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脚步渐渐远去,春姑娘的步伐近了。柳树发了芽,枝条随风飞舞着,在半空中说着悄悄话。
街里玩耍的孩童,脱去了棉衣,换上了单衣,扎高了发尾。
村口老榆树上落满了,飞回来的不知名的野鸟,清脆的尖叫声,惊扰了树下的野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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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常听老辈人说,这人呐,犟犟犟,最 终会遇到一个降的住他的人。
我就是一个脾气倔犟,没理也要讨三分的人。
只不过我这倔犟,最 终还是被人家杨二妞降伏,她让我正东我不往西,她让我拿馒头,我不敢拿花卷。
说起来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刚满二十岁,年轻力壮,不服输,爹说不听,娘说我直跺脚。
我一个大小伙儿,爹非要我去放羊,我不乐意去,俺俩经常蹦起来吵。
爹把羊圈门打开,冲着我吼:小山,今儿还是你去放羊,你过来牵着走吧。
我趴在西屋的窗口,往外看,爹阴沉着脸,黑黑的似老包。
我 靠到了堂屋的门槛,双手抱到了胸前:我不去。
爹脱了鞋一只鞋,拿着鞋帮子,斜着眼马上就到了我近前:你去不去?你说你去不去?
我把脖子伸直了,舌头捋顺了,仰着头把头发往后甩了又甩:爹,我不去,次次都是我去,我都二十岁了,放羊这活儿得是我爷爷干,我一没小,二没老,不去。
爹气的蹦起来三尺高,眼看鞋底就要到了我脸上,娘在屋里伸出了头:就放个羊,至于嘛,鞋底子举那么高,黑着脸给谁看呢?
爹看娘急红了眼,鞋子往地下一撂,骂骂咧咧走开了。
娘转身细声细语跟我说:小山,你 爷爷年龄大了,这几天不是不舒服嘛,放羊这事还得你来,你看你放了半月羊,它们都长胖了,去吧,去吧。
爹从小到大只要提起我,就动手动脚,动皮带。娘温温柔柔的,从来没骂过我一句。
娘细声细语对我,我最 多跺跺脚,从来不跟娘对着干。
我到羊圈,把羊轰出来,吹着口哨,领着它们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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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山,顺着铁路往南走,可把羊看好了,这会儿麦苗长了杆,脆着哩,可不敢让羊去庄稼地里瞎胡窜。太阳偏西就回来,别踩着点擦黑了还没到家……”
娘在身后絮絮叨叨个不停,我已经赶着羊出了村口,一路向东。
到了铁路边,我犯了愁,娘说顺着铁路正南走,领头的羊探着头,冲着北边咩咩咩的叫。
“南北,南北。”我在手心里划着划着,往北,这次听羊的,天天跟着我,我上哪它们上哪,这次我听羊的,让它们也高兴高兴。
“小山,铁路北都是庄稼地,你把羊赶那干啥呢?你不怕别人骂你祖宗?”
我回头一看,原来是青玲婶婶。
我低着头,飞起了一个石子,咕噜噜飞到了铁路上。
我说:俺家羊听话着哩,啥都吃就是不吃麦苗。
青玲婶婶噗嗤一声笑了。
我自顾自的跟在羊后面,一路向北,羊走我走,羊停下来吃草,我跑到铁路边数火车。
铁路边的石子缝隙里,长了不少向日葵,个头嘛,不高,也就食指那么长,我寻思着,薅回去些,种到大门口,夏天结了瓜子,收起来,冬天拿出来吃。
石头子有大有小,弄快了,向日葵头折了,弄慢了,向日葵拦腰断了。
走走停停,也没弄成功两棵,这细活着实不是我这大 男人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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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烦闷,嘴上的口哨停了。
正弯腰抠的起劲儿,头顶飞来几个土坷垃,擦着我的耳朵飞过去了。
瞬间,我惊出了一身冷汗。
扭头之间,又飞来几个石子,吓得我弯腰躲了过去。
刚要生气,抬头一看,一个穿着格子衬衫,水灵灵的姑娘到了我跟前。
她那杏眼往上翻了又翻,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是不是你家羊?”她开了口。
我头仰的高高的:是啊,一共九只羊,五只大的,四只小的,这其中仨羊身上黑白替。
她咧着嘴笑了,俩眼珠子瞪的溜圆,对着我就飞来了一脚:是你家的羊,就对了,谁让你放羊不看的?你瞅瞅,你这些羊,吃了我家半亩麦苗了,你说吧,咋赔?
这一脚来的太快了,我躲闪不及,踢在了膝盖上。
下意识的,我打了个趔趄,跌倒了在了铁路边的石堆上。
春天里,单衣单裤,薄的很,虽说我是个男人,这可是实打实的石子啊。
我气急败坏,爬了起来,说时迟那时快,猛地推了她一下:就吃了一点儿麦苗,至于嘛?
再看看那姑娘。
我傻了。
我用力太猛,她实打实摔到了石子上,双手着地。
可能是石子扎了她一下,她大叫了一声“哎哟”。
我吓坏了,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了火车的鸣笛声。
我发呆那会儿。
她抓起石子,朝我砸了过来。
我没注意,石子擦着我的眼角飞走了。
伸手一摸,凉丝丝的。
我晕血,直接瘫软在地。
过了半晌,恍恍惚惚有人在我眼前晃,右手腕钻心疼。
我缓过来了,细细一看,还是那姑娘,她用劲儿掐着我的手腕,手腕掐的红通通的。
看我醒过来,她轻飘飘说了句:不就破了点皮,至于嘛?还是个男人哩,就那么胆小?
我在石头缝里,捡起掉在地上的碎玻璃渣,对着我的脸瞅半天:喂,你那么用力干嘛?你瞅瞅,这口子,我可是要破相了,这得去卫生室缝几针了。我还单着哩,你让我以后咋弄?
她噗嗤一声又笑了:杨家村,杨二妞,回头你找不到媳妇,找我。
说完,她风风火火就跑了。
我在后面直跺脚:姑娘哎,这可不行,我家羊就吃了你几口麦苗,你让我挂了彩,以后可咋办?
可眼见着,那姑娘跑没了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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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赶着羊,悻悻而归。
娘一见我,就傻了,抱着我的脸看了又看:小山,你眼角咋了?
爹把头探过来:乖乖嘞,你放个羊还能把自己伤着。这口子这么长,月牙形的,回头挂你脸上可好看着哩。
娘心疼的掉起了眼泪。
当天晚上,我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姑娘那泼辣的影子,在我眼前晃了又晃,我使劲儿数了9689只羊,才睡着。
第 二天,一早醒来,我拿了个烙馍,卷着蒜苗,赶着羊就出了门。
娘端着稀饭,追到我近前:儿啊,喝了汤再去,是不是昨个摔了,碰傻了?今儿咋回事,你爹还没催你,你咋主动去放羊了?
我说,娘哎,你儿不傻,能着呢。
到了村东,领头羊“咩咩咩”跑着跳着正北了。
我跟在后面,吹起了口哨。
仿佛是昨天那片地,羊熟了,直接跑了过去,我摸着我的眼角,心里恼火得很,躺到了沟边,半坡上,闭着眼,翘起了二郎腿,吹起了口哨。
“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昨天来了,今天还来?”
我吓得浑身一激灵,睁开了双眼,嘴里含着的狗尾巴草,蔫了。
“我想来就来,咋着你了?”
“你把我眼角划个口子,我家羊吃你家点儿麦苗能咋着?”
“我一个大小伙,连个对象也没有,脸上少一块子,你说吧?”
我张嘴就来,伸着脖子絮叨叨,宛如女人家家般难缠。
她红了脸:“杨家村二队,杨二妞,我昨天不是说了嘛,你找不到媳妇,找我。”
她一本正经的样子,羞红了我的脸。
晚上回了家,娘端着我的脸,左看右看:乖乖儿,这再偏点可就到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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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的上午,北村李婶笑呵呵的到了我家。
娘说,一大早,喜鹊在我家院子里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我就说,准有个高兴事。
李婶是个老媒婆,十里八村没少说成媒茬儿,那嘴巴撅撅着,能说会道得很。
李婶说,下午三点,村东铁路往北四里地,那儿有两棵桑树,姑娘在那儿等小山。
临走时,李婶笑着说:小山,打扮利索点,你去相亲哩,可别赶着羊。
不让赶羊,我偏赶羊去。
吃完晌午饭,我就赶着羊,往北走,找到了桑树,算着时间还早,我躺到了桑树旁想杨二妞。
“她都说了找不到媳妇让找她哩我还来相亲干啥?算了,不相了回去,回家让娘找个媒人去她家问问。”
我心里想着,坐了起来,赶着羊往回走。
刚走半里路,后面追上来一人,拽住了我的衣领:“喂,人还没见,你这就走了啊?”
听声音很熟,我扭头一看,是杨二妞。
难道……
我说,跟我相亲的是你?
她挑着眉,杏眼往上咕噜噜转:那你以为是谁?
我这榆木疙瘩算是开窍了。
麦稍黄时,我俩订了亲。
寒冬腊月,飘着雪花,我俩办了婚事。
老辈人常说,雪天办婚事,日子越过越红火。
我被二妞拿捏了半辈子,她性子急,我性子倔,可我到了她跟前,就是犟不起来。
这辈子我算是被二妞捏牢实了。
不过,我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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