着你这丫头,老夫这心里才踏实。
这话乍一听挺像老头疼晚辈,可传到那女人耳朵里,字字句句都透着腿肚子转筋的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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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这是真怂了。
大半辈子折腾下来,能拼刺刀的哥们全被他送上了西天,带头冲锋的老伙计也砍了个精光。
如今扭头一瞅,身边围拢的全是自家崽子,偏偏这些个小兔崽子手里都攥着枪杆子。
那几个叫友珪、友贞还有友文的,哪个不是拉帮结派圈地盘。
老朱对这座四方城,其实早就说了不算了。
他把干儿媳喊到跟前,图的就是人家没那层亲骨肉的瓜葛。
在局外人这儿,他还能凑合着听几句掏心窝子的实话。
谁能坐下一任的位子?
老朱冷不丁砸出这么个要命的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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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搁在旁人身上,这会儿准得赶紧磕头表忠心,再不然就捡好听的拍马屁。
可偏偏这娘们没按套路出牌。
她盯着床头那豆忽明忽暗的烛火,一点没结巴地挡了回去。
那意思是,万岁爷养身子才是头等大事,换届的活儿不忙。
就这么几个字,把皮球踢得溜光水滑。
不光把老头那股躁火给按下去了,还偷偷递了个话音:外头为了抢龙椅早就磨刀霍霍了,连我个待在后院的妇人家都听见响动了。
老头子抿了口刚熬好的热羹,阴着脸接着盘问。
主要打听干儿子和那个叫友珪的,这阵子私底下有没有折腾啥幺蛾子。
女人把心放回肚子里,一点没多嘴瞎扯,全拿干货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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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自家男人近来总往大营里钻,天黑也见不着人影。
提到另一个皇子,也是一句半斤八两给盖过去了。
就在这当口,她干了件当晚最拼命的活儿。
猛地往前探了探身子,把嗓门压到最低,凑过去透了底。
大意是提醒老头防着点,你亲儿子要拿你祭旗。
声音虽然像蚊子哼哼,可听在当朝天子耳朵里,简直跟钢针戳进骨头缝似的。
这女人犯得着这时候把雷点爆吗?
人家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顶着干儿媳的名头,早就在这滩浑水里洗不清了。
那位亲皇子只要敢造反,头一刀肯定劈老头,第二刀绝对落到他们这两口子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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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瞅着大砍刀都快挨着皮肉了,装哑巴那就是排队去阴曹地府报到;挑明了说,这事固然容易掉脑袋,但总算能寻条活路。
她可没那么大公无私去捞皇上,这完完全全是豁出老本给自己挣命。
老头子跟诈尸一样蹦了起来,眼珠子充血,死死盯住床下的人,就逼出一个字,究竟是哪个?
底下那位把头埋得极低,一声不吭。
底牌亮到这儿就够了,再多嘴那就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老天子那天夜里没再放一个响屁,光是悄摸声地安排太监把人领回院子,转头还多拨了俩带刀的差役守门。
这做派挺有意思,一边是赏她递消息的功,另一头也是怕她借机搞事情,留个心眼盯着。
打这会儿起,棋盘的主动权又落回老朱手里。
眼看着自家崽子要亮兵刃,他得拍板定个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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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派兵去拿人成不成?
按规矩来讲,好歹是个坐龙椅的,写个黄轴子就能把亲儿子扔进大牢。
可偏偏这老汉没按套路来。
他脑子一热,走了步特别飘的险棋。
天一亮,就招呼笔杆子起草让位的本子,弄完却扔在抽屉里,捂着不给外头看。
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无非是想试探试探亲生骨肉的斤两。
这绝对是老朱一辈子下的最烂的一步棋。
他琢磨着近百十天来,那个逆子底下的队伍经常瞎晃悠,大内的门锁也全换了新花样,刚提拔的侍卫头子早就是对头的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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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破绽满天飞,他愣是强压着自己装没看见。
大半辈子在刀尖上舔血,趟过无数尸山血海,老汉骨子里还拿自己当根葱,觉得亲生崽子再猛,顶多算个长了牙的猫仔。
他盘算着凭老爹加万岁的两块金字招牌,依然能把那帮手下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他硬是没记起,自个儿早年间也是砸了别人的场子,才爬上金銮殿的。
老头这么一捅咕,直接踩爆了对方那个火药桶。
就在那天黑透之后,逆子借着操练的名头,大半夜把看门的人手全给换了。
东西两头那些蹲点放风的被清理了个干净,核心防区的通行令牌,也全换成了新印的戳子。
这么一来,事儿就推到了悬崖边。
等到那小子领着三两百号死士,连个灯笼都不打,趁着黑影溜进老头院子那会儿,当朝天子早就被逼进了死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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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天没见前朝班底,也没让女眷陪着,整个大院清冷得跟上坟似的。
老朱连正装都没套,就裹了件破皮袄,手里攥着根不知用了多少年的铜棍子。
说白了,他心里早有数,知道今晚得跟自家崽子碰一碰了。
逆子一脚踹开大门,隔着一丈多远站定,膝盖连弯都没弯一下。
老汉拿眼角翻了一下,嘴里吐出几个字:你小子还真有胆?
对面二话不说,白刃直接冲着心窝子就去了。
老汉猛地弹起来,抡起铜棍子扫过去,愣是把来人逼退了好几步,扯着嗓门吼:反了你了。
都到这份上了,老家伙居然还指望拿老祖宗的规矩吓唬人:你娘就没告诉过你,弑君逆父是要掉一地脑袋的?
这话从他嘴里跑出来,简直滑稽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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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踩着无数白骨上位的混世魔王,眼瞅着要被人放血了,居然扯起了老夫子那一套大道理。
对面那小子脸都黑了,扔出了一句极其符合大梁调性的狂话:你把全天下的硬汉都宰了也没人吭声,老子今儿就光收你一条老命。
头一回劈砍被晃过去了,紧接着第二下就没那么好运。
膀子直接挨了一记狠的,红的当场就飙了出来。
老汉脚底打滑,一屁股瘫在床铺边。
那逆子像狼一样扑过去,直接抹了脖子。
也就喝杯茶的功夫,开创基业的老大,就这么交代在自个儿铺着好砖的地板上了。
外头站岗的伙计听得明明白白,愣是没一个敢往里瞅一眼。
这伙人全心知肚明,这哪是出意外,纯粹是拿命在换大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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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老远的另一个院子里,那女人竖着耳朵听见墙根底下的脚步响动,屋里连根蜡烛都没点。
她重重地叹出股闷气,冲着边上的丫鬟嘀咕:刀子拔出来了,万岁爷总算懂我半夜透的那底细了。
干儿媳一滴眼泪没掉。
手里攥着配饰,自言自语念叨着以后这大院里怕是再没安生日子了。
这话算是应了以前宫人的断言,这娘们平时闭着嘴,一开口就是断头台上的动静。
咱们兜兜转转重新复盘这起子夜半见血的买卖,明面上看是两代人互掐,说白了根本就是这套乱世班子的根基全烂透了。
老朱在自家宅子里被放倒,真就是警卫没站好岗那么简单?
门儿都没有。
这背后的账得往前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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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能扯起这面大旗,全凭着拳头硬和翻脸不认人。
为了能一个人吃独食,掌权者把外姓帮手和自家亲戚全填了坑,把带兵的令箭挨个发给自家那些小崽子。
他总觉得身上流着一样血的就是铁布衫。
可偏偏忽略了,在这块只认刀把子不认规矩的地界上,挨得越近的亲戚,反倒越是催命的活阎王。
在这套草台班子的逻辑里,大伙儿眼睛里只有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压根不讲什么人情世故。
老汉折在了自己玩熟的套路上,也坑死在了对亲生骨肉的盲目自信里。
他成天琢磨着只要自己手里有家伙,小命就丢不了。
却万万没料到,等对手也抄起铁家伙的时候,桌子上的玩法就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了。
往后发生的事儿更是把这点给砸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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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逆子踩着老爹的尸体上位,最愁的压根不是外头的人马来抢地盘,而是那些个同样带兵的亲哥们。
连十个月都没撑住,另一个叫友贞的皇子就拉起队伍把新皇给宰了,大内里头又一次躺了一地死人。
一家子骨肉互相抹脖子,老头子当年立下的这套流氓打法,最后跟毒药一样,把他们老朱家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就在这帮人杀得眼红的时候,那个全程没碰过半点铁器的干儿媳,偏偏靠着大半夜那句掏心窝子的话,愣是保全了自个儿的小命,成了这堆人里活到最后的一个。
这女人从头到尾没扯什么大义凛然的幌子,更没帮着哪边站台说话。
人家不过是一眼瞧透了这帮莽夫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黑底子。
这路数搭起来的摊子,不倒闭那真是没天理了。
打那阵起,这座四方城里晚上再没见过亮堂堂的灯火。
那些溅在老香炉上的污印子,也就彻底卡在史书的烂泥塘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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