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来源：沈阳晚报）
转自：沈阳晚报
□蒋玉丹
办公室里，键盘的敲击声，像春雨轻叩窗棂。突然，手机屏幕亮起，“妈妈”两个字带着暖意跳出来，我的心也跟着轻轻一颤。电话那头传来：“丹啊，胃还疼吗？邻居王阿姨说小米粥养人，我给你装了两斤，等你回老家取。”我停下手中的工作，轻声回应：“妈，我都好，您放心。”我知道她拨通电话，远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而电话那头，永远是那些倒背如流翻来覆去的牵挂。
几年前，母亲经历两次脑出血，至今忆起仍让我心有余悸。医生的叮嘱还在耳边回荡：“你母亲能生活自理，已是幸运，以后不要跌倒，别干重活，需好好保养。”可母亲并未放在心上，回家后就偷偷养猪、养鸡鸭，种菜。每次通话，她都带着点小得意：“等你回老家，可以吃上纯天然的蔬菜，喝上土鸡汤。”为此，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仿佛从未生病。
日子平静地过了几年，我们都渐渐松了口气，以为母亲的身体早已恢复如初。可命运的暗流，总在人松懈时悄然涌动。
那个午后，我连拨几通电话给母亲，听筒里始终回响着：“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的提示声。一想到家里只有母亲和年过七旬的外婆，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急忙向外婆求助，电话那头外婆的声音支支吾吾，语气变得迟缓。再三追问下，外婆才吐露实情：“前日雨后，你妈去割猪草，踩滑，摔了一跤，掉进池塘里，手机泡了水。”我愣了一下，追问母亲的身体状况，外婆的声音忽然变得清亮，斩钉截铁地说：“你妈没事！”这四个字，才让我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几天后，母亲回电，语气轻松如常，落水之事一字未提。我主动问起：“妈，前几天打你电话一直没人接听。”电话那头停顿片刻后，说：“就是踩滑了，掉进池塘里，水只到膝盖，我爬上来时还捡了两把野芹菜，回家炒着吃了。”可是，外婆偷偷跟我说，她那天冻得嘴唇发紫，却执意将泡坏的手机拆开，放在灶台上烤，嘴里还念叨：“可别坏了，女儿找不到我，该着急了。”忽然眼眶湿润了，既心疼她的隐忍，又无奈于距离的阻隔，更责备自己的后知后觉。
放假回老家，我在厨房炒菜，请母亲帮忙拿鸡蛋，她转了几圈却空手而归。愣愣地看着我，我问：“妈，鸡蛋呢？”她对我尴尬地笑了笑，又转身去拿。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花白的鬓角上，我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茫然。那一刻，我才真切地意识到，母亲的记忆正从她生命里悄悄溜走。
离别时，院子里的柠檬花开得热闹。启动车子，她在一旁照例叮嘱：“慢点开车，注意安全，到家回个电话。”后视镜里，母亲的身影在扬尘中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个小黑点。我忽然明白，母亲正用她特有的方式与时间赛跑——或许会忘记鸡蛋放哪，却永远不会忘记拨通我的电话。小时候，母亲耐心陪我长大，如今她记性变差，我放慢脚步包容、倾听、温柔回应，是亲情最温柔的轮回。
于是，我决定每天下班后，给母亲打个电话，故意说：“妈，今天食堂的菜没你做的香。”电话那头传来“哈哈哈”的笑声，说：“等你放假回老家，我给你做红烧肉。”有时候聊到一半，她会询问刚才说到哪儿了？我再跟她复述一遍，像小时候她陪我读课文一样。我逐渐意识到，母亲正在慢慢老去，琐事也会渐渐遗忘，唯有对孩子的爱永远不变。
岁月可以带走记忆，却带不走刻在骨子里的牵挂。那是孩子的根，母亲在，根在，牵挂在，爱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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