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桂兰,今年六十一岁,在河南农村种了一辈子地。
老伴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供他念大学,又帮他凑首付在杭州买了房。儿子叫赵志远,今年三十四,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月薪两万多。儿媳叫方敏,比他小三岁,杭州本地人,研究生毕业,在一家事业单位工作。她长得好看,说话也体面,就是不太爱理人。我每次来,她客客气气喊一声“妈”,然后就没了下文。我跟她说话,她说“嗯”,问她吃饭没,她说“吃了”,问她工作累不累,她说“还好”。像挤牙膏,挤一下出一点,不挤就没了。我以为是城里姑娘矜持,后来才知道,她不是矜持,是瞧不上我。我穿得土,说话土,吃饭吧唧嘴。她嫌我,嘴上不说,眼睛说了。我看得出来,当婆婆的哪个看不出来儿媳妇的脸色?我不计较,她是我儿媳妇,不是闺女。媳妇不是婆婆生的,对咱不好正常。她不嫌弃我,我还能指望她孝顺?那是我命好;她嫌弃我,那也是本分。我认了。
去年秋天,孙子小宝出生了。我在医院伺候了半个月,端屎端尿,喂饭擦身。儿媳嫌我手粗弄疼她,嫌我冲的奶粉烫,嫌我换尿不湿慢了。她不直接说,她跟儿子说。儿子再跟我说,“妈,你轻点”“妈,水凉了”“妈,你尿不湿穿反了”。我听着,不吭声。做得不对,我改。做得不好,我学。这些年,我学会了冲奶粉、换尿不湿、给宝宝洗澡、做辅食。学会了用全自动洗衣机、用微波炉、用扫地机器人。还学会了闭嘴。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管的不管。我把嘴缝上了,眼皮垂下来,耳朵也堵上了大半。我只听得见小宝哭,看得见小宝笑,只记得小宝几点该喝奶、几点该睡觉。那些进进出出的声响,像窗外隔了一层的市声,与我无关。我是个保姆,带薪的保姆。不,我不要薪,倒贴。
小宝三个月大的时候,儿媳产假结束,回去上班了。我一个人在家带娃。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小宝冲奶粉、换尿布、洗屁股,哄睡,趁他睡着了赶紧洗衣服、做辅食、拖地。小宝认生,我一离开就哭,我上厕所都得抱着他。中午儿子儿媳不回来吃饭,我一个人随便对付一口,一碗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下午继续带娃,晚上他们回来,我做一桌子菜,他们吃,我喂小宝。等小宝睡了,我再去洗碗、收拾厨房。忙完快十点了,腰直不起来,腿肿得一按一个坑。倒在床上就睡着了,第二天五点多又醒了。这样过了一个月,我瘦了十几斤。儿子说我瘦了,我说没事。儿媳没说话,她大概没注意,她眼里只有小宝。
那天是周六,儿媳休息。我在厨房给小宝做辅食,胡萝卜泥。儿媳走进来,站我身后。她的影子落在我面前的灶台上,很长。
“妈,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小宝的生活习惯,我有我的方法,你按我的来。不要你觉得怎么样,要我觉得。科学育儿,你懂吗?”
我手里拿着削皮刀,胡萝卜皮一圈一圈掉进水槽里。那声音细细的、脆脆的,像冬天的冰。
“还有,小宝的辅食,你不要加盐。一岁以下的宝宝不能吃盐,会加重肾脏负担。”
她知道我在给小宝做辅食,胡萝卜泥,没加盐。
“小宝的衣服不要跟大人的混在一起洗,要用婴儿专用洗衣液,手洗。你上次把他衣服跟你的放在一起了。”
她顿了顿。
“另外,你进我们房间能不能先敲门?上次小宝哭了,你直接推门进来,我在喂奶,很不方便。”
我把削好的胡萝卜切成小块,放进蒸锅。盖上锅盖,打开火。灶火呼呼响,蓝色的火舌舔着锅底。她的声音在油烟机的轰鸣中忽大忽小。
“妈,我不是对你有意见。我们都是为了小宝好,对吧?”
她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笃笃笃,一下一下,像踩在我心口。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口锅。锅盖上的水蒸气凝结成水滴,一滴一滴顺着锅盖往下流。我的眼泪也往下流。蒸锅里的水烧干了,锅底烧黑了,焦糊味弥漫开来。我没听见,我在哭。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锅糊了,烟飘到客厅,儿子喊:“妈,什么东西糊了?”我赶紧关了火,把锅端下来,锅底黑了一层,胡萝卜焦了。我把胡萝卜倒进垃圾桶,重新洗了一根,削皮,切块,上锅蒸。蒸好了碾成泥,晾凉了喂小宝。小宝吃得很香,小手抓着我喂他的勺子,不肯松。我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他不懂,他不需要懂。
那几天我心里很乱。那份条约密密麻麻,大到教育理念,小到穿衣吃饭,事无巨细。我一条一条看完,没有回她。那天晚上儿子回来了,把我叫到阳台。
“妈,方敏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这个性格,说话直。”
“我没往心里去。”
“那你为什么哭了?”
“我没哭,眼睛进沙子了。”
他没再问。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这座城市很大,楼很高,灯很多,星星却很少。他的小时候在老家,夏夜躺在竹床上数星星,银河横亘在天边,密密麻麻,亮得晃眼,数不到头。他数着数着就睡着了,蚊子咬他满腿包,他妈给他扇扇子,扇了一夜。他妈老了,扇不动了,被儿媳妇嫌弃了。他能怎么办?他也没办法。他不是圣人。
我在儿子家住了大半年。小宝会翻身了,会坐了,会爬了。他一天一个样,我的腰一天比一天疼,头发一天比一天白,腿一天比一天肿。我不说,说了又怎样?儿媳会说“妈,你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请个保姆?”儿子会说“妈,你辛苦了”。然后还是我带,我又舍不得那份钱。保姆一个月好几千,那些钱可以给小宝买奶粉、买尿不湿、买玩具。我苦了一辈子,不差这几个月。
小宝会站了,扶着沙发,颤颤巍巍,像一棵刚出土的幼苗。他的小手攥着沙发垫,指甲盖薄薄的,粉粉的。儿媳在边上拍手,“小宝,走过来,到妈妈这来”。小宝不敢,看着她,又看着我。我蹲下来,伸出手,“小宝,来,姥姥接你”。他松开手,朝我扑过来,跌跌撞撞,一头扎进我怀里。我抱着他,笑了。儿媳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小宝会走了,会喊“爸爸”“妈妈”了。他喊“妈妈”,儿媳应;他喊“爸爸”,儿子应。他也会喊“奶奶”,喊得不清楚,“奈奈”。儿媳纠正他,“叫奶奶,不是奈奈”。他学不会,还是喊“奈奈”。儿媳皱眉头,我笑了。“奈奈”就“奈奈”,他长大就会喊了。他长大了,我还在不在?不知道。他的路还长,我的路不长了。
小宝一岁了。儿媳单位组织旅游,去海南,五天。儿子要上班,小宝没人带。
“妈,这几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
她走了,拖着行李箱,穿着花裙子,戴着遮阳帽,踩着高跟鞋。电梯门关上了,小宝趴在我肩膀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喊“妈妈”。我拍着他的背,“妈妈出差了,过几天就回来”。他不信,要妈妈,哭。我哄他,抱着他在屋里走,从客厅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阳台,从阳台走到厨房。他哭累了,睡着了。我把他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擦了擦手。小宝这几天跟我睡,半夜醒来找妈妈,哭。我抱着他在屋里走,他哭我也哭。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亮了,小宝还在睡,脸上还挂着泪痕。
儿媳不在家这几天,儿子下班回来帮忙。他笨手笨脚,冲奶粉烫了手,换尿不湿穿反了,抱着小宝他哭。他不会哄,但他学。他学得慢,像小时候,教他认字,教了多少遍还是记不住。我打他手心,“你怎么这么笨”,他哭了。我心疼了,把他搂在怀里,“不哭了,妈不打了”。他抽抽噎噎,把脸埋在我胸口。他大了,不哭了。他小时候哭,我哄他;大了遇到难处,哭不出来。他一个人扛着房贷、车贷、孩子的奶粉钱,扛着老婆的不满、丈母娘的挑剔。他不说,我心疼。
那几天我想了很多。想他小时候趴在我背上睡觉,口水流了我一脖子;想他上学第一天,站在校门口哭,不肯进去;想他考上大学那年,我送他到车站,他上了车,从车窗探出头喊了一声“妈”。车开了,他的脸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他的脸从稚嫩变成青涩,从青涩变得成熟,从成熟变得疲惫。他老了,我也老了。窗外的天快亮了,隔壁传来儿子的鼾声,一下一下,像小时候。
儿媳回来了。她晒黑了,也胖了点,行李箱里装着给同事带的特产,给小宝买的玩具。她没给我带东西,我不在意。小宝看见她,扑过去喊“妈妈”,她抱起来亲了又亲。小宝指着茶几上的芒果,“妈妈,吃”。她笑了,那笑容真好看。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们,心里热热的。这个家是她们的,我只是过客。
第二天晚上,吃完饭,儿媳在客厅看电视,儿子在书房加班,小宝在小床上睡着了。我洗了碗,擦干净灶台,去客厅坐在沙发上。儿媳看了我一眼,目光移开,继续看电视。
“方敏,妈想跟你说几句话。”
她按下遥控器,把电视关了,转过身看着我。
“妈,你说。”
“第一句话,你嫌我粗,嫌我没文化,嫌我带娃不科学。我没念过什么书,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我带大了志远,他也健健康康的,没病没灾,考上大学,找到工作,娶了媳妇。我这个没文化的农村老太太,把他带大了。你是有文化的人,你懂科学,懂教育,你比我强。但你也是当妈的人了,你应该知道,当妈的,有哪个不疼自己孩子?你疼小宝,我也疼志远。你将心比心。”
她的脸色微微变了。
“第二句话,你让我敲门,我以后注意。但你喂奶的时候,能不能把门锁上?你锁了门,我就是想进也进不来。你不锁门,小宝哭了我以为出了什么事,着急进去,我不是故意的。你也是当妈的人,你应该懂。”
她的眼眶红了。
“第三句话,小宝的衣服我一直是手洗的,用的是婴儿专用洗衣液。你说我跟大人的衣服混在一起洗,那是你记错了。那次是你自己把大人的衣服扔进小宝的盆里,我怕你尴尬,没吭声。你记错了,我不怪你。”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第四句话,你嫌我吃得多,嫌我省,嫌我给小宝买的衣裳土。我是省,我舍不得花钱。你以为我舍不得花钱是为什么?我省下来的钱,是给志远还房贷的。他每个月工资两万多,房贷一万五,车贷三千,小宝的奶粉尿不湿一两千,你们一家人吃吃喝喝,还剩多少?我不省着,这个家早就揭不开锅了。你以为你过的舒坦日子是你老公挣的?是你婆婆省下来的。”
她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滴在她光着的脚背上。她的脚很白,脚趾甲涂着红色的指甲油,像一粒粒红豆。我的脚很黑,脚后跟裂了口子,贴了好几块胶布。
我站起来走回卧室,关上了门。
那晚,儿媳敲了我的门。她站在门口,眼睛红肿。
“妈,对不起。”
“不是对不起的事。方敏,妈知道你看不上我。妈没文化,不会打扮,说话土,做事毛躁。妈不怪你。但你不该看不起我。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多,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长。你嫌弃的那个农村老太太,把你丈夫养大,供他念大学,帮他买房。这个家,有我一份。”
她哭了。我把她搂在怀里,拍着她的背。她大了,跟她妈一样高了,比我还高半头。她趴在我肩膀上哭,眼泪蹭在我衣领上,湿了一片。我拍着她,“别哭了,多大人了”。她擦干眼泪。
“妈,我错了。”
“别说了,睡吧。”
我关上门。那晚,我一夜没睡,把那些年攒下的委屈翻出来,一件一件晾开,像晒粮食。那些粮食晒干了,收进仓里,等冬天吃。我的委屈晒干了,收进心里,等老了慢慢品。窗外的天快亮了,鸟儿叽叽喳喳。
小宝两岁了。他会说很多话了,会背唐诗,会唱儿歌。儿媳教他。她教得比我好,声音好听,普通话标准。我教他,他学不会。
“奶奶说地分不清zcs,咱们让爷爷教你好不好?”
她笑了,我也笑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好了很多。她不再嫌我粗,不再嫌我土,不再嫌我没文化。她跟我说话,语气软了,脸上笑多了。进门喊“妈”,出门说“妈我走了”。下班回来带我爱吃的点心,周末带我去逛商场,给我买衣裳。她挑,我试,她说好看,我舍不得买,她偷偷买了塞进我衣柜。标签剪了,退不了。她开始跟我聊家常,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妈的事,说单位的事。我听着,插不上嘴。她说的那些东西,我不懂。她不需要我懂,她只需要我听。
小宝三岁了,上幼儿园了。我不用整天带他了,白天有了空闲。儿媳给我报了老年大学,让我去学画画,学书法。我不想去,她说“妈,你去吧,交交朋友,散散心”。我去了,学画画,画牡丹。老师说我画得好,有天赋。我知道自己有天赋,那是我妈遗传的。我妈绣花好看,方圆几十里都知道。她绣的牡丹,花瓣一层一层,红的粉的,栩栩如生。我画牡丹,跟她绣的一样。
小宝四岁了。儿子升职了,工资涨了,房贷压力小了。儿媳又怀孕了。她孕吐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我照顾她,给她熬粥,炖汤,洗水果。她瘦了,脸色蜡黄。我心疼,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她吃不下,我急,她说“妈,没事,过阵子就好了”。我想我妈了。我怀志远的时候,我妈也给我熬粥,炖汤,洗水果。她走了好多年了,我记不清她的脸了。她的脸在我脑子里模糊了,像一张旧照片,泛黄了,边角卷曲着。那条深深的皱纹还看得清,笑容也看得清。她笑起来眼角堆起皱纹,像我老了以后的自己。我老了,她也老了。她老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她走的时候,我也不在她身边。我在杭州,带孙子。孙子睡着了,窗外的天快黑了。
小宝五岁了。儿媳生了,又是个男孩。小名豆豆,大名还没取。
我对不起我妈。我妈养大了我,我没养她老。她在老家一个人,生病了没人照顾,摔倒了没人扶。她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我赶回去,她已经闭上了眼睛。
我跪在她床前,磕了三个头。
我妈走了,埋在老家的山坡上。坟头朝南,阳光好,看得见远处的山和水。她生前爱看山,爱看水。她没出过远门,没见过大海。那山坡上的风光也很好,山青青的,水绿绿的。她应该喜欢,我不知道。
前几年清明,我回老家上坟。山坡上的油菜花开了,金黄金黄的。风很大,吹得纸灰乱飞。我跪在坟前,烧纸,磕头。妈,我来看你了。我在杭州给儿子带娃,没时间回来。你怪我吗?山坡上的风呜呜响,像我妈在哭,又像她在说“不怪”。我分不清,妈,你不怪我就好。我老了,头发白了,腿也疼了,走不动了。明年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妈,你要是想我,就托梦给我。梦里你还在灶台边做饭,我趴在桌上看你。你回过头,笑着喊我“吃饭了”。我应了,你没听见。
那桌饭菜还在,灶台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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