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李向伟
清代书画家、文学家郑燮，人称板桥先生，曾留下“难得糊涂”墨宝，不但受到书家追捧，还被一些人视为人生圭臬，或挂在嘴边，或郑重其事悬诸中堂。
于是乎，“糊涂哲学”在一些人心中悄然浸洇，更因此而善恶是非标准模糊，公理正义底线消解。在邪恶面前退让，在大义面前裹足，把纵容当大度，把圆滑当从容。
板桥先生泉下有知怕要苦笑。板桥先生的“难得糊涂”，说的是面对个人利益不妨糊涂些。而面对善恶是非、公理底线，一生“慷慨啸傲”、山岩般峻峭、翠竹般挺立的他，何曾有一毫糊涂？
不但不糊涂，更有心系黎庶、廓然大公的清醒。史料记载：“(郑燮)调潍县。岁荒，人相食。燮开仓赈贷，或阻之，燮曰：‘此何时？俟辗转申报，民无孑遗矣。有谴，我任之。’发谷若干石，令民具领券借给，活万余人。”说的是清乾隆十一年，郑板桥担任潍县(今山东潍坊)县令，遇罕见饥荒，当即下令开仓赈灾，有人劝他慎重行事，先逐级向上报告。他决然道：“这是什么时候？等辗转向上请示报告，老百姓早就饿死了。上面追责，我承担。”在百姓生死和个人仕途进退的天平上，他毅然选择前者，没有丝毫迟疑，没有半点糊涂。
这年秋天，潍县又歉收，板桥先生拿出养廉银替百姓缴赋税，换回一把欠条。几年后离任时，“悉取券焚之”，一把火把欠条都烧了。在他心中，钱财就像火光里扬起的灰一样轻飘，而黎庶冷暖则有千钧之重。
读罢掩卷，心头也被那堆火光照得澄亮。对个人钱财，板桥先生“难得糊涂”，而在大义大节面前，却从不糊涂，分明是光风霁月般清醒。
板桥先生视钱财如灰烬之轻，春秋时宋国子罕则把清廉看得比美玉还重。有人获美玉，献给司城子罕，子罕拒收。献玉者称已请行家鉴定，确为稀世珍宝。子罕答：“我以不贪为宝，尔以玉为宝。若以与我，皆丧宝也。不若人有其宝。”一轻一重，异曲同工。二者的清醒，皆源于对义理底线的坚持，对人格操守的珍重。
战国时鲁相公仪休嗜鱼而不受鱼的故事，更像古人熬给后世的“醒神汤”。“以嗜鱼，故不受也。今为相，能自给鱼；今受鱼而免，谁复给我鱼者？吾故不受也。”寥寥数语，道出了眼前微利与人生远途的关系。眼下，多少人拎不清一时与长远的轻重，在一时之利、一时之快、一时之便上犯糊涂，一失足成千古恨。复盘人生，应悔当初不知公仪休。
其实，公仪休拒鱼的清醒，不止在能算清远近账，更在于内心那份恪守良知、不毁大节的坚定。
又想起已经去世的袁隆平先生。他倾注毕生心力研究杂交水稻，获得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等重要奖项。可功成名就的他还是老样子，仍然戴着草帽、穿着胶鞋，天天泡在稻田里。他清楚，科研才是立身之本，名利不过是过眼云烟。这份清醒，是不为名利所羁绊的超然，是对来路和初心的笃定。
可见，所谓清醒是明白取舍之道理：世上事都蕴含是非曲直，老是糊糊涂涂、随波逐流，失去原则、失去分寸，就会活成丢了魂的人，腰板挺不直，路也走不正。而那些心中有大义的人，不会因个人得失放弃原则、因名利诱惑迷失方向，更懂得取舍，知道坚守。
那些清醒者，有作为不妄为，有付出不窃取，有坚守不裹足，最终都会通过走进人心而走进青史。开仓赈灾的板桥先生如是，拒收美玉的子罕如是，不接受鱼的公仪休如是，一辈子扎根田野的袁隆平先生亦如是。
人生漫途，当如板桥先生，难得糊涂，却亦从不糊涂。
《 人民日报 》( 2026年05月11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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