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人类大脑比作一座城市,过去科学家要么只能研究单个建筑的功能,要么只能观察整座城市运转后的结果。现在,MIT的研究团队造出了一座"微缩城市模型"——只有硬币大小,却包含了所有主要"居民"和"基础设施"。
这个叫miBrains的3D脑组织平台,是首个将神经元、胶质细胞和血管系统整合进单一培养体系的体外模型。它从个体捐赠者的诱导多能干细胞培育而来,能复制人类脑组织的关键特征和功能,支持基因编辑定制,还能批量生产以满足大规模研究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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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起来像技术参数堆砌?换个角度理解:这意味着研究人员终于有了一种工具,既能像传统细胞培养那样快速、可控、可重复,又能像动物实验那样观察到多种细胞在三维空间里真实的互动方式——而这些互动,恰恰是理解大脑疾病的关键。
"miBrain是目前唯一包含人类大脑全部六种主要细胞类型的体外系统,"该研究的资深作者、MIT Picower学习与记忆研究所所长Li-Huei Tsai教授说。这项开放获取研究发表于10月17日的《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
研究团队已经在第一批应用中验证了这个模型的价值:他们发现阿尔茨海默病最常见的遗传标志物之一,是如何通过改变细胞间的相互作用来产生病理变化的。换句话说,这个模型不仅"长得像"大脑,还能"表现出"疾病的早期机制。
Tsai的联合资深作者包括MIT的Robert Langer教授,以及纽约西奈山伊坎医学院的Joel Blanchard副教授。研究由哈佛医学院和麻省总医院的Alice Stanton助理教授,以及Arbor Biotechnologies的Adele Bubnys高级科学家共同领导——两人此前分别在Langer-Tsai实验室和Tsai实验室从事博士后研究。
这个项目的出发点很务实:现有模型各有硬伤。
单一或少数几种细胞的简单培养,虽然容易批量制备、成本可控,但无法呈现大脑健康或疾病所依赖的复杂细胞间互动。动物模型确实保留了大脑的完整复杂性,但饲养维护困难昂贵、实验周期长,而且物种差异时常导致结果与人类情况不符——一种在老鼠身上有效的药物,进入人体试验后失效,这种故事在神经科学领域反复上演。
miBrains试图取两者之长:保留细胞培养的便捷和速度,同时让研究结果更接近人类脑组织的真实生物学。更重要的是,这些模型来自个体患者的细胞,意味着它们可以被个性化定制到特定人的基因组背景——这对于研究遗传风险因素如何与疾病表型挂钩,是极为宝贵的工具。
让我们具体看看这个"微缩大脑"里有什么。
六种主要细胞类型全部到场:兴奋性神经元、抑制性神经元、星形胶质细胞、小胶质细胞、少突胶质细胞,以及血管内皮细胞构成的血管网络。这些细胞不是简单堆在一起,而是在三维基质中自组织形成接近真实脑组织的结构,包括类似血脑屏障的功能性血管。
血管系统的加入尤其关键。大脑是人体耗氧量最高的器官之一,血管不仅输送氧气和营养,还构成了严格的血脑屏障,调控哪些物质能进入神经组织。许多神经系统疾病的药物研发失败,恰恰是因为无法有效穿越这道屏障,或者在穿过之后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毒性。一个包含功能性血管的体外模型,让研究人员能在早期就测试这些变量。
基因编辑的可定制性则打开了另一扇门。研究人员可以定向敲入或敲除特定基因,观察疾病相关突变如何在多细胞环境中引发连锁反应。Tsai团队关于阿尔茨海默病遗传风险的研究,正是利用这一特性:他们聚焦于APOE4基因变体——这是迟发性阿尔茨海默病最强的遗传风险因素之一,携带一个拷贝的人患病风险增加约三倍,两个拷贝则增加约十二倍。
在miBrains中,APOE4的存在改变了神经元与胶质细胞之间的脂质代谢互动,导致tau蛋白病理的加速积累。这种机制层面的发现,单靠单一细胞类型或动物模型都难以捕捉:前者缺少细胞对话的语境,后者则受限于物种间脂质代谢通路的差异。
批量生产的能力同样不可忽视。神经科学长期面临一个矛盾:越复杂的模型越难标准化,越简单的模型越难转化到临床。miBrains的设计试图打破这个僵局——每个单元虽小,但可以从同一批干细胞大规模衍生,保证实验的可重复性;同时又能保留供体特异性的遗传背景,支持个性化医学研究。
这对药物开发意味着什么?
传统流程中,候选药物先在简单细胞模型中筛选,再进入动物实验,最后进入人体试验。每一步都有大量候选物被淘汰,而失败原因往往在后期才暴露——比如脱靶效应、物种差异、或者无法预测的人体代谢特性。一个更接近人脑生理的中间模型,有可能在早期就识别出这些隐患,减少后期昂贵的失败成本。
当然,这个模型也有明确的边界。
miBrains不是完整的大脑。它们缺乏感官输入、缺乏与身体其他系统的连接、缺乏经历时间积累的真实衰老过程。电生理活动虽然存在,但与完整神经回路的复杂度不可同日而语。研究人员自己也强调,这是"模型"而非"替代品"——它填补的是现有工具之间的空白,而不是取代任何一种方法。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局限是规模。虽然名为"批量生产",但每个miBrain单元的体积限制了它能模拟的组织范围。对于需要研究全脑网络连接或大规模结构变化的疾病——比如某些癫痫类型或脑区萎缩——这个模型目前力有未逮。
但正是这些局限,让miBrains的定位更清晰:它擅长的是细胞层面和局部组织层面的机制研究,尤其是涉及多种细胞类型互动的复杂病理。阿尔茨海默病、帕金森病、多发性硬化、脑血管疾病——这些疾病的共同特点是,单一细胞类型的 dysfunction 不足以解释全貌,而miBrains恰好提供了观察这些互动的窗口。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这个项目的意义或许在于方法论的转变。
过去几十年,神经科学在分子和基因层面积累了海量知识,但在"从分子到症状"的链条上,中间环节——细胞组织层面的生理——始终是个黑箱。miBrains代表了一种尝试:用工程化的手段,重建这个中间层级的可观测性。它不是要复制大脑的每一个像素,而是要捕捉足够的关键特征,让科学问题能够被有效追问。
这种"够用即可"的工程思维,在Tsai和Langer的合作背景中并不意外。Langer是生物材料和组织工程领域的先驱,长期致力于将工程原理应用于医学问题;Tsai则是神经退行性疾病研究的权威,尤其关注阿尔茨海默病的机制和治疗。两人的实验室此前就有合作历史,这次将材料科学的可控性与神经生物学的复杂性需求结合,是顺理成章的延伸。
研究的开放获取性质也值得注意。在神经科学领域,尤其是涉及潜在商业应用的模型系统,知识产权和材料获取常常是后续研究的瓶颈。选择开放发表,意味着其他研究团队可以更快地验证、改进和扩展这个工具——这对于一个尚处于早期应用阶段的平台尤为重要。
接下来可以观察的方向包括:miBrains能否稳定维持更长时间的培养,以模拟慢性疾病的进展;能否引入更多细胞亚型或免疫细胞成分,以研究神经炎症;能否与器官芯片技术结合,实现更复杂的系统整合。这些都不是现成的答案,而是需要后续研究探索的开放问题。
对于普通读者来说,这个研究的一个启示或许是:大脑疾病的复杂性,决定了单一工具永远无法包打天下。miBrains的价值不在于它有多"像"真正的大脑,而在于它精准填补了一个特定的认知缺口——让我们得以观察那些无法简化、又难以在活体中直接捕捉的细胞对话。这种"在简化与复杂之间找平衡"的思路,可能是未来神经科学研究的一个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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