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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进心重要吗？

/⇠为何我们总是心慌？

今年4月，人类学学者项飚在香港大学、香港中文大学、中山大学和浙江大学连做了四场讲座，他虽未给每一场讲座赋予主题，但四场讲座确实穿针引线般的描述出了当代社会每个人心底某种隐蔽的感受：

徘徊、犹豫、难以作出抉择、虽然不知道要选什么但怕怎么选都选不对、害怕失去、即使根本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但依然害怕失去、心底似乎有一个随时会响起刺耳叫声的闹钟、有无数想做的事情却最终只能在每一个疲惫的瞬间将就且敷衍的过活。

甚至会常常期待秩序外的一瞬间：期待一场暴雨让城市停摆、期待一场不会死的疾病让自己短暂的休息、期待一场突然的意外让生活不再是两点一线、期待每一个假期也期待每一次醉酒。

我们如此矛盾的为所有关于人生选题的宏大不确定性感到焦虑，又小心翼翼期待所有可以让生活短暂脱轨一会的不确定性。

其实我们很清楚，我们很清楚上升的路径，很清楚社会的规则，很清楚人要成为一个有用的工具，很清楚优绩主义的剥夺、很清楚如旷野和奥德赛这般华丽又充斥着宿命与哲学感的表达不过是自欺欺人的骗局、更清楚只要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求便能成为“自己”——但我们仍无法舍弃、无法对抗、无法坐下来、无法走到旷野中去、无法成为一个世俗标准之外的人。

项飚老师五年前谈“附近”，他说在宏大的世界中，我们只要能找到自己的附近，与生活本身建立联系，就能少一分焦虑和苦楚。五年之后他发现，那批最先看到“附近”这一观点，最先谈论“附近”的人，恰恰是那群最不会回到附近，最爱咬着牙去追寻宏大的人。

于是他再一次提问：有上进心是一件好事吗？如果已经看清一切，为何还这般心慌？

✦秩序里的我们

我们总是想要「抓住」些什么。

当生活变得越来越不可预测，有越来越多不稳定的时候，我们往往有更强的一种欲望，想要抓住一个什么东西。比如于贫穷的普通百姓来说，只有“钱”才是真的，一定要抓住“现金”，抓住一切金钱；比如对公司员工来说，只有“KPI”才是真的，别的努力都不重要有结果有KPI就可以了；比如对高校研究者来说，只有“发表”才是真的，必须要想尽办法发表文章。但这种“抓住”和“只有xx才是真的”的话语体系背后，其实不全然是认同，反而会存在一起微妙的、潜在的“不赞同”。认同源于抓住的这样事物确实有可能让生活变得更好，但微妙的不赞同在于抓住或者没抓住又如何？我们并不会因为抓住而瞬间成功，也不会因为没抓住而直接完蛋，抓住本身也是一种虚无。

而这种“想要抓住”和“对抓住的潜在不认同”，其实恰恰是焦虑和痛苦的来源。这种矛盾虽然看起来很割裂。但是它背后反而是人的能动性，甚至可以说这其中是一种包含了自我批判和自我反思的光辉。

但为什么要抓住？

很多时候我们认为，焦虑源于变化太快，其实恰恰相反。近二十年的中国变化不仅不快，反而在整体历史阶段中处于一个相对变缓的阶段。而之所以社会变化相对变缓，恰恰是因为社会正慢慢变得更加“正规”。所谓正规，是指管理越来越到位，规则越来越明确。我们从上学到工作，这每一步里的人生规划是非常明确的，但明确反而会带来更深的失控。

原因有三：第一，青年一代的生活环境是经验性的，是“先知道路怎么走更好，然后再去走”，于是个人主体性越来越强，每个人都希望可以活出自我、活出价值、活得成功且漂亮，结果反而被这些外在的标准所裹挟；第二，社会的正规化意味着社会生活比较容易被「物化」，社会就像一个巨大的机器，按某个按钮某件事就会发生，于是一切探索都被既定的规则和经验取代；第三，在增长放缓、社会环境变化的背景下，那个按下某个按钮就会产生某种成果的、努力就有回报的确定性机制失灵了，社会没有兑现过去的承诺，而个体却没有除了“努力按下那个按钮并祈祷会产生好的结果“之外的其他选择，于是“努力”也随之变得虚无和不可控。

上述三重原因带来的结果是个体对社会不再有憧憬和希望，只有对“现实”的清醒认知，越是清醒，就想要抓住一些东西；也只有抓住什么，才能让自己顺利度过这些不稳定性、迷茫的、甚至被称为奥德赛时期的阶段。

问题是，抓住什么呢？

事实上，人们最后要抓住的东西，都是那些能够建立起比较简单的因果联系、建立起比较简单的一个所谓「正向反馈机制」的东西，从而让你觉得自己的行为是有效的，一切都是可掌握且确定的。而这种能建立简单因果联系和正向反馈的东西，其实特别常见也特别简单：

考试。考试是非常简单的因果关系，努力就能看见回报。只要足够努力，考得足够高，就能获得父母的夸奖、同学的艳羡、更多的社会资源、体面的工作等等。所以考研、考公、考编是社会的主旋律。

加班。或者换一个更通用的说法，就是抓住所有可能会被浪费的时间，而获得确定性的，如加班工资、领导的赏识、完成的更好的项目等。这种只要付出时间，就能获得回报的关系，实在是太简单也太容易完成了。

钱。货币体系的价值便在于，货币可以换来任何东西，所以有了钱就可以做大部分事情，有了钱就有了确定感——这种简单粗暴的社会逻辑已经堂而皇之的盛行了几个世纪，虽然功利，但是有效。货币逻辑在很多时候可以凌驾于亲情、爱情、忠诚等关系与品质至上，是人们想要“抓住”的事物里，最直接，也是最根本的东西。

✦敷衍的生活

但抓住是有代价的，这种代价概括起来便是生活其他维度与其他可能性的消亡。

其实这种说法我们可能从小听到大，那就是不要“浪费时间”。

不能在高考中加分的兴趣爱好是浪费时间、不能带来帮助的人际关系是浪费时间、全家人一起吃一段美味的食物是浪费时间、休息是浪费时间、在公园里散步看看花花草草是浪费时间、学文科是浪费时间、谈没有结果的恋爱是浪费时间。因为只有考试、分数、加班、绩效、金钱是真的，所以不能获得这些东西的活动统统都归结于浪费时间。

这种极端的“目标取向”会形成不同但又殊途同归的人生境遇：

第一种是极端功利性个体，即个人已经完全被这套追求“真”和“抓住”的社会体系所同化，并自身也反过来成为了这套系统的捍卫者，具体则表现为精致的利己主义、整体的冷漠，以及对弱小他者的厌弃，甚至今天话语体系中的“慕强”，便是这种思想的产物。

第二种是矛盾的、摇摆的、甚至抑郁的个体，即人形成了「大我」和「小我」，用心理学的观点来说，就是「理想假我」和「真实自我」。「大我」是抓住带来的要求，是「我要进步，我必须要优秀，我要在多少时间里获得什么样的成绩」；而「小我」是自我意识的彰显，是那个脆弱的，是会哭的、会疲劳的、会生病的我。两种自我意识的挣扎会加剧个体的精神消耗，最终形成当前社会中越发频繁的精神疾病。

但无论是哪一种，个体的微小力量都很难撼动社会结构性的困窘，纵使今天再怎么诉说旷野，再怎么号召附近，再怎么表达主体性和超越性，作为社会动物的我们，都不可能全然脱离这套细细密密的编织于我们周围的功利网络。

我们的父母不能、我们的老师不能、我们的社会教育不能、我们的社会竞争体系不能、我们的社会评判标准不能——所以我们不能。

✦绝望的思考

语言是有感染力的，语言也是有蛊惑性的。我写过很多关乎自我与自由的句子，我很早就知道了什么是附近，我也知道我们需要春天、需要短暂地驻足、需要放纵、流泪和醉酒。

但我好想做不到。

在过往的文章写作中，如果我已经写作了这么多的困顿和崩溃，那么理应给出一些建议、对策，即使是“重建附近”“成为自己”“成为风”“去靠近春天”这样的话，我也该写出一些。但其实我深刻地意识到，这些建议实在太无力了，它在结构性的逼迫和压力面前根本只是饮鸩止渴。就像我无法说出摈弃优绩主义这样的话语，因为优绩主义再被批判成百上千次，它也依然是社会竞争体系中最有确定感的要求。

就像我们会短暂的拥有公园二十分钟，拥有半天的春日，拥有和他人一次难得的连接，拥有一次动容的体验，拥有一次泪流满面的时刻——

然后呢？

还不是要回归考试、加班和赚钱中吗？

这些片刻的存在，会让这些事情本身变得幸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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