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报 | 科幻素养：通往未来社会的生存智慧

新世纪以来，中国科幻实现了从小众圈子文化到大众流行文化的蜕变。以刘慈欣的《三体》、郝景芳的《北京折叠》、海漄的《时空画师》接连斩获雨果奖为标志，中国科幻作品在赢得全球读者认可的同时，也在国内引发了持续不断的“科幻热”。在这一浪潮下，《三体》电视剧、《流浪地球》电影、《灵笼》动画片等现象级影视作品的涌现，进一步推动了中国科幻事业与产业的持续繁荣，并将科幻渗透至教育、学术、生活与公共讨论等多重领域。目前，科幻已显而易见超越类型文学的范畴，演变成为了一种文化实践、教育工具，更是一种关乎未来的认知模式与思维方式。

毫无疑问的是，我们已经身处由人工智能、太空探索、基因编辑等技术驱动的“大加速时代”。科技的迭代速度远超大众的理解与适应的节奏，未来呈现出了前所未有的不确定性和复杂性。在此背景下，仅仅掌握既有的科学知识，已不足以应对挑战，况且科学技术发展的精细化趋势和高精尖相关的知识储备，已在不同学科之间形成了隐形门槛，不同学科的前沿知识，对大众以来已足够“科幻”。因此，社会亟需一种能够跨越时空界限，以前瞻性视角来理解技术潜能、洞察其社会伦理影响，并参与未来形塑的能力。而这种能力恰恰是科幻文化所滋养的核心。因此，提出并建构“科幻素养”的概念，既是对中国科幻现实发展的学理回应，也是对面向未来社会需求的战略思考。

科幻素养的概念内涵

“素养”具有后天习得性特征，个人或群体可以通过长期地学习和实践培养出来。因此，科幻素养并非是科幻爱好者群体的专属特质，而是未来的广泛大众均可具备的核心能力。笔者在这里暂将其定义为：个体或群体通过长期地接触与解读科幻，乃至创作科幻作品（包括文字、影视、游戏等等）所逐渐形成的思维认知与实践能力。它以有序地引导幻想拓宽认知的边界为外在的基础，以科学的理性思考为内在的框架，最终表现是能以创新且系统的视角，去审视现实问题，并探索未来的无限可能。基于此，我们并不难理解科幻素养的核心是“科学的理性”与“幻想的无界”的深度融合。这种融合是一种有机的、辩证的互促、共生、进化的关系，并非简单形式的“1+1”。科学的理性，为幻想提供了扎实的逻辑地基与强有力的约束，防止其流于空想，南柯一梦；幻想的无限，则可以通过超越性、无边无垠的视角，为科学的探索注入新的灵感与批判性的思维，让个体或者群体能够不惧权威，敢于挑战既定的范式，以此开拓新的可能性。正是这种动态向上的张力，科幻素养在未来，才有可能成为一种强大的和具有竞争力的认知工具。

当然，想要具备“科幻素养”，并非一蹴而就的。它的形成是一个从兴趣养成到能力输出，再到认知升华的螺旋式渐进的过程，具有周期性：在兴趣养成期，可以通过广泛地接触科幻作品与认知科幻，进行激发对科学知识发掘与探索的兴趣，以及对未知的好奇；在能力输出期，敢于鼓励勇气，能够尝试去质疑去批评和创作，或进行辩证性地讨论，将长期输入性的积累，转化为可持续地输出，不断锻炼想象力与逻辑能力；最终在认知升华期，能够潜移默化地将这种思维内化为世界观与方法论，自觉地运用“思想实验”来面对和分析现实问题，实现认知的“质”的飞跃。

科幻素养的时代价值

在加快建设世界科技强国与提升全民科学素养的背景下，培育科幻素养具有非常重要的现实意义。第一，它能够提供应对科技加速的认知缓冲。如果一个人具备科幻素养，不管从生成式人工智能到量子计算的技术迭代速度有多快，这个人都能够以弹性的、包容的思维来接纳技术的多义性与复杂性，通过具象化未来的图景来降低技术认知的门槛；第二，它可以弥补传统教育中长期的“幻想教育”缺失。我国基础教育长期偏重于应试教育，在这个过程中，忽视了对青少年的想象力与创造力的培养。杨振宁少时因读《神秘的宇宙》而萌发科学志向，由此启程成长为一位与爱因斯坦比肩的物理学巨匠。科幻素养教育本身具有跨学科纽带功能，融合了科学、文学、哲学与社会学等，能够推动素质教育的深化，对培育出更多“杨振宁式”的伟大人物有重要意义；第三，它可以助力中国在全球未来话语体系的构建。作为崛起的科技与文化大国，中国不应该是未来叙事的消费者和跟随者，更应成为创造者、变革者、引领者。科幻素养在培育本土创作者、批评者与受众基础的同时，其实也在构建国家文化的软实力。从《三体》的全球影响，已可见其推动作用。

总结来说，科幻素养的价值主要体现在两个层面：在育人层面，科幻素养是创新人才的催化剂，能够通过提供“思想实验”来拓展认知边界，以情境代入激发创作动机，以复杂叙事训练系统思维，可以培养适应未来的“X型”人才。埃隆·马斯克受《基地》系列启发去探索太空，杰夫·贝索斯因痴迷《星际迷航》而创立蓝色起源，这些科技领军人的经历，本身就印证了科幻对创新思维的深远影响；在社会层面，科幻素养是创新型文化土壤的基石，有助于形成开放包容、敢于想象、敢于审慎创新的社会氛围，使公众可以在技术发展、科技伦理、政策制定等议题上进行深度的、理性的讨论与互动，最终凝聚为共识。正如刘慈欣在联合国以《科幻文学和可持续未来》为主题演讲中所讲的，科幻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看世界和看未来的独特视角。

科幻素养的培育路径

科幻素养的形成在于科学的培育，这是一项系统性的、长期性的工程，需要教育体系、产业生态与社会氛围来协同推进。

教育是科幻素养形成的基础。当前的重点是提升教育环境对科幻内容的开放度。近年来，部编版语文教材已经做出有益得尝试，如七年级下册设立“探险与科幻”单元，选录了刘慈欣的《带上她的眼睛》和儒勒·凡尔纳的《海底两万里》，七年级上册开设了“发挥联想与想象”写作单元。但这远远不够，未来应当推动更多的科幻内容更融入青少年的日常教学。在这一点上，应该鼓励向北京景山学校、南京第十三中学等学校学习，通过开设科幻校本课程、组织科幻活动，来加强教师对科幻素养的认知，并提升教师对科幻内容的理解与教学能力。

产业生态是科幻素养形成的支撑。由中国科幻研究中心发布的《2025中国科幻产业报告》显示，中国科幻产业总营收自2023年起，已连续两年突破千亿元的大关。可见中国科幻产业生态已从一颗蕴含潜力的良系优种破土而出，朝气洋洋。这也为科幻素养的培育创作了有利条件。因此，行业应当有所共识，要持续不断地推出高质量的书籍、影视、游戏等产品，为科幻素养的培育提供多样化的、丰富的科幻资源。同时，千年大计在于教育，科幻事业方应主动加强与教育体系方的合作与联动，鼓励开发出适合不同年龄段的科幻教育产品，如科幻教材、科幻教学软件、虚拟仿真实验设备等。

社会氛围是科幻素养形成的保障。只有大众正确认识科幻，甚至成为一种有趣的生活方式，科幻素养的形成才能经得住时间的检验。因此，加强科幻文化的宣传是重中之重的，如可以通过举办科幻节、科幻展、科幻论坛等喜闻乐见的适民活动，让科幻走进大众。北京首钢园、成都科幻馆等通过建立“园区+场馆+场景+活动”的可持续运营模式，成功打造了沉浸式的科幻文化地标，起到了非常好的示范效应。同时要提升科幻文化的传播效果和力度，通过主流和区域媒体的宣传、社区活动等途径，引导家长和公众正确认识到科幻的价值，鼓励孩子们去接触科幻，为其兴趣的发展提供保障空间。此外，还应当进一步地支持线上和线下科幻社群的发展，为科幻爱好者提供交流思想、碰撞火花的平台，促进科幻素养在互动中提升。在这个过程中，政策的红利引导至关重要。北京市通过发布《北京市促进科幻产业发展行动计划（2024—2027年）》、成都市政府通过出台《成都市推进科幻内容高质量创作与转化的若干政策》引导产业集聚与产业生态的打造和社会氛围的营造，非常值得其他城市借鉴和学习。

党的二十四届四中全会审议通过的“十五五” 规划建议。其中，“推进文化和科技融合，推动文化建设数智化赋能、信息化转型，发展新型文化业态” 的部署，成为满足人民精神文化需求、培育新质生产力的关键路径，也为科幻素养成为连接科学与人文、现实与未来的桥梁，为社会可持续发展注入源源不断的新动力提供了契机。在科技重塑人类社会的今天，我们确实需要科幻素养，需要的也是一种面向未来的生存智慧。随着科幻素养培育的深入和推进，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它必将在社会的发展进步中发挥出重要的、持久性的作用，引领我们走向一个更加开放、包容、创新和美好的未来。

‍作者赵文杰系中国科幻研究中心起航学者、北京元宇科幻未来技术研究院特聘研究员

文章来源：文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