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拖累你们了……”

5月12日，是第115个国际护士节。在广东东莞凤岗医院儿科护士站里，同事们换上整洁的护士服，合影、欢笑、互道节日快乐。人群中间，一辆轮椅静静地停着，上面坐着25岁的护士钟欢。

钟欢特意穿上洗得平整的护士服，端正戴好工牌，和从前每一个上班日一样。只是这一次，她无法起身迎接患儿，无法快步穿梭病房，只能安静坐着，被家人轻轻推到这片她日夜牵挂、拼尽全力想要回来的地方。

2021年6月，钟欢成为了一名儿科护士。她手稳、心细、脾气柔，是科室里公认的“神针手”。面对哭闹不止的孩子，她总能蹲下来，轻声细语，一针见血，让孩子少疼一秒，让家长少慌一分。

她把所有温柔都给了病房里的小天使，自己却在2026年1月28日，被命运狠狠击中，那天起，吉兰—巴雷综合征合并重症肌无力，两种罕见病同时向她袭来。

双下肢无力，双上肢抬举困难，浑身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无法站立，无法行走，连抬手、握笔、翻身都变得异常艰难。曾经在病房里健步如飞的她，成了生活难以自理的病人。

前几天，钟欢赴广州接受单抗药物治疗，针水注入身体时的酸胀与疼痛，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几天后，她又要踏上第二次疗程的路，未知的疗效、漫长的康复，像一座大山压在这个25岁姑娘的肩上。这段日子，她每天在凤岗医院做康复训练，每一次抬腿、每一次握拳、每一次尝试坐直，都要耗尽全身力气，汗水一次次浸湿衣衫，肌肉酸痛到发抖，她从没说过一句放弃。

护士节这天，钟欢谁也没多麻烦，坚持要回科室看一看。同事们忙碌时，她静静地伸出手，一遍又一遍抚摸着熟悉的键盘。这是她曾经每天记录护理文书、录入患儿病情、守护生命细节的键盘。如今，她只能缓慢地弯曲手指，轻轻触碰，一点点锻炼力量，指尖微微颤抖，眼神却专注得让人心疼。

她不是在练手指。她是在拼命抓住自己的梦想，是在一遍遍告诉自己：我要回去，我能回去。

“我很想很想回到儿科护士的岗位上。”这句简单的话，她轻声说出口，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在艰难的日子里，她曾整夜整夜无法入眠，害怕自己再也站不起来，害怕再也抱不了病房里的孩子，害怕成为家人的拖累，甚至偷偷哭着对丈夫和父母说：“对不起，我拖累你们了！”

丈夫是云南人，平日里不善言辞，却在她生病后寸步不离守在床边，喂水、擦身、翻身、鼓励，从不说苦；母亲日夜守在医院，眼睛熬得通红，却总在她面前强装坚强；医院第一时间开通绿色通道，联系上级专家；护士长和同事们轮流煲汤、送饭、陪伴、打气，从不让她孤单面对黑暗。

而最让人破防的，是今年4月那场叙事护理个案竞赛。通知刚下发，医院不少人还在观望，躺在病床上、四肢无力的钟欢，第一个提交了课件。她讲述的，是她曾经精心照护的四岁地贫患儿彤彤的故事。

那个孩子常年输血，害怕打针、害怕离别、害怕妈妈伤心。钟欢蹲下身，用绘本引导孩子，把病痛比作“灰色小怪兽”，把输血说成“红色魔法”，一点点帮孩子卸下恐惧，让胆小的女孩变成勇敢的“小战士”。

护理部和护士长心疼她，反复劝：“让同事替你讲吧，你好好养病。”钟欢轻轻却坚定地摇头：“这个故事是我陪孩子一起走过来的，我要自己讲。我不是为了得奖，我想让大家知道，病房里除了病痛，还有希望。”

比赛当天，她被同事小心翼翼搀扶着，坐上轮椅，缓缓登上讲台。全场安静的那一刻，她握着话筒的手没有抖，声音温柔却有力量：“我不是来讲完美案例的。我想讲一个生病的小女孩，和一个生病的我，如何用故事彼此治愈。”

彤彤的勇敢，是哭了还愿意伸出胳膊；钟欢的勇敢，是疼得发抖还愿意再试一次。红色的血，传递希望；绿色的力量，来自每一次倒下又爬起来的自己。

话音落下，掌声久久不息。她拿下了一等奖。可比起奖杯，她从病床挣扎起身、坐上轮椅、站上讲台的每一步，都比任何荣誉都更重、更烫、更动人。评委说：这不是案例汇报，这是用生命写下的护理宣言。

如今，康复仍在继续，治疗仍在继续，她的热爱，也一直在继续。

有人劝她安心养病，别再执着于临床。她摇摇头，眼里闪着光：“就算回不到高强度的岗位，我也要做科普、写文章、用我的经历去温暖更多人。护理是我一生的热爱，我不会放下。”

她比谁都懂护理的艰辛：熬夜值班、高频操作、面对哭闹、承受压力、见证病痛与离别，肩上扛的是一个个家庭的希望。可她更用生命诠释了护理的伟大：以心暖心，以命托命，自己身陷黑暗，却依然想为别人点亮灯火。

这个护士节，她没有站在病房里，却站成了最挺拔的模样；她无法行走奔跑，却用热爱走出了最动人的人生路。病痛可以束缚她的身体，却束缚不了她的信仰；可以夺走她行走的力量，却夺不走她对护理事业的赤诚。

致敬钟欢，致敬每一位白衣天使。愿岁月善待这个25岁的姑娘，愿她早日战胜病痛，重新站起来，重新披上白衣，回到她最爱的儿科病房，用这世间最温柔的光，继续照亮每一个需要温暖的孩子。

来源 |人民日报微信公众号综合广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