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岛湖保水鱼放养60年的生态困境

夏日午后，淳安湖面上一艘渔船缓缓收网，水里翻腾起密密麻麻的银光。

2024年7月5日举办的＂巨网捕鱼＂活动中，千岛湖一网就捕获了60000斤鲢鳙鱼，其中不乏体长超过一米的巨型个体。围观的游客举着手机直呼过瘾，渔工们却把这种壮观场面视作家常便饭——毕竟，这一网起处的不只是鱼，更是六十多年生态接力的成果。

可就是这汪让人引以为傲的秀水，如今依然摆着两道躲不开的难题。

在说困难之前，先得弄明白这片水域究竟分量有多重。千岛湖原名新安江水库，位于浙江省杭州市淳安县，1959年随着新安江水电站的建设而形成。

湖区平均水深约34米，最深处超过百米，总库容178亿立方米，水域面积约580平方公里，湖岸线长达2200公里。湖中星罗棋布地散落着1078个大小岛屿，总面积约140平方公里，＂千岛湖＂这个名号由此而来。

它与加拿大金斯顿千岛湖、中国仙岛湖并称为＂世界三大千岛湖＂。这片水的价值远不止风景。

作为长三角地区最大的淡水人工湖，千岛湖是杭州、嘉兴地区一千多万居民的饮用水源地。

自2013年起，千岛湖及新安江上游流域被正式定位为＂长三角地区重要战略水源地和生态屏障＂；2019年9月起，千岛湖开始为杭州城市及沿线区域1000多万居民提供饮用水，占杭州市饮用水供给的至少50%。

换句话说，每两个杭州人喝下的一杯水里，就有一杯和这片湖泊有关。最新公布的数据更让人安心。

2024年新安江干流年均向千岛湖输送近70亿立方米清水，跨省断面水质稳定达标并优于国家地表水Ⅱ类标准，部分指标优于Ⅰ类，千岛湖水质为优，水体保持贫营养状态。一湖好水，能撑到今天这个状态，靠的不是天上掉馅饼，而是上世纪那场刻骨铭心的教训。

时间回到1997年，渔民们一年还能从湖里拉上三百多万斤鱼。可到了1998年，这个数字一下子缩水到七十多万斤。

更让人难受的是湖面变了样——原本能映出蓝天白云的清水，被一层厚厚的蓝绿色覆盖，路过的人都得捂着鼻子走。本以为是偶然，1999年同样的状况再次出现。

这就是当年震动浙江的两场蓝藻＂水华＂事件。事后查清原因，问题出在鱼上。

湖里原本有上百种鱼，但当时人们盯着鲶鱼、鲈鱼、鳜鱼这些卖得起价钱的品种使劲养，鲢鳙的生存空间被挤压得几乎没影。再加上那时候捕捞讲究的是＂能捞多少捞多少＂，可持续这三个字根本没人提。

鲢鳙数量一垮，靠它们吃藻类和浮游生物的天然过滤系统也跟着崩盘，蓝藻自然撒了欢地疯长。科研人员在水华最严重的几个区域做了整整三年实验，结论出乎不少人意料：一条鲢鳙每长一公斤体重，能消耗掉至少40公斤的藻类。

华东师范大学的刘其根博士通过对水华发生前后千岛湖水层区鱼类群体结构的研究发现，在诸多鱼类当中，对藻类生物量影响最大的鱼类就是鲢鳙。从那以后，＂保水鱼＂这三个字才算真正落了地。

讲到这里就得说说眼下的麻烦事了。鲢鳙放养已经搞了六十多年，模式跑得通、效益也漂亮，可两道难题始终摆在那儿，绕不开也躲不掉。

第一道难题，是捕捞这件事本身。千岛湖大归大，可水下地形复杂得能让经验最老的渔工都头疼。

湖底原本就是连绵的山地，淹水之后变成了无数水下暗礁和深沟，鱼群躲进去就跟玩捉迷藏一样。上个世纪那会儿，整个湖区的捕捞队只有107人、12条船。

他们用的是＂联合捕鱼法＂——一拨人撒刺网和拦网在前面围堵截击，另一拨人开船在后面把鱼群往网里赶。这套办法对配合默契度的要求极高，但凡哪个环节掉链子，前面所有的活儿就全白干。

再加上风浪、雷雨这些天气因素，纯靠人力作业的脆弱性可想而知。好在这些年技术跟上了。

声呐探鱼、卫星定位、机械化收网逐步替代了过去的笨办法。可即便如此，要在580平方公里的水面、1078个岛屿构成的复杂水域里精准捕获鱼群，依然不是件轻松活儿。

每一网的成本和效率，都还在不断打磨。第二道难题，是放流的比例。这事儿说起来玄，做起来更玄。

鲢鱼爱吃浮游植物，鳙鱼偏爱浮游动物，二者看着像，胃口完全不同。放多了不行，放少了也不行；鲢多鳙少不行，鳙多鲢少同样不行。

要是搭配失衡，反而会让水体的氮磷循环出问题，藻类该爆发的时候照样爆发，甚至比之前更猛。所以每年到底投多少苗、按什么比例投，背后是一整套水质监测、藻类丰度分析、浮游生物量测算的数据系统在支撑。

通过实施千岛湖全域禁渔制度，建设国家级水产种质资源保护区，累计向千岛湖投放鲢、鳙等洁水性鱼类7.25亿尾。这7.25亿尾鱼苗的每一次投放，都不是拍脑袋决定的。

为了把这两道难题真正解开，淳安在2019年祭出了一个大招。由南京地湖所牵头研发的＂千岛湖水质水华预测预警系统＂正式发布。

这一全国首个深水水库水质水华预测预警系统，依托13个浮标站和11个视频监测点，将各类数据集成在动态电子屏上，总投资达5542万元。

这套系统等于给整个湖泊装了一套二十四小时不睡觉的＂健康监测仪＂，哪片水域氮磷含量异常、哪个角落藻类有抬头迹象，屏幕上立马报警。

除此之外，淳安还搞出了一个叫＂秀水卫士＂的全域智治平台，结合生态系统研究站持续做生物多样性调查、网格化监测和蓝藻防控课题。说白了，过去靠人盯，现在靠数据和算法盯，盯的精度和速度都不是一个量级了。

回到标题那个问题——养了六十多年的＂保水鱼＂，到底保住了什么？最直观的，当然是水质。

千岛湖水质从2009年的Ⅱ类提升至2022年的Ⅰ类，高锰酸盐指数、氨氮、总磷及综合营养状态指数与2009年相比分别下降了19.2%、67.4%、50%和5.3%。氨氮直接砍掉三分之二，这种降幅在大型水体治理里并不多见。

接着是钱包。生态搞好了，渔民的日子也跟着翻了身。

千岛湖渔业总产值从2007年的14075万元增加到2022年的31848万元，渔民年平均收入也从2007年的6100元提升至2022年的37700元。

十五年时间收入翻了六倍多，这个变化对普通渔民家庭来说，是孩子能上更好的学校、老人能看得起更贵的药、年节餐桌上能多几个荤菜的实实在在的改善。

光是鲢鳙这一项，2022年的产量就突破500万公斤，而且因为是有机鱼，肉质紧实、味道鲜美，市场上一直供不应求。更深远的影响在于，这套打法正在被复制到全国。

按照＂一湖推十湖，十湖带百湖＂的思路，淳安已先后与江西阳明湖、湖北富水湖、吉林月亮湖、安徽高塘湖、新疆赛里木湖、贵州仰阿莎湖等15个省份的20多个湖泊水库签订合作协议，带动全国年产70亿公斤的鲢鳙鱼产业价值不断提升。

从一个县的探索，到全国二十多个湖泊跟着学，这种生态治理经验的外溢效应才是最有分量的。还有更广维度的变化。

2023年启动建设的新安江—千岛湖生态环境共同保护合作区，目前已累计投入109亿元，协同推进水生态修复和全域生态保护；新安江流域生态保护补偿机制已从＂试点＂成为＂经验＂，在全国23个省域27个流域复制推广。

一个跨省的生态补偿机制能在二十多个省的二十多条流域复刻落地，意味着上游保护、下游受益、共同担责的逻辑已经走通。把这些碎片拼起来，＂保水鱼＂保住的就不只是几条鱼了。

它保住的是一千多万人端起水杯时的那份安心，是一方渔民靠水吃水的那份踏实，是一种用自然方式解决自然问题的治水智慧，更是一段中国式生态治理可以被认可、被借鉴、被推广的样本。捕捞还在改进，放流还在调整，预警系统还在升级。

难题不会一夜消失，但每一次困难被化解，都让这片湖水更接近它该有的样子。湖面上的渔船依旧每天起网收网，水底的鲢鳙依旧无声地吞吐着藻类——这种安静的循环，或许才是＂天下第一秀水＂最朴素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