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华侨华人守护的“独家仪式感”（侨界关注）

本报记者 林子涵

“福韵洛江 侨迎四海”2026年侨家乐·福建省华侨美食文化交流活动准备的“捞生”食材。 泉州市侨联供图

福建省泉州市洛江区双阳街道南山社区，活动参与者身穿印尼服饰，体验“捞生”。 洪泓塬摄

加拿大温哥华潮籍青少年“出花园”成人礼上，朱春雄(左)与妻子(右)为儿子朱焯森(中)插上石榴枝叶。 受访者供图

2026年拉曼大学孔子学院举办元宵晚会，年轻人在墨池边抛柑及捞柑。 拉曼大学孔子学院供图

“捞生”“出花园”“抛柑”……在世界各地，华侨华人以不同方式传承着传统民俗，也持续进行着新的文化创造。

不久前，在福建泉州举办的侨家乐·福建省华侨美食文化交流活动上，一场“捞生宴”，让许多人第一次了解东南亚华侨华人的“捞生”习俗。在加拿大温哥华，潮汕籍华侨华人至今仍会为青少年举办“出花园”成人礼。在马来西亚，人们则会在元宵节这天“抛柑”，祈求好运与良缘。

这些跨越山海的习俗，有的源自故乡，有的在海外生根发芽、逐渐演变为新的文化传统。近日，记者采访了多地侨界人士与民俗专家，探寻华侨华人独特的岁时节俗，记录下那些属于他们的“独家仪式感”。

一筷“捞”起南洋乡情

不久前，在福建省泉州市洛江区双阳街道南山社区，一张8米长桌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桌上铺满红的萝卜丝、青的黄瓜条、黄的芋头丝、白的葱丝，配上鸡丝等食材，五色斑斓。

随着一声吆喝，大家齐齐动筷，高高挑起菜品，一边捞一边喊：“捞福气咯!”“捞起捞起，风生水起!”

这便是流行于东南亚地区的华侨华人传统年俗——“捞生”。不久前，在中国侨联与福建省侨联、泉州市侨联等单位举办的“福韵洛江 侨迎四海”2026年侨家乐·福建省华侨美食文化交流活动上，来自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的归侨侨眷，以及全国多个华侨农场的代表，共同体验了这一充满南洋风情的习俗。

南山社区是双阳华侨农场归侨侨眷的主要聚居地，也是有名的“中国峇厘村”。走进社区，印尼风格建筑、热带植物随处可见，浓郁“侨味”扑面而来。

活动现场，印尼侨眷罗平参与了“捞生”环节。她告诉记者，自己的丈夫江宝来5岁时便跟随父母从印度尼西亚回国，从此在双阳华侨农场扎下根，至今已有60多年。

罗平介绍，“捞生”与南洋一道名为Gado—gado(咖哆咖哆)的凉拌菜有关。最初，人们只是把各种食材拌在一起食用。后来，东南亚华侨华人为它加入吉祥寓意和热闹仪式，逐渐形成如今的“捞生”习俗。

“海外华人，尤其是闽南人，很讲究‘风生水起’。做生意讲彩头，过日子也图个吉利。”罗平笑着说，“大家把菜高高捞起来，嘴里喊着吉祥话，图的就是一个喜庆和福气。”

在“捞生”习俗中，食材没有严格定式。红红的胡萝卜丝象征鸿运，鱼生寓意年年有余，花生碎代表长寿富足。最重要的，是“捞”这个动作。人们围桌而立，一边用筷子捞食物，一边喊吉祥话。捞得越高、喊得越响，寓意福运越旺。哪怕把食材捞得到处都是，大家也不在意，因为这象征着“遍地黄金”、福气满满。

作为东南亚华侨华人的特色习俗，“捞生”承载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期待，如今也成为归侨联络乡情、联结邻里的重要方式。

洛江区侨联主席杨伟鹏表示，今年恰逢双阳华侨农场建场66周年。洛江是闽南重要侨乡，双阳汇聚南洋归侨群体，闽南本土文化与南洋侨俗长期交融共生。此次将“捞生”习俗引入“侨家乐”活动，既是对南洋侨俗的展示，也体现了闽南纳福文化与福建“福”文化。

“希望通过这样的活动，让归侨侨眷重温乡愁记忆，也让更多人了解侨乡历史，感受华侨华人的文化创造力，同时向广大海外侨胞、归侨侨眷和市民游客送上平安顺遂、家业兴旺、生活美满的美好祝福。”泉州市侨联主席温锦辉说。

如今，在南山社区，南洋风味早已融入当地生活。社区经常举办东南亚美食分享活动，归侨侨眷们一起制作沙嗲肉串、娘惹糕等特色小吃。香茅、南姜、斑斓叶、黄姜的香气弥漫街巷，也让这个侨乡社区保留着浓浓的“南洋味”。

一场跨越山海的成人礼

红桌上，红盆、红巾、红木屐一字排开，12样鲜花以及潮汕红桃粿等美食摆上桌面。9名潮籍青少年在长辈含笑注视下，依次完成潮汕“出花园”成人礼的各个环节。

这充满“潮味”的一幕，出现在加拿大温哥华。

“出花园”是潮汕地区特有的传统成人礼。潮汕人认为，孩子未成年时如同生活在“花园”里，受家人庇护；到了15岁，便要“走出花园”，学会独立，承担责任。相传明朝潮汕状元林大钦15岁“出花园”后赴京高中，民间由此形成习俗，寄望孩子长大成才。

加拿大潮属社团总会副会长朱春雄，是这场潮籍青少年成人礼活动的主要发起人之一。他告诉记者，以往在加拿大，很多潮籍家庭会专程带孩子回潮汕老家“出花园”。后来，他所在的侨团萌生了一个想法，希望在温哥华，也给华裔孩子们办一场成人礼。

消息一传开，乡亲们很快忙碌起来。有人专门从潮汕带回红木屐；开花店的老乡四处寻找“洗鲜花水”环节需要的12种鲜花；经营餐厅的乡亲则负责“出花园宴”的全鸡、全鱼、三牲等“意头菜”；还有老华侨亲手蒸制红桃粿。

为让孩子们感受原汁原味的潮汕文化氛围，朱春雄还专门向新加坡的潮汕社团取经，为仪式准备了“出花园”相关潮剧和民俗音乐。

仪式当天，几位潮汕长辈首先向孩子们讲述“出花园”的由来和寓意。随后，“插红花”“洗鲜花水”“喝凉茶”“换红衣”“踩木屐”等环节依次展开。

在石榴树旁，家长用金剪刀剪下石榴枝叶，用红绳绑好，插在孩子头上，寓意平安吉祥。孩子们再用盛满鲜花的“鲜花水”洗脸，象征洗去稚气、迎接成长。

“出花园”最热闹的环节，当属“咬鸡头”。潮汕人俗语说：“咬鸡头，富雅贤；咬鸡嘴，大富贵。”孩子们依次“啃鸡头”，现场笑声不断。

礼成之后，孩子们向父母敬茶，感谢养育之恩。随后，大家围坐在一起吃“出花园宴”。按照潮汕传统，宴席上的每道菜都有好寓意，例如“食香葱，体健康”“食韭菜，含人爱”。潮汕人常说：“十二碗头食齐齐，前程似锦样样贤。”

这场成人礼之后，孩子们与潮汕文化的距离也悄悄拉近了。

朱春雄的儿子朱焯森告诉记者，小时候，父亲总跟他说：“你是潮汕人，根在潮汕。”但真正让他开始主动了解潮汕文化的契机，还是这场“出花园”成人礼。在那之后，他回到潮汕，参加海外潮籍青少年的寻根活动，也第一次回到汕头朱氏祠堂，了解家族渊源。

“我现在一放假，就想去潮汕。”朱焯森说。

更让朱春雄感到欣慰的是，参加过“出花园”的孩子，后来成了温哥华侨团活动里的“熟面孔”。逢年过节办活动，孩子们总会穿上义工服帮忙布置现场。每周六晚上，社团的潮汕英歌舞队排练，他们也成了最积极的一批年轻人。如今，队里跳得较好的几名年轻队员，正是当年参加“出花园”的少年。有的人还担任小导师，带新队员练习英歌舞，或为英歌舞队员画脸谱，还有人主动在中华文化活动中做义工。

“让华裔青少年知道自己是谁、根在何方，这就是在海外办‘出花园’最大的意义。”朱春雄说。

一颗柑橘“抛”出好意头

元宵夜，马来西亚槟城州的海边灯火通明。年轻人三三两两聚在岸边，有人拿着马克笔，在柑橘上写下名字和电话号码。随着欢呼声响起，一颗颗柑橘被抛入水中，泛起阵阵涟漪。

这是马来西亚华人社会最具代表性的节日习俗之一——“抛柑”。

在中国，元宵节既是团圆的节日，也有情人节的寓意。在马来西亚，“抛柑”活动让这个节日又多了几分热闹与浪漫。每逢元宵，当地华人社团举办庆典时，往往都会安排“抛柑”环节。青年男女把年柑抛向水边，祈求好运与良缘。有些人还会在柑橘上留下联系方式，期待“有缘人”将它捞起。

马来西亚拉曼大学中文系主任杜忠全告诉记者，“抛柑”是马来西亚华人在长期生活中逐渐形成的文化创造，其源头可以追溯到马来西亚北部流传已久的一首闽南童谣：“抛柑嫁好翁，抛鼓娶好某。”意思即“抛柑嫁个好丈夫，抛鼓娶个好妻子”。

他介绍，早年间，“抛柑”的童谣更多只是民间口头流传，并没有真正“抛柑”的节日实践。后来，随着槟城开埠、东西方文化交融，当地社会逐渐受到西方“投物许愿”风俗影响，元宵节慢慢出现“投物祈愿”的习惯。除了“抛柑”，当地华人社会还流传着“投龙眼，好尾景；投红枣，年年好”等顺口溜。

20世纪90年代，槟城州政府在策划元宵节文化活动时，开始把“抛柑”正式纳入庆典。元宵节当晚，人们聚集海堤边，一起把年柑抛向海中。因为与闽南童谣和华人民俗紧密相连，这项活动很快受到欢迎，并逐渐从槟城扩散到整个马来西亚。经过多年演变，这项保留华人文化根脉，同时带有鲜明本土特色的“抛柑”仪式，已成为马来西亚华人社会的独特节俗。

近年来，“抛柑”场景也不断变化。若是在海边、河边，人们会直接把柑橘抛入水中；在内陆城市或大型商场举办元宵活动时，主办方则会设置人造水池，进行“抛柑”。

杜忠全介绍，2026年，拉曼大学孔子学院举办元宵晚会时，也特意在礼堂前的墨池设置“抛柑”环节，来宾围在池边“抛柑”，气氛十分欢乐。

在杜忠全看来，“抛柑”的魅力经久不衰，吸引许多年轻人参与，一个重要原因在于，这一活动赋予了传统节日更多互动感与参与感。“年轻人通过‘抛柑’，会发现元宵节不只意味着家族团圆，还可以是一种轻松、好玩的节日体验”。

从一首闽南童谣，到热闹非凡的节日仪式，“抛柑”已成为马来西亚华人社会文化融合、传承的缩影。

杜忠全说：“华人社会在海外延续原乡文化的同时，也结合当地生活，创造出新的节日文化，这正反映了海外华人民俗文化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