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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从摇篮到坟墓”保障?“瑞典也许走过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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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观察者网 柳白】

那个人们熟知的,以“从摇篮到坟墓”保障著称的高福利国家瑞典,正在悄然发生变化。

“瑞典正在进行一场全球最惊人的资本主义改造。”《华尔街日报》5月11日刊发长篇分析文章指出,过去几十年里,瑞典大规模推进医疗、教育和养老等公共服务私有化,甚至部分学校运营商已经上市。这种终身福利体系的重构,既压低了政府开支、激发创新活力,也引发了贫富差距扩大、公共资源失衡、弱势群体被抛下的担忧。

批评者直言,瑞典已从“人人互助”的社会,转向“各人自扫门前雪”的模式。就连推动当年改革的部分经济学家,即使仍主张私有化方向或许是对的,但也承认瑞典“可能走过头了”。

“瑞典,这个长期被视作集体主义典范的国家,正转向强硬的个人主义发展路径。”在作者眼里,瑞典正在从一种国家主导型资本主义,转向一种更自由、更市场化、私有化程度更高的资本主义。


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

文章对此形容,几十年来,瑞典一直是“高税收、高支出”政府模式的代名词。政府通过公立医院、学校和养老机构,对人们的人生进行“从摇篮到坟墓”的全面管理。

但如今,情况已经不同了。如今,瑞典近一半的基层医疗诊所为私人所有,其中很多归私募股权公司控制。三分之一的公立高中由私人运营,而2011年这一比例仅为20%。一些学校运营商甚至已经在证券交易所上市。

瑞典的经历,对包括美国在内的其他富裕国家都具有借鉴意义——无论是积极还是消极的。比如纽约市长马姆达尼,目前就希望效仿部分以国家为中心的瑞典模式,例如全民托育和市营商店。

这场资本主义改造,使瑞典实现了许多工业化国家近年来未能做到的事:缩小政府规模。这使政府得以大幅减税,同时也推动了创业潮和经济增长。

瑞典公共社会支出总额,包括医疗、教育及所有福利支付,已降至GDP的24%,与美国相近,明显低于法国和意大利等超过30%的水平。

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4月预测,到2030年前,瑞典经济预计每年增长约2%,大致与美国持平,但约为法国和德国增速的两倍。

“瑞典是真正充满机会的地方,”瑞典财政部长伊丽莎白·斯万特松(Elisabeth Svantesson)表示,“我希望人和资本都留在这里发展。”

在许多欧洲国家提高税收之际,斯万特松已连续三年减税。瑞典最高所得税税率,已从1980年代接近90%,降至如今接近50%。

斯德哥尔摩私募股权公司EQT创始人、亿万富翁康尼·约恩松(Conni Jonsson)表示:“综合整体税负来看,这里甚至比美国更有吸引力。”

另一方面,批评者则认为,瑞典削减开支的做法矫枉过正。在这个传统上崇尚平等的国家,不平等现象正在加剧。数十个移民聚居郊区帮派暴力激增,部分地区甚至出现犯罪网络挑战国家权威、妨碍警方执法的情况。

围绕营利性学校的争议也在升温。批评人士称,这些学校通过压缩操场、图书馆和教师资源来赚钱。

“美国人对瑞典的看法与现实相去甚远,”瑞典作家安德烈亚斯·切尔文卡(Andreas Cervenka)说道,他最近结束了在加州的生活回到了瑞典。“我们正在从一个‘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社会,走向一个‘人人自扫门前雪’的社会。”

催生创业热潮

瑞典并非一直拥有庞大的公共部门。

在1970年前的100年间,瑞典曾从欧洲最贫穷国家之一,崛起为欧洲第三富裕国家,而当时并没有实行高税收制度。

但从1960年代开始,长期主导政坛的中左翼社会民主党大幅提高税收与财政支出,到1990年代,政府支出一度高达GDP的70%。

这些变化导致经济长期低迷、税后收入停滞、财政赤字和债务膨胀,并最终在1990年代初引发银行危机。

在投资者的压力下,瑞典政府随后用了二十多年推行大规模经济改革,包括削减失业补贴和住房补贴、公共服务私有化、减税,以及养老金制度改革,以降低财政负担。

政府还对债务设置严格限制。瑞典债务占GDP比例仅36%,而美国高达129%。

2000年代中期,瑞典取消了财富税和遗产税。

结果是:许多曾因高税负逃离瑞典的富裕企业家开始回流。

掌控Ericsson、Saab等大型企业股份的瓦伦堡家族成员雅各布·瓦伦堡(Jacob Wallenberg)表示,他小时候的1960、70年代,瑞典人其实并不富裕,当时全国甚至“只有一辆劳斯莱斯”。

如今,国际民调显示,瑞典人对财富的接受度,高于法国、德国、西班牙和意大利民众;除波兰外,他们对市场经济的支持度也高于其他欧洲国家。

现在瑞典的劳斯莱斯数量已超过800辆。2016年,当劳斯莱斯决定在北欧开设首家展厅时,选择的就是斯德哥尔摩。

随着国家角色后退,私营部门迅速扩张。

斯德哥尔摩经济学院今年4月的一项研究发现:2005年瑞典取消遗产税和赠与税后,那些有家族继承人的私营企业增长更快、投资更多、缴纳的企业税也更高。

企业界还积极推动新技术应用,在一个长期由传统产业主导、对科技态度犹豫的欧洲,瑞典出现了少见的高风险创新浪潮。

互联网通信公司Skype创始人尼克拉斯·曾斯特伦(Niklas Zennström)表示,私有化改革帮助推动了电信等行业创新,而这些行业正是瑞典科技繁荣的基础。

他说:“瑞典很早就普及移动电话,3G覆盖率高,移动网络竞争激烈。当时社会上存在一种创业氛围。”

根据前欧洲央行行长马里奥·德拉吉(Mario Draghi)2024年关于欧洲经济的重要报告,瑞典在截至2024年的十年间共出现500多起IPO,数量超过德国、法国、荷兰和西班牙总和。


《我的世界》是由瑞典团队于2009年开发的沙盒游戏

依托蓬勃发展的科技初创企业与游戏产业,诞生《我的世界》《糖果传奇》等爆款作品,瑞典如今人均亿万富翁数量已超越美国。

“花更少的钱,办更多的事”

在斯德哥尔摩市中心的圣约兰医院,放射科医生卡琳·登布罗沃(Karin Dembrower)正盯着电脑屏幕,指出影像上显示癌症的细小亮点。

“我们肉眼其实看不出来这里有问题,但人工智能(AI)有时能识别出来。”她说。

近三年来,登布罗沃一直在推动医院利用人工智能筛查乳腺癌。

AI对每年8万名接受筛查女性的病例识别既快速又准确,导致放射科等待名单大幅缩短。

她和同事已经无需再上夜班和周末班,也有更多时间对确诊癌症患者进行高级诊断。


人工智能改变了登布罗沃和她在圣约兰医院的同事们的工作方式,帮助检测癌症并节省时间。

圣约兰医院如今还经常接收其他没有AI系统、且已超负荷的医院转来的病人。

和所有瑞典医院一样,圣约兰医院由公共资金支持。但它归私人医院运营商卡皮奥集团(Capio)所有,医院CEO曾在McKinsey & Company接受培训,日常管理强调KPI和丰田精益管理模式。

这种理念,也是医院比国有医院更快采用AI等提高生产率工具的原因之一。

“我们用更少资源做更多事情。”医院CEO古斯塔夫·斯托姆(Gustaf Storm)表示。

他估算,治疗阑尾炎等疾病,瑞典公立医院的成本比这里高15%至20%。

负责瑞典斯德哥尔摩地区医疗事务的中左翼政治人物艾达·哈季阿利奇(Aida Hadžialić)对此表示认可。她认为,与公立体系相比,圣约兰医院在获得更低补偿的同时,能更高效地产生更好的患者结果。

私营竞争也让整个医疗行业受益。

在全球老龄化不断推高政府医疗成本之际,2014年至2024年间,瑞典经通胀调整后的人均医疗支出年均增长约1%,仅为英国的一半、美国的三分之一。

如今,在圣约兰医院,工作人员拿着iPad mini实时追踪病患数据,数字系统监控成本,患者生命体征自动上传中央系统,交通灯式系统帮助医护决定优先级。

医院还测试了一种AI病患监测系统,当老年患者有跌下病床风险时会自动报警,以避免住院时间延长。

基层医疗变化更加明显:如今近一半诊所已私有化,科技新创企业也在冲击这个行业。

批评人士认为,这同样在破坏医疗公平——私人诊所往往集中在富裕城区,因为这些病人服务成本较低,而贫困或农村地区的公立机构则被迫承担更复杂、更昂贵的病例。

但对许多患者来说,科技化医疗体验确实更方便。

居住在斯德哥尔摩的英国人本·库珀(Ben Cooper)最近因哮喘复诊时,甚至无需出门,只需通过手机App视频连线医生即可。

这款应用由本地公司Kry于2015年推出,如今在瑞典用户数甚至超过Netflix。

它提供24小时在线问诊,医生还能讲包括阿拉伯语在内的多种语言。

库珀坦言:“你打开App,输入症状,它就给你预约时间。我从没遇到医生迟到。”

他说,这与英国国民医疗服务体系(NHS)经常延误形成鲜明对比。

Kry公司CEO卡勒·康纳里德·隆德格伦(Kalle Conneryd Lundgren)表示,私有化让公司能够提高效率、节省成本并服务更多患者。

数字化问诊通常时间更短,节省医生和病人双方时间。

过去一年,公司利用AI自动生成病历和医疗证明,使行政时间减少40%。

有赢家,也有输家

斯德哥尔摩进步派智库“理念竞技场” (Arena Idé)研究员埃莉诺·奥德贝里(Elinor Odeberg)表示,瑞典改革的赢家主要是拥有房产的中产家庭,他们从收入增长和房价飙升中受益。

输家则包括:大城市外的租房者、公共服务不断缩水地区的人,以及长期依赖国家福利的低收入移民社区。

由于住房成本上涨,20至27岁仍与父母同住的瑞典年轻人比例,已从1995年的15%升至2023年的26%。

与此同时,收入再分配减少,也让马尔默等地的地方政府财政承压。

马尔默市长卡特琳·斯捷恩费尔特·贾梅(Katrin Stjernfeldt Jammeh)表示,中央政府拨款减少,使地方政府更难维持教育等公共服务。

过去二十年,公共基础设施投资不足,也导致铁路系统延误严重、服务不稳定,而低收入群体受到的冲击最大。

私募股权企业家约恩松说:“他们从原本应保护社会的领域抽走了资源。但当然,这对经济活力来说是好事。”

经济学家、前财政部官员斯特凡·福尔斯特(Stefan Fölster)则认为,大多数瑞典人实际上从改革中受益。

他说,自1990年代以来,瑞典家庭经通胀调整后的收入平均翻倍,而在1970和80年代高税收时期,这些收入几乎停滞。

不过,政府如今也开始回应外界担忧。

去年11月,议会投票决定取消长期维持财政盈余的要求,改为更宽松的预算平衡规则。

政府还推进改革,加强对营利性学校的监管,希望只保留长期、高质量运营者。

“走私有化道路是对的,但我们可能走过头了。”曾参与瑞典经济改革设计的知名经济学家拉尔斯·卡尔姆福斯(Lars Calmfors)总结道。

学校改革的利弊博弈

也许最能体现私有化“机遇与风险”的领域,就是教育。

瑞典如今在教育市场化上的程度,甚至超过美国。政府越来越多地允许学校由非营利组织或营利性企业运营。

如今,大约每10名瑞典高中生中,就有1人在上市教育集团AcadeMedia旗下学校就读。

这些学校按学生人数获得公共资金,但如何使用这些资金,很大程度上由学校自行决定。

瑞典南部城市马尔默的布格里耶茨高中,由当地滑板协会牵头以非营利模式运营。学校为每位学生配备苹果MacBook Air笔记本(优于瑞典多数高中标配的中端电脑),校内坐拥大型室内滑板场,食堂免费供应午餐,每班配备两名任课教师,远高于常规每班25至30名学生配一名教师的标准。


布格里耶茨高中坐拥大型滑板场地

校长玛丽·斯文松(Marie Svensson)甚至亲自动手维修校舍灯具,她通过压缩运维和行政开支,将资金投入师资扩充、艺术展览及影视拍摄器材购置。学校选址废弃啤酒厂低价租赁场地,容纳191名在校生。

从瑞典中部往返通勤两小时就读该校的学生约翰·维福斯伦(John Wiforsen)表示:“这里氛围自由,能尽情探索兴趣。”甚至有丹麦学生每日从哥本哈根跨海前来求学。

私营学校决策也更加灵活。

当公立学校预算被削减时,布格里耶茨高中迅速扩招、拆分班级,稳住运营收支;斯文森曾任职公立学校,她坦言,同样的调整决策,公立体系往往需要耗时长达一年。

即便如此,马尔默市长等人依然对营利性学校心存担忧:逐利属性使其天然有缩减办学成本的动机。她指出:“这类办学机构通过筛选划分生源层级牟利。”

私营学校更容易吸引最优秀学生和最富裕家庭,资源虹吸效应明显;剩余弱势生源只能留在办学条件落后、运营成本更高的公立学校。这类公立学校需承接大量有特殊教育需求的学生,以及母语非瑞典语的移民子女,办学负担进一步加重。

布格里耶茨高中距离足坛巨星兹拉坦・伊布拉希莫维奇成长的罗森加德贫民住宅区不足一英里,校长斯文森坦言,该片区极少有孩子前来就读,当地家长更偏爱传统保守的教学模式。

瑞典最近在国际教育排名中有所下滑,择校自由的支持者将这一变化归咎于大量移民的涌入。而私立学校的批评者则认为,当把成绩优异的学生集中在一所学校,而把学习吃力的学生集中在另一所学校时,国家的整体平均教育水平必然会受到拖累。

择校制度如今在瑞典已根深蒂固,这凸显了该国社会心理的转变。这一制度不仅在家长中获得广泛支持,也得到现任中右翼政府和中左翼反对党社会民主党的认可。

但在9月大选即将来临之际,围绕营利性学校以及社会转型的分歧正浮出水面,预计这将成为竞选中的重要议题。社会民主党承诺将禁止学校牟利。该党还呼吁加大对公共服务和社会福利的投资,并批评了过去针对富人的减税政策。

“这个系统对某些人来说确实很有效,”前学校行政人员奥萨·普莱斯纳(Åsa Plesner)说,“但这无疑打破了瑞典传统的普惠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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