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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检查了一遍投标文件。
凌晨两点,办公室只剩下复印机的余温和我的呼吸声。第三遍核对数据,确认每一页的装订顺序,连投标书封面的烫金字体角度我都调整过两次。
手机震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消息:"还不睡?明天还要飞。"
我回了个"马上",但手指还是习惯性地翻到了报价单那一页。2000万的数字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像某种承诺。入职三年,这是我第一次独立负责这么大的项目。部门经理说,拿下这单,明年的晋升名单上一定有我。
我关上文件夹,起身的时候看见窗外这座城市还有零星的灯光。有时候会想,那些亮着的窗户后面,是不是也有人在为了什么拼命。
开车回家的路上,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等红灯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三年前的面试,那天也是深夜加完班离开公司。当时的HR跟我说:"我们公司的文化就是,你的付出一定会被看见。"
我信了。
回到家,妻子已经睡了,床头柜上放着她给我热的牛奶。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是温的,刚好。
躺下之前,我又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明天的航班信息。上午九点的飞机,商务舱,三个半小时后落地,下午两点准时到甲方公司。行程安排得很完美。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倒影。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具体是什么,我说不上来。
可能只是太累了。
我这样想着,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起的时候,我发现手机上有一条凌晨三点发来的工作邮件。是部门领导老陈发的,标题是"关于明日出差的补充通知"。
我点开邮件,内容很简单:
"小李,考虑到公司成本控制要求,你的机票已调整为经济舱。行程不变,注意准时。"
就这一句话。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在晨光里有点刺眼。
妻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几点了?"
"六点。"我说,"你再睡会儿。"
我起身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
01
到公司取投标文件的时候,老陈已经在办公室了。
"小李来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容一如既往,"准备得怎么样?"
"都弄好了。"我把文件箱放在他桌上,"陈总您再过目一下。"
老陈翻了几页,点点头:"做事还是你靠谱。这次去,别有压力,正常发挥就行。"他顿了顿,"机票的事,你看到邮件了吧?"
"看到了。"
"公司最近在控成本,你也知道,大环境不好。"老陈合上文件夹,"经济舱也挺好,省下来的钱,年底都算在部门业绩里,对大家都有好处。"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我记得,上个月隔壁部门的小王去谈一个50万的单子,坐的是商务舱。
我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对了。"老陈突然叫住正要走的我,"这次的客户,李总那边,性子比较直,不喜欢拐弯抹角。你记得,谈的时候务实一点,别整那些虚的。"
"明白。"
"还有。"老陈的语气变得随意起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到了之后,给我发个消息,报个平安。"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三年来,出差从来没有这个要求。
"好的。"我说。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老陈正低头看手机,表情看不太清。
去机场的路上,我给甲方的李总发了条确认短信。对方很快回复:"等你,好好聊。"
语气挺热情的。这让我松了口气。
过安检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往商务舱通道看了一眼。队伍很短,几个人拎着登机箱,从容地往前走。经济舱这边,队伍排得很长。
我站在队尾,前面有个孩子在哭,妈妈抱着哄,孩子哭得更大声了。
登机后,我找到座位,靠窗,中间和走道已经坐了人。一个大叔,戴着耳机,闭目养神;走道位置是个年轻女孩,正在刷手机。
我侧身挤过去,坐下。
座位比我想象中窄。我把电脑包放在脚下,想把腿伸直,碰到了前排座椅。
起飞前,空姐开始做安全演示。我看着舱门的方向,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飞机延误,下午的会能赶上吗?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航班准点的概率很高,我查过天气,目的地一切正常。
但这个念头就像一根刺,扎在那里。
飞机滑行,加速,起飞。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还有三个小时,就能落地了。
02
飞机起飞半小时后,我想站起来去趟洗手间。
"不好意思。"我轻声跟走道位置的女孩说。
女孩戴着耳机,没听见。我又说了一遍,稍微大声了点,她才摘下耳机,一脸不耐烦地站起来。我侧身挤出去,经过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肘。
"你能不能注意点?"女孩皱着眉说。
"抱歉。"
走到洗手间门口,前面还有两个人在排队。我站在那里,看着机舱里密密麻麻的座位。有人在睡觉,有人在看电影,有人抱着孩子哄。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闷。
回到座位后,我想把电脑拿出来再看一遍标书。但小桌板放下来之后,空间小得只能勉强打开电脑,想打字几乎不可能,手肘会碰到旁边的大叔。
我放弃了,把电脑收起来,拿出手机翻看资料。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陈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我看了眼时间,才飞了一个小时。
"还在飞。"我回复。
"哦,预计几点到?"
"下午十二点半。"
老陈没再回消息。
我盯着聊天框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想不出具体是什么。
大概又过了一个小时,机舱里开始发餐。空姐推着餐车过来,问我要鸡肉饭还是牛肉面。我说牛肉面,她递给我一个塑料盒。
打开之后,面已经坨了,牛肉只有两小片。
我吃了几口,没什么胃口。
旁边的大叔打开了他的餐盒,鸡肉饭,看起来比我的好一点。他吃得很快,十分钟就解决了,然后继续戴上耳机,闭目养神。
我把餐盒合上,放在小桌板上,看着窗外。
云层很厚,什么都看不见。
下午十二点四十,飞机落地。
我拿着行李箱走出机场,打车去甲方公司。路上堵车,到的时候已经一点五十。
我给李总发消息:"李总,我到楼下了。"
"上来吧,前台会带你。"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笑容很职业。她带我上了十五楼,走到一间会议室门口,敲了敲门。
"李总,您约的客人到了。"
"让他进来。"
我推门进去。李总坐在长桌的主位,五十多岁,头发有点秃,但精神很好。他看见我,站起来伸出手:"小李是吧?来,坐。"
我们握了握手,他的手很有力。
"路上还顺利吧?"李总问。
"挺顺利的。"
"行,那咱们直接开始?"
我点头,打开电脑,开始讲标书。
讲到第三页的时候,李总突然问了一句:"你们公司现在有多少人?"
"200人左右。"
"嗯。"李总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我注意到,他的表情变了,从一开始的随和,变得有点疏离。
讲完标书,李总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小李啊,你们这个方案,我得考虑考虑。"
"李总有什么疑虑,您直说,我们可以调整。"
"不是方案的问题。"李总停顿了一下,"是你们公司。"
我愣住了。
"怎么说呢。"李总像是在斟酌措辞,"我跟你们陈总之前见过一面,感觉你们公司挺有实力的。但今天见到你,我有点……不太确定了。"
"李总,您是指?"
"你是坐经济舱来的吧?"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是。"
"2000万的单子,你们派一个坐经济舱的人来谈。"李总笑了笑,但笑容里没有温度,"小李,不是我说,这让我觉得,你们公司可能没那么重视这次合作。"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突然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然,也可能是我多想了。"李总站起来,"这样吧,我再考虑两天,有消息我联系你。"
我也站起来,跟他握手。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我的手心全是汗。
03
从甲方公司出来,我站在楼下的马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脑子里一片混乱。
手机响了,是老陈打来的。
"怎么样?谈得顺利吗?"
"李总说要再考虑两天。"
"考虑?"老陈的语气立刻变了,"怎么回事?方案有问题?"
"不是方案的问题。"我深吸一口气,"李总觉得……我们不够重视这次合作。"
"什么意思?"
我把李总说的话复述了一遍。说完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个李总,讲究还挺多。"老陈笑了笑,语气听起来有点不以为然,"行,那你再跟进一下,别让单子跑了。"
"陈总,我觉得这事儿……"我想说座位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觉得什么?"
"没什么。我再想想办法。"
"嗯,辛苦了。先这样。"
老陈挂了电话。
我站在原地,握着手机,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晚上八点,我给李总发了条消息,想约第二天再见面详谈。李总没回。
九点,我又发了一条。还是没回。
十点半,李总终于回了:"小李,不用约了,这个项目我们暂时不推进了,谢谢你跑一趟。"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我只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送之后,我把手机扔在床上,躺下,看着天花板。
酒店的空调声音很大,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墙壁,又消失。
我想起下午李总说的那句话:"你们派一个坐经济舱的人来谈。"
2000万的单子,我准备了半个月,熬了无数个通宵,每一个数据都反复核对。但最后,毁在了一张经济舱的机票上。
我翻了个身,想睡,但睡不着。
手机又震了,是妻子发来的消息:"今天还顺利吗?"
我没回。
不知道该怎么说。
第二天早上,我改签了最早的一班回程火车。这次没有飞机,只有火车,硬座,八个小时。
上车的时候,车厢里已经坐满了人。我找到座位,是靠走道的,旁边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一直在哭。
我把行李箱塞进座位下面,坐下,闭上眼睛。
火车开动了。
耳边全是嘈杂的声音,说话声,孩子哭声,手机外放的声音。我戴上耳机,但还是能听见。
我打开手机,给老陈发消息:"陈总,合同没谈成,我今天回去。"
老陈很快回复:"怎么回事?"
"李总说不做了。"
"你就这么回来了?"老陈发了一连串问号,"你不想想办法?"
我看着那行字,突然有种很荒谬的感觉。
"陈总,李总明确说了不做,我能有什么办法?"
"态度有问题。"老陈回复,"这么大的单子,你说不做就不做了?你多跟几次,多磨一磨,怎么可能一点机会都没有?"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我打了一行字:"好的,我知道了。"
发送之后,我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旁边的女人终于把孩子哄睡了。车厢里安静了一些。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很重。
04
火车进站的时候是晚上九点。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台,看见出站口黑压压的人群。有人举着牌子接人,有人站在原地张望,还有人抱在一起。
我一个人走出去,打车回家。
妻子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进门,她站起来:"怎么这么晚?我还以为你明天才回来。"
"临时改签了。"
"合同签完了?"
我摇摇头。
"没签?"妻子愣了一下,"怎么回事?"
我把行李箱放在玄关,脱了鞋,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然后我把这两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跟她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妻子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就因为你坐经济舱,对方就不签了?"
"嗯。"
"那也太……"妻子皱着眉,"算了,一个单子而已,大不了再找别的。"
"2000万。"我说,"不是小数目。"
妻子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先休息吧,别想太多。"
我点点头,起身去洗澡。
站在花洒下面,热水冲在身上,我突然想起三年前,刚入职的时候,老陈跟我说的那句话:"小李啊,跟着我好好干,不会亏待你的。"
那时候我刚毕业,什么都不懂,听到这句话,心里暖暖的。
现在想想,好像挺可笑的。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老陈已经在办公室了。
我敲门进去。
"回来了?"老陈抬头看了我一眼,"坐。"
我坐在他对面,等他开口。
"2000万的合同,就这么黄了?"老陈的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得出来,他在压着火。
"李总明确表示不做了。"
"为什么?"
"我跟您说过,他觉得我们不重视。"
"不重视?"老陈冷笑一声,"那你觉得,是什么让他有这种想法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是你。"老陈指着我,"是你没有做好。"
"陈总,您让我坐经济舱去谈2000万的单子,甲方觉得我们不重视,这不是很正常吗?"
"哟,还怪上我了?"老陈往椅背上一靠,"公司成本控制,这是制度,不是针对你一个人。你要是真有本事,就算坐绿皮火车去,照样能把单子拿下来。"
我盯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我跟了三年,一起加过班,一起出过差,一起吃过饭。但这一刻,我觉得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陈总,您说得对。"我站起来,"是我能力不行。"
"你这是什么态度?"老陈也站起来,"我跟你说话呢。"
"我没什么好说的。"我转身往外走。
"李明,你给我站住。"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我告诉你,这次的事,你要负全责。"老陈冷冷地说,"公司不会为你的失误买单。"
"全责?"我笑了,"行,那我辞职。"
"辞职?"老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你以为辞职就完了?你签过竞业协议,违约金50万,你赔得起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竞业协议?
我想起来了,一年前,晋升的时候,公司让我签过一份协议。当时HR说,这是惯例,所有晋升的人都要签。我没多想,就签了。
"你好好想想吧。"老陈坐回椅子上,"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我走出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找到那份协议。
看完之后,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竞业限制的范围,几乎涵盖了整个行业。如果我离职,两年之内不能去任何同类型的公司,否则要赔偿50万违约金。
我把协议打印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没有任何漏洞。
手机震了一下,是同事小王发来的消息:"出来聊聊?"
我看了眼时间,中午十二点。
"好。"
05
我和小王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见面。
小王比我早入职半年,平时话不多,但人挺靠谱。他端着咖啡,坐在我对面,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我开口。
"你真要辞职?"小王问。
"为什么这么问?"
"今天早上我听见老陈在办公室打电话,提到你的名字。"小王压低声音,"他在跟HR说,你可能要离职,让HR准备好应对方案。"
我握着咖啡杯,没说话。
"还有,"小王顿了顿,"最近走的那几个人,你知道吗?"
"知道。"
上个月,部门连续走了三个人。都是老员工,干了五六年的那种。当时我还觉得奇怪,怎么突然都走了。
"他们都签了竞业协议。"小王说,"走的时候,公司逼着他们赔钱,有一个赔了30万,另外两个不知道赔了多少,但肯定不少。"
我盯着小王,心里突然冒出一股寒意。
"你什么意思?"
"老陈在清理老员工。"小王看着我,"你应该也发现了,最近新招的人,工资比我们低很多,但干的活差不多。公司想用新人替换老人,但又不想赔偿,所以就用竞业协议逼我们主动离职。"
"你怎么知道这些?"
"HR那边有个朋友告诉我的。"小王叹了口气,"老李,你小心点。这次的事,可能不是偶然。"
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你是说,老陈故意让我坐经济舱?"
"我不确定。"小王摇摇头,"但你想想,2000万的单子,换谁都知道该派商务舱,老陈不可能不懂。"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先走了。"小王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保重。"
小王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盯着桌上的咖啡杯。
咖啡早就凉了。
下午,我没回公司。我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找了个做劳动法的律师。
律师看完我的竞业协议,抬头看我:"你是什么时候签的?"
"一年前。"
"有没有收到竞业限制补偿金?"
我愣了一下:"什么补偿金?"
"按照劳动法规定,如果公司要求员工签竞业限制协议,需要在员工离职后,按月支付补偿金。"律师指着协议上的一行字,"你这份协议里,完全没有提到补偿金的事。"
"那是不是说,这份协议无效?"
"不一定。"律师摇摇头,"协议本身是有效的,但如果公司在离职后不支付补偿金,你可以主张不履行竞业限制义务。不过,这需要走法律程序,时间可能会比较长。"
"多长?"
"半年到一年。"
我沉默了。
"还有一个问题。"律师又说,"你这份协议里的竞业限制范围,过于宽泛,几乎涵盖了整个行业。按照法律规定,竞业限制的范围应该是合理的,不能让员工完全失去就业机会。这一点,你也可以主张无效。"
"但这还是需要走法律程序,对吗?"
"是的。"
我站起来,跟律师握手:"谢谢,我再考虑一下。"
走出律师事务所,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川流不息的车辆,突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手机响了,是妻子打来的。
"你在哪?怎么还不回家?"
"马上回。"
"你爸刚给我打电话,说你今天没去公司?"
"嗯,出来办点事。"
"李明,到底怎么了?"妻子的语气有点着急,"你这两天不太对劲。"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没事,我马上回家。"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打开手机,给老陈发了条消息:"陈总,明天我想跟您谈谈。"
老陈很快回复:"好,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
我收起手机,转身往地铁站走去。
走到一半,我突然停下脚步。
我想起三年前,入职第一天,我站在这栋大楼下面,仰头看着它,心里充满了期待。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努力,只要付出,就一定会有回报。
现在想想,我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准时出现在老陈的办公室门口。
敲门,进去。
老陈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我,示意我坐下。
"想清楚了?"他问。
"想清楚了。"我看着他,"我要离职。"
"离职?"老陈笑了,"我以为你会求我,让你留下来。"
"不会。"
"那违约金呢?50万,你赔得起吗?"
"我会走法律程序。"
老陈的笑容僵住了。
"你要告我?"
"不是告您,是主张协议无效。"我平静地说,"按照劳动法,竞业限制需要支付补偿金,而且限制范围必须合理。您的协议,两条都不符合。"
老陈盯着我,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李明,你真要跟公司撕破脸?"
"不是我要撕破脸。"我站起来,"是你们先不把我当人看。"
"你说什么?"
"座位的事,是你故意的,对吗?"
老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你还真以为,一张机票就能毁了你的单子?李明,你太天真了。"
"什么意思?"
"李总那边,我早就打过招呼了。"老陈靠在椅背上,"他不会签你的单子,不管你坐什么座位去。"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一个理由,让你主动离职。"老陈冷冷地说,"你干了三年,按劳动法,我得赔你半年工资。但如果是你自己搞砸了单子,主动辞职,我一分钱都不用出。"
我盯着他,感觉血液在往脑子里涌。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拿下这个单子?"
"聪明。"老陈笑了,"不过也不能说完全没打算,如果你真的能力够强,就算我使绊子,你也能拿下来。可惜,你不行。"
"所以座位的事……"
"只是一个小小的测试。"老陈摊开手,"你连这点挫折都扛不住,还指望拿下2000万的单子?"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陈总,您可真是……"我顿了顿,"教会了我很多。"
"别跟我阴阳怪气。"老陈站起来,"你要走,随时可以。但违约金,一分都不能少。"
"走着瞧。"
我转身往外走。
"李明。"老陈在身后叫住我,"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打在玻璃幕墙上,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06
离开公司后的第三天,我接到了HR的电话。
"李明,你的离职手续需要尽快办理。"HR的声音很公事化,"今天下午两点,你能过来一趟吗?"
"好。"
我准时到了公司。HR带我去了一间小会议室,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摞文件。
"这是离职协议,你签一下。"HR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翻开第一页,看见了那个数字:500,000元。
"违约金?"我抬头看她。
"是的。根据你签订的竞业限制协议,离职后如果违反竞业义务,需要支付违约金50万元。"HR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这是公司的规定。"
"我没有违反竞业义务。"
"你离职了,就等于有违反的可能。"HR合上文件夹,"李明,这是法律程序,不是我针对你。"
"那如果我不签呢?"
"不签也可以。"HR笑了笑,"但你的社保会停,档案也无法转出,后续找工作会很麻烦。"
我盯着那份协议,手指握紧了笔。
"我需要时间考虑。"
"可以。"HR站起来,"但不能拖太久,公司这边也有流程要走。"
我走出会议室,正要离开,碰见了小王。
"怎么样?"小王问。
"让我签50万的违约金协议。"
"操。"小王骂了一句,"他们真敢开口。"
"你知道上个月走的那几个人,最后怎么处理的吗?"我问。
"知道一点。"小王压低声音,"老张最惨,他没签,结果公司把他告了,法院判他赔30万。老刘和小陈是私下和解的,具体赔了多少不清楚,但肯定也不少。"
"公司告他们什么?"
"违反竞业限制。"小王说,"公司有专门的团队,盯着离职员工的动向。只要发现他们去了同行业的公司,立刻起诉。"
"那他们为什么不反诉?"
"成本太高。"小王叹了口气,"打官司要钱要时间,还不一定能赢。很多人耗不起,只能认栽。"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城市。
这座城市那么大,但此刻我却觉得无处可去。
"老李,你打算怎么办?"小王问。
"我还没想好。"
"如果需要帮忙,跟我说。"小王拍了拍我的肩膀,"虽然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可以请你喝一杯。"
我笑了笑:"谢了。"
回到家,妻子正在厨房做饭。
"回来了?"她探出头,"今天去公司了?"
"嗯,办离职手续。"
"顺利吗?"
我没回答,走进卧室,把自己扔在床上。
妻子跟了进来,坐在床边:"到底怎么了?"
我把今天的事跟她说了。说完之后,妻子沉默了很久。
"50万……"她的声音有点颤,"咱们哪有那么多钱?"
"我知道。"
"那怎么办?"
"我去找律师。"我坐起来,"律师说,这个协议有问题,可以主张无效。"
"打官司要多久?"
"半年到一年。"
"那这段时间,咱们怎么生活?"妻子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你没有工作,我一个人的工资养不起这个家。"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妻子站起来,走出卧室。
晚饭做好了,但谁都没有胃口。
吃到一半,妻子突然放下筷子:"要不,咱们跟公司和解吧。"
"和解?"
"对,你跟他们谈谈,看能不能少赔一点。"妻子看着我,"总比打官司强,至少能快点解决。"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我看着她,"他们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目的就是逼我赔钱。如果我现在和解,就等于承认他们是对的。"
"我知道你委屈。"妻子的声音有点哽咽,"但咱们真的耗不起。"
我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米饭。
"我再想想。"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些天发生的事。老陈的冷笑,HR的公事化,妻子的眼泪。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我刚入职的时候,有一次加班到凌晨,老陈给我叫了外卖,还跟我说:"小李,年轻人就该多拼一拼,以后你会感谢现在努力的自己。"
那时候我真的信了。
我信了整整三年。
现在想想,可真是个笑话。
07
第二天,我去了律师事务所。
律师看了看我带来的离职协议,皱起了眉:"公司这是明摆着要讹你。"
"我知道。"
"不过,你这个案子,胜算还是有的。"律师翻着协议,"首先,竞业限制的范围过于宽泛,几乎涵盖了整个行业,这明显不合理。其次,公司在你离职后,没有支付竞业限制补偿金,按照法律规定,你可以主张不履行竞业限制义务。"
"那我要怎么做?"
"先申请劳动仲裁。"律师说,"如果仲裁不成,再走法院程序。"
"需要多久?"
"快的话,半年。慢的话,一年以上。"
"费用呢?"
"律师费,加上其他杂费,大概五万左右。"律师看着我,"如果你经济压力大,可以分期付款。"
我沉默了。
五万,对现在的我来说,不是小数目。
"我再考虑一下。"我站起来。
"李明。"律师叫住我,"我建议你尽快做决定。这种案子,拖得越久,对你越不利。"
"为什么?"
"因为公司有专业的法务团队,他们会利用程序上的各种手段拖延时间,消耗你的精力和财力。"律师顿了顿,"很多人就是耗不起,最后只能妥协。"
我点了点头,走出律师事务所。
站在路边,我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会停下来看我一眼。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李明先生吗?"
"是我。"
"我是XX医院的,您父亲今天上午在我们医院做了检查,结果出来了,麻烦您过来一趟。"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爸怎么了?"
"具体情况,您过来我们再详细说。"
我挂了电话,立刻打车去医院。
路上,我给妻子打了电话。
"我爸住院了。"
"什么?"妻子的声音一下提高了,"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医院让我过去。"
"我现在就过去。"
到了医院,我在骨科病房找到了父亲。他躺在病床上,脸色有点苍白。
"爸。"我走过去,"怎么了?"
"没事。"父亲摆摆手,"就是腰疼,来查一下。"
"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病床旁边站着一个医生,看见我,递过来一张检查报告,"您父亲是腰椎间盘突出,比较严重,需要手术。"
"手术?"
"对,建议尽快做。"医生说,"再拖下去,可能会压迫神经,影响行走。"
"手术费大概多少?"
"十万左右。"
我握着检查报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妻子赶到的时候,我正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发呆。
"怎么样?"她坐在我旁边。
"需要手术。"
"费用呢?"
"十万。"
妻子沉默了。
"咱们现在有多少存款?"我问。
"不到五万。"妻子的声音很小,"你上次装修房子,花了不少。"
我低下头,双手撑着膝盖。
"要不,跟你哥借一点?"妻子试探着问。
"不行。"我摇头,"他家也不宽裕。"
"那怎么办?"
我没说话。
病房里,父亲突然咳嗽起来。我站起来,走进去给他倒水。
"别担心。"父亲接过水杯,"大不了不做手术,养养就好了。"
"爸,医生说必须做。"
"做了又怎么样?"父亲叹了口气,"你现在刚离职,哪有钱给我做手术?"
"我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父亲看着我,"借钱吗?借了钱,你怎么还?"
我站在那里,说不出话。
父亲又咳嗽了几声,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我没事。"
我走出病房,妻子跟了出来。
"李明。"她拉住我,"要不,咱们跟公司和解吧。"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想妥协。"妻子的眼泪掉下来,"但现在这个情况,咱们真的没有选择了。"
"你让我想想。"
"还想什么?"妻子的声音有点激动,"你爸需要手术,咱们没钱,你还要打官司,打官司要时间要钱,这半年咱们怎么过?你告诉我,怎么过?"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妻子转过身,抹了抹眼泪,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医院的长椅上,一直坐到天亮。
脑子里反复想着一个问题:
我到底该怎么办?
08
第二天,我又去了一趟公司。
这次,我直接去找了老陈。
敲门,进去。
"哟,李明。"老陈看见我,笑了,"想通了?"
"我想跟您谈谈。"
"谈什么?"
"违约金的事。"
"哦?"老陈靠在椅背上,"你准备赔了?"
"我想问,能不能少一点。"
"少一点?"老陈笑了,"李明,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跟公司讨价还价?"
"我知道。"
"那你凭什么?"
我盯着他,深吸一口气:"陈总,咱们共事三年,您也知道我的情况。我现在离职,家里还有老人需要照顾,50万对我来说,实在是……"
"所以你就想让公司给你减免?"老陈打断我,"李明,你也是在公司干过的,应该知道,制度就是制度,不是儿戏。"
"那如果我不签呢?"
"不签也行。"老陈笑了笑,"公司会起诉你,到时候不光是50万,还有诉讼费,还有律师费。你自己算算,哪个更划算。"
我握紧了拳头。
"陈总,您就非要这样吗?"
"不是我要这样。"老陈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是你自己选的。你要是老老实实在公司干着,什么事都没有。但你非要离职,那就得按规矩来。"
"规矩?"我盯着他,"您让我坐经济舱去谈2000万的单子,您故意搞砸我的项目,这也是规矩吗?"
"你有证据吗?"老陈冷笑,"李明,你以为法院会相信你的一面之词吗?"
我愣住了。
"你没有证据,你什么都没有。"老陈回到座位上,"所以别在这儿跟我废话,要么签,要么等着被告。"
我站在那里,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老陈低头看文件,"考虑好了,来找HR。"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到一半,我突然停下脚步。
证据。
我需要证据。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开始翻找以前的工作邮件。
一封一封地看,从三年前入职开始,一直看到离职前。
终于,在一封老陈发给我的邮件里,我找到了一段话:
"小李,这次的项目很重要,我已经跟李总那边打过招呼了,他对你的方案很感兴趣。但你要注意,李总这个人比较看重细节,包括你的态度、着装、甚至出行方式。这些都会影响他对公司的印象。"
这封邮件,发送时间是我出差前一天。
我盯着那段话,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很久。
"包括你的出行方式。"
他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座位会影响李总的判断。
但他还是让我坐经济舱。
我截图保存,继续往下翻。
又找到一封,是老陈和李总之间的邮件抄送给我的。
"李总,关于这次合作,我们公司非常重视。派去的李明,是我们部门的骨干,业务能力很强。希望您多多关照。"
邮件发送时间,是我出差前三天。
但在我出差后,我找到了另一封邮件。
是老陈发给李总的,没有抄送给我。
"李总,之前跟您提的那件事,还请您多多配合。这次的项目,就当给年轻人一个教训。"
我盯着那封邮件,手开始发抖。
"就当给年轻人一个教训。"
所以,这一切,真的都是设计好的。
从让我坐经济舱,到李总拒绝签合同,再到逼我离职,每一步,都是他的计划。
我把所有相关的邮件都截图保存,然后打开了一个文档,开始整理。
整理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妻子打来的。
"李明,你爸的手术,医院说下周就要做,咱们得尽快凑钱。"
"我知道。"
"你跟公司谈得怎么样了?"
我沉默了几秒,说:"还在谈。"
"那你快点。"妻子的声音有点急,"咱们真的等不起了。"
"嗯。"
挂了电话,我继续整理证据。
整理完之后,我把所有文件打包,发给了律师。
律师很快回复:"这些证据非常有用,尤其是老陈和李总的邮件。如果你决定起诉,胜算很大。"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
起诉。
胜算很大。
但需要时间。
需要钱。
而我,现在什么都没有。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我刚入职的第一天。
那天,老陈带我参观公司,走到茶水间的时候,他指着墙上的一句话对我说:"看到没有?这是我们公司的价值观——诚信、专业、共赢。"
我当时还认认真真地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
现在想想,可真他妈讽刺。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和解。
我要起诉。
09
我把决定告诉妻子的时候,她愣了很久。
"你认真的?"
"嗯。"
"可是你爸的手术……"
"我知道。"我打断她,"我会想办法凑钱。"
"怎么凑?"妻子看着我,"你现在没有工作,打官司还要花钱,你拿什么凑?"
"我可以找朋友借。"
"借多少?十万?"妻子的声音有点高,"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我没说话。
"李明。"妻子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委屈,我也知道公司对不起你。但现在这个情况,咱们真的没有选择。你爸需要手术,咱们需要钱,你还要打官司。你告诉我,这怎么平衡?"
"所以你就想让我认输?"
"不是认输。"妻子看着我,"是认清现实。"
"什么是现实?"我盯着她,"现实就是,他们可以随便欺负我,而我只能忍着?"
"那你不忍,又能怎么样?"妻子的眼泪掉下来,"你打赢了官司,然后呢?你能拿回你的工作吗?你能拿回那三年的付出吗?不能。你什么都拿不回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妻子转过身,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着茶几上的水杯。
水已经凉了。
那天晚上,我去医院看了父亲。
父亲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还是很虚弱。
"爸。"我坐在病床边,"手术的钱,我会想办法。"
"别想了。"父亲摆摆手,"不做了。"
"爸……"
"你听我说。"父亲看着我,"我知道你现在压力大,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这不是麻烦。"
"那是什么?"父亲叹了口气,"你现在自己都过不好,还要管我。李明,你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活一次?"
我愣住了。
"你从小就听话,上学听老师的,工作听领导的,结婚听你妈的。"父亲看着我,"你就没想过,你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吗?"
"我……"
"你想要什么,我知道。"父亲打断我,"你想要一份稳定的工作,想要一个和睦的家庭,想要所有人都满意。但李明,你满意吗?"
我低下头,没说话。
"这次的事,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父亲说,"别管我,也别管你妈,更别管别人怎么想。你就想想,怎么做,你自己能不后悔。"
我坐在那里,感觉鼻子有点酸。
"爸。"我说,"我想打官司。"
"那就打。"父亲点点头,"输了也没关系,至少你试过。"
我看着父亲,突然觉得,这么多年,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他。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沉默。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
但这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不孤单。
我打开手机,给律师发了条消息:"我决定起诉,麻烦您准备材料。"
律师很快回复:"好,明天你过来一趟,我们详细聊聊。"
收起手机,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路上,我给妻子打了个电话。
"我知道你不理解。"我说,"但这次,我想为自己做一次决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真的想好了?"妻子问。
"想好了。"
"那你爸的手术……"
"我会找朋友借钱。"我说,"就算借不到,我也会想别的办法。但有一件事,我不会做。"
"什么事?"
"妥协。"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妻子说:"好,我支持你。"
我握着手机,感觉眼眶有点热。
"谢谢。"我说。
"不用谢。"妻子的声音有点哽咽,"我们是夫妻。"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街上的灯火。
这座城市那么大,此刻我却觉得,我有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10
劳动仲裁的申请,递交上去两周后,开庭通知下来了。
开庭前一天,律师给我打电话。
"明天记得带上所有证据原件。"律师说,"还有,心态放平,别紧张。"
"嗯。"
"对了,公司那边可能会找你私下和解。"律师提醒我,"如果他们找你,你先别答应,跟我商量一下。"
"好。"
挂了电话,我打开抽屉,把整理好的证据材料又检查了一遍。
邮件截图,通话记录,工资单,劳动合同,竞业限制协议。
每一份,我都复印了三份。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李明吗?我是陈总。"
是老陈。
"有事吗?"
"听说你要仲裁?"老陈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我觉得没必要闹到这一步。"
"那您觉得怎么样才叫有必要?"
"大家都是成年人,何必搞得这么难看。"老陈说,"这样,你撤诉,违约金我给你减半,25万。你看怎么样?"
"不怎么样。"
"李明,你别不识好歹。"老陈的语气冷了下来,"你以为你能赢?就凭你那几封邮件?告诉你,那些东西在法庭上根本站不住脚。"
"那就让法庭来判。"
"你……"老陈顿了顿,"行,你等着。"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仲裁庭。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坐在等候区,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的人西装革履,有的人穿着工装,有的人看起来很紧张,有的人面无表情。
每个人都在等待一个结果。
"李明?"律师走过来,"准备好了吗?"
"嗯。"
"别紧张,我们的证据很充分。"律师拍了拍我的肩膀,"相信自己。"
进了仲裁庭,我看见老陈已经坐在对面了。
他旁边坐着两个西装革履的人,应该是公司的法务。
仲裁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性,表情严肃。
"现在开庭。"她说,"申请人,请陈述你的诉求。"
我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我诉求公司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并确认竞业限制协议无效。"
"理由?"
"公司在我离职前,故意制造事端,逼迫我主动离职,以规避经济补偿。同时,公司要求我签订的竞业限制协议,限制范围过于宽泛,且没有支付补偿金,违反劳动法规定。"
"你有证据吗?"
"有。"
我把整理好的邮件截图递上去。
仲裁员看了一遍,又看了看老陈。
"被申请人,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老陈站起来,笑了笑:"仲裁员,申请人提供的这些所谓证据,都是断章取义。我和李总的邮件,只是日常工作沟通,不存在任何刻意设计。至于座位的事,那是公司成本控制的正常决定,不针对任何个人。"
"那你怎么解释这封邮件?"仲裁员指着其中一封,"'就当给年轻人一个教训',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和李总的玩笑话。"老陈面不改色,"李总这个人,性格比较幽默,经常开玩笑。"
"玩笑话?"我忍不住了,"陈总,您睁眼说瞎话也要有个限度吧?"
"李明,请注意你的态度。"仲裁员看了我一眼,"有什么话,好好说。"
我深吸一口气,坐下。
律师站起来:"仲裁员,我们还有一份证据,是申请人出差前,被申请人发给他的邮件,明确提到了'出行方式会影响客户印象'。这说明,被申请人完全清楚座位的重要性,但依然让申请人坐经济舱,目的就是故意破坏这次合作。"
仲裁员看了看那封邮件,又看了看老陈。
"被申请人,你怎么解释?"
"我确实提醒过他。"老陈说,"但我以为,以他的能力,就算坐经济舱,也能拿下这个单子。没想到,他连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是申请人自己能力不行?"
"我不是这个意思。"老陈摊开手,"我只是说,他可以做得更好。"
我盯着老陈,感觉一股火往上冒。
"陈总,您真是高明。"我冷笑,"所有的锅,都让我来背。"
"李明!"仲裁员敲了敲桌子,"你再这样,我就让你出去。"
我闭上嘴,握紧了拳头。
庭审持续了两个小时。
最后,仲裁员宣布:"今天的庭审到此结束,我们会在15个工作日内出具裁决书。双方请耐心等待。"
走出仲裁庭,我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
"怎么样?"律师问,"你觉得结果会怎么样?"
"不知道。"
"我觉得问题不大。"律师说,"对方的说辞,漏洞很多。尤其是那封邮件,他们很难解释清楚。"
"希望吧。"
回到家,妻子正在做饭。
"怎么样?"她问。
"还不知道,要等裁决。"
"大概多久?"
"15个工作日。"
妻子点点头,没再问。
吃饭的时候,我突然说:"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妻子放下筷子,看着我:"李明,你记住,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只是想做一件对的事,这没有错。"
我看着她,感觉眼眶有点热。
"谢谢。"
"不用谢。"妻子笑了笑,"咱们是夫妻。"
15个工作日后,裁决书下来了。
我打开快递,看到结果的那一刻,整个人愣住了。
裁决书写着:
"经审理,申请人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被申请人存在故意逼迫离职的行为。但鉴于竞业限制协议的限制范围过于宽泛,且被申请人未支付竞业限制补偿金,裁决该协议无效。同时,鉴于申请人主动提出离职,公司无需支付经济补偿金。"
我盯着那段话,手开始发抖。
竞业限制协议无效了。
这意味着,我可以自由择业了。
但是,我没有拿到经济补偿金。
我给律师打电话。
"裁决下来了。"
"我看到了。"律师说,"结果还算可以,至少协议无效了。"
"但我没有拿到补偿金。"
"这个确实有点遗憾。"律师顿了顿,"不过,你可以继续上诉。"
"还要打吗?"
"这看你自己。"律师说,"上诉的话,胜算不好说,而且又要花时间和钱。"
我沉默了。
"李明,我建议你到此为止。"律师说,"你已经达到了最重要的目的——自由择业。至于补偿金,说实话,就算赢了,你拿到的也不多。何必继续耗下去呢?"
"我知道了。"我说,"谢谢您。"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里的裁决书。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很安静。
我突然笑了。
虽然没有拿到补偿金,虽然这半年过得很艰难,虽然我为了凑父亲的手术费,找朋友借了钱,欠了一屁股债。
但是,我赢了。
至少,我不用再受那份协议的束缚了。
至少,我为自己争取过了。
11
半年后。
我坐在新公司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城市。
这家公司不大,只有五十多个人,但氛围很好。老板是个八零后,性格随和,对员工也不错。
工资比之前低了一些,但我不在乎。
至少,这里没有人会在我背后捅刀子。
手机响了,是妻子发来的消息:"今天几点回来?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我回复:"六点。"
"好,等你。"
我笑了笑,收起手机,继续工作。
快下班的时候,同事小陈走过来:"李哥,晚上一起吃饭?"
"不了,我要回家。"
"行,那改天。"
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
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
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摇下来,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我眼前。
是老陈。
我愣了一下。
"李明。"老陈叫住我,"好久不见。"
"嗯。"
"听说你找到新工作了?"
"嗯。"
"在哪?"
"一家小公司。"
老陈点点头,看起来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干。"
"陈总也是。"
老陈笑了笑,关上车窗,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里。
突然想起,前两天在新闻上看到,老陈被公司调查了。
原因是涉嫌利用职务之便,收受供应商回扣。
看到那条新闻的时候,我没有任何快感。
只是觉得,因果循环,不过如此。
出租车来了,我坐上去,报了地址。
车子开动,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这座城市还是那么大,人还是那么多。
但这一次,我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回到家,妻子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回来了?"她笑着迎过来,"快洗手吃饭。"
"嗯。"
饭桌上,父亲也在。他的腰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手术很成功。
"小李,听说你这个月拿奖金了?"父亲问。
"嗯,一万块。"
"不错啊。"父亲笑了,"慢慢还债,不着急。"
"我知道。"
吃完饭,我坐在阳台上,给当初借钱给我的朋友发了条消息:"老张,这个月发奖金了,我先还你五千。"
朋友很快回复:"不着急,你自己留着用。"
"不行,说好的。"
"行吧,那我就收着了。兄弟,你现在怎么样?"
我想了想,回复:"挺好的。"
发送之后,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楼下有小孩在玩,笑声传上来,很清脆。
我突然想起,半年前,我站在火车站,看着出站口的人群,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那时候我以为,我失去了一切。
但现在我发现,我其实什么都没失去。
我还有家人,还有朋友,还有自己。
最重要的是,我还有尊严。
手机又响了,是公司的工作群,老板发了条消息:"下周有个项目要出差,需要一个人去,谁有空?"
我想了想,回复:"我可以。"
"好,那就你了。机票我让行政订,商务舱。"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商务舱。
这次,终于不用站着了。
但说实话,就算还是无座票,我也不会在意了。
因为我知道,一个人的价值,不是由座位决定的。
而是由他自己决定的。
我关掉手机,站起来,走进客厅。
妻子正在看电视,看见我进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陪我看会儿。"
我坐下,搂着她的肩膀。
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影,讲的是一个小人物的故事。
他经历了很多苦难,但最后还是站了起来。
我看着屏幕,突然觉得,那个人,就像我。
或者说,像我们每一个人。
生活总会给你一些考验,让你怀疑,让你痛苦,让你想要放弃。
但只要你还站着,就还有机会。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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