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蕾女孩”地震中失去左腿 勇敢追梦两度闪耀鸟巢 如今她学会拄拐爬山

汶川“芭蕾女孩”李月。

汶川地震，被埋废墟中70多个小时后，李月获救。

李月在医院接受治疗。

李月参加北京2008年残奥会开幕式演出。

李月参加北京2022年冬残奥会闭幕式演出。

刚刚过去的五一假期，云南丽江泸沽湖风景区的橙月咖啡店内，老板李月正忙碌地为客人制作甜点。一年前，为了开这家咖啡店，她和新婚丈夫学会了甜点和咖啡制作。

她更为人熟知的身份是“芭蕾女孩”。“不要锯掉我的腿，我还要跳舞。”18年前的汶川地震中，爱跳舞的李月被压在废墟中，哭喊声让无数人动容。获救后，她永远失去了左腿。仅仅3个多月后，她穿着红舞鞋出现在北京残奥会开幕式上，翩然起舞。2022年，她再次坐着轮椅登上冬残奥会闭幕式。

近年来，逐渐淡出公众视野的李月，在泸沽湖开了一家咖啡店。一楼是李月个人故事展厅，展示着18年前她在地震中等待救援的照片，以及后来在鸟巢和世界各地跳舞的影像。

“可以说最近这五年，我才慢慢走出来了。”5月11日，李月向南都记者讲述地震后的生活经历和人生感悟。如今，她学会了拄着拐杖爬山，也不再刻意回避汶川地震的消息。年少时就历经生死瞬间，让她更加敬畏生命，“我会始终带着好好生活、向阳而行的希望，凡事都愿意往好处想、往前路走”。

地动山摇

　　她被压在承重墙下，左腿逐渐失去痛感

“不要锯掉我的腿，我还要跳舞。”李月最初拒绝切除左腿，学习芭蕾舞两年的她梦想成为芭蕾舞蹈家，哭喊着哀求医生:“这样我再也不能跳舞了。”

18年前的地震，彻底改变了李月的人生。

2008年5月12日中午，北川曲山小学四年级3班的教室里，11岁的李月正在和班上的同学坐在教室里观看电视。突然，一阵剧烈的地动山摇，李月惊慌失措地往门口跑了几步，不料教室骤然坍塌。

李月对南都记者说，昏迷前的最后一幕，是教室墙面巨大狭长的裂缝，随后她被掩埋在废墟中。

当她再次苏醒，一根房梁重重地压在她的左腿上，狭小的空间里动弹不得，身边不少同学也困在废墟中，四周求救声、哭喊声乱成一片。

李月和几个同学在漆黑的废墟中互相鼓劲打气:“我们当时不知道是地震，以为是教学楼突然塌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左腿逐渐被压得失去痛感，没有任何知觉，“我们互相说不要睡着了，怕再也醒不过来，还相约出去后一起吃火锅……”

有好心人送来食物和水，透过缝隙递给李月和同学们，“我喝了一点雪碧，还递给了附近的同桌”。

李月的外公来到学校，发现她被压在承重墙下，赶紧喊来救援人员。然而，如果强行拆除承重墙，极有可能导致全面崩塌，包括李月和压在下面的学生将面临生命危险。

参加救援的医生检查发现，李月的左腿已丧失功能，只能切除。“不要锯掉我的腿，我还要跳舞。”李月最初拒绝切除左腿，学习芭蕾舞两年的她梦想成为芭蕾舞蹈家，哭喊着哀求医生:“这样我再也不能跳舞了。”

经过众人的反复劝说，李月最终接受了手术。她先后被蒙住双眼、注射麻药、服止痛片，医生现场为其完成切除左腿的手术。

李月获救时，距离她被掩埋在废墟中，已经过去70多个小时。她告诉南都记者，后来才得知，外婆在北川家中因地震丧生。当天，自己所在班级的50多名学生，最后获救的只有10多个人。

让她印象深刻的是，同桌的男同学被压着一只脚，因救援力量尚未赶到，心急的爸爸强行将其拽出废墟，男同学不久就离世了。虽然自己没有保住左腿，但起码还活着，“就是不幸中的万幸”。

由于当时截肢手术条件有限，李月后期腿部不断出现感染，她前后至少做了5次大手术，同时伴随终身的还有后遗症:“有时候半夜也会痛醒，身体出现抽搐。”

　　闪亮登场

　　穿着红色舞鞋和粉色芭蕾裙，翩然起舞

100多名聋人舞蹈演员，双手化作双腿“承载李月的舞蹈梦”。“芭蕾王子”吕萌把她从轮椅上托起，举过肩膀，高举的红舞鞋吸引全世界的瞩目。

社会各界从四面八方向李月伸出了援手，让她感受到爱心和暖意。

她在中国残联的安排下来到了中国康复研究中心(北京博爱医院)治疗，在康复阶段收到了奥组委残奥会开幕式节目表演邀请。

“我最初是拒绝的。”李月向南都记者坦言，当时自己正在康复中，身体情况并不乐观，自认为没有办法完成高强度的舞蹈训练。开幕式节目组团队耐心地劝说，在身边一直照顾她的妈妈也鼓励她参加表演，“能站在世界级的舞台实现梦想，机会很难得!”

李月最终克服身体上的困难，加入开幕式节目紧张的排练中。100来天里，每天上午完成康复训练后，中午从南三环外的康复中心赶往北四环的西藏学校进行排练，直到深夜才回到家。

排练的地方没有马桶，李月每次上厕所，都是妈妈李加秀背着她到卫生间，妈妈搀扶着让女儿蹲下来如厕。好几次，11岁的李月因为太辛苦闹情绪想要放弃，是妈妈的鼓励让她坚持下去。

当李月出现在北京残奥会开幕式的舞台上，穿着红色舞鞋和粉色芭蕾裙的她，翩然起舞，完成一曲《永不停跳的舞步》。身边100多名聋人舞蹈演员，双手化作双腿“承载李月的舞蹈梦”。最后，“芭蕾王子”吕萌把她从轮椅上托起，举过肩膀，高举的红舞鞋吸引全世界的瞩目。

表演结束后，李月重返学校恢复平静的学习生活。她向南都记者解释，地震带给她身体的创伤在一点点愈合，而心灵的伤口需要更多的时间治愈。

那时候，她每天晚上需要开着灯、电视才能入睡，太安静的环境会让她感到恐慌，“害怕地震突然就来了”。

在优客工场创始人兼董事长毛大庆的帮助下，李月在北京和四川完成了初、高中的学习。

她还在北京舞蹈学院进修过一段时间，虽然身体原因无法圆芭蕾舞梦，但她依然对艺术执着追求，并重燃对美术、写作的梦想。2010年，她出版自传《我心永舞》，2011年出版散文集《舞月豆蔻》，2012年出版日记体散文《心舞流年》:“写作让我的情绪有了宣泄的出口。”

2022年，李月接受北京冬残奥会闭幕式演出节目组的邀请，和很多老朋友再一次站在鸟巢的舞台上。在被打造成巨大留声机的舞台上，李月坐着轮椅，和舞伴们缓缓推动留声机上的唱针，乐声在鸟巢久久回响。

重新出发拥抱新生活的李月感慨:“小时候觉得鸟巢好大，一望无际，现在发现鸟巢其实并不大”。

接纳自己

　　不再回避汶川地震，“刷到还会点开看”

“可以说最近这五年我才慢慢走出来了。”回忆过往经历，李月笑容舒展，她相信时间是治愈伤痛的良药。

毕业后的李月，一直在资助她的好心叔叔的北京贸易公司上班，从事文员工作，“我还是更喜欢艺术”，几年前她毅然选择辞职。

2025年5月，李月和先生在云南结婚，也成为共同创业的伙伴，他们携手在泸沽湖风景区开设橙月咖啡店。泸沽湖清澈的湖水和热情的摩梭人深深打动了李月，“这里的磁场和我很贴近”。

橙月咖啡店是韩式极简风格，艺术气息浓厚，二楼咖啡区提供咖啡、甜点和西式简餐，一楼是李月个人故事展厅，展示着18年前她在地震中等待救援的照片，以及她后来在鸟巢和世界各地跳舞的影像，还有她的书和绘画。

游客们去二楼享用咖啡前，常常放慢脚步，驻足观看一楼的故事展，不少四川游客看到后，当场落泪。

李月对南都记者说:“我希望通过自己的经历鼓励感染大家，给他们面对苦难的勇气和力量。”

“可以说最近这五年我才慢慢走出来了。”回忆过往经历，李月笑容舒展，她相信时间是治愈伤痛的良药。如今自己不再拧巴，更加坦然地接受自己。

尽管花了几年的时间，李月的身体始终没法适应假肢，她索性丢掉了假肢，练习用拐杖更好地走路，“拐杖不好看，但我用得很好，还可以拄着拐杖爬山”。但是，空荡荡的裤腿常常吸引异样的目光，让她陷入尴尬，于是她不再勉强自己独自外出，而是在家人朋友陪同下外出。

她也不再刻意回避汶川地震的消息:“我现在刷到了还会点开看。”

5月12日是第18个全国防灾减灾日，李月解释了为何能从地震中逃生:“我当时完全是靠着本能的求生欲，还有对生命的珍惜、对心中梦想的执念才坚持了下来。”

亲身经历过地震，直面生死瞬间之后，她的心里也多了一份对生命的敬畏:“我会始终带着好好生活、向阳而行的希望，凡事都愿意往好处想、往前路走。”

采写:南都记者 杨婷 实习生 陈昱宏 受访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