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年的初秋我六岁,我记得那年麦子黄的特别早。
天还没亮透,我就被母亲摇醒了。她往我手里塞了把小镰刀,刀柄上缠着破布——昨天割麦时磨出的水泡破了,血浸透了布条,结成硬痂。
“能割多少算多少。”母亲的声音像被风撕破的云。她挺着七个多月的肚子,弯腰钻进麦浪里。
父亲死在去年冬天年底。肺痨把他咳成了一具空壳。下葬那天,我伸手摸他凹陷的脸颊,冰凉得像井台边的石头。从那天起,五岁的我知道,人死了就是再也醒不来的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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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学着母亲的样子,左手拢住一把麦子,右手挥镰。麦芒扎进胳膊,留下细密的红点。太阳升起来了,像个烧红的铁饼挂在头顶。汗水流进眼睛,涩得睁不开。
“你大伯来了。”母亲突然直起腰,手搭在眉骨上望。
田埂上,大伯和大娘一前一后走来。大伯穿着干净的蓝布衫,不像下地的人。大娘挎着个篮子,上面盖着白布。
“弟妹,这么早就下地了。”大伯站定,目光扫过我们母子割倒的那一小片麦子,“这点活儿,雇个人一天就干完了。”
母亲没说话,镰刀割断麦秆的声音格外响。
大娘把篮子放在田埂上:“蒸了点馍,给孩子吃。”
我没动。母亲教过我,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
大伯走到地头那棵老槐树下,用手量了量树干:“这树,得有三十年了吧?爹当年说,谁给养老送终,这树就归谁。”
母亲的镰刀停住了。
“弟妹啊,”大伯转身,“你一个人拖着孩子,地里活干不动。这样吧,东头那三亩好地我替你种着,收成交你三成。这坡地嘛...反正也打不了多少粮食,就抵了雇人的工钱。”
坡地是父亲活着时最后一年开荒开出来的,种下的第一季麦子还没熟,他就倒下了。
母亲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砸进土里的麦粒:“他爹说过,地不能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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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男人在的时候!现在你们娘俩能种得过来吗?”大伯提高了声音,“等你这孩子生下来,三张嘴吃饭,到时候别来找我借粮!”
我的镰刀割空了,差点划到腿。抬头看母亲,她正看着远方。谷浪一层一层,像是永远割不完。
“这块怀表。”母亲从怀里掏出父亲唯一的遗物,“他爹留下来的,你拿去。地,我们自己种。”
大伯接过怀表,掂了掂:“铜的,不值几个钱。”
但他还是揣进了兜里。
“那坡地的事...”大伯还不死心。
“坡地留着。”母亲弯腰拾起镰刀,“孩子他爹躺在病床上还念叨,坡地的麦子长得旺。”
大娘扯了扯大伯的袖子。他们走了,田埂上的篮子没有带走。
中午,母亲把篮子里的馍掰开,我们坐在谷捆上吃。馍是白面的,很软,比我平时吃的窝头香。
“娘,大伯为什么非要我们的地?”
母亲看着手里的馍,很久才说:“你爹在的时候,他们不敢。”
吃过馍,母亲让我去河边打水。水罐很沉,我走得很慢。回来时,听见母亲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她以为我走远了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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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躲在麦丛里,看她用围裙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七个月的身孕让她的腰显得格外粗,弯下去时,像一座要倒塌的山。
过了一会儿,她擦干脸,继续割麦子。镰刀挥得比刚才更急。
我抱着水罐走出来:“娘,喝水。”
她接过水罐时,我看见她手上的血泡又磨破了,新鲜的血染红了镰刀柄。
“疼吗?”我问。
她摇头,把水递给我:“多喝点,下午日头更毒。”
那天我们割到月亮升起。我的手上起了四个水泡,破了两个。母亲的手掌全磨破了,缠的布条被血浸得看不出本色。
晚上躺在炕上,我疼得睡不着。母亲点亮油灯,用针在火上烤了烤,挑破我手上没破的水泡。
“疼就哭出来。”她说。
我没哭。我知道,如果哭了,母亲会更难过。
挑完水泡,母亲从箱底找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父亲的照片。照片上的父亲还很年轻,抱着刚满月的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爹说过,”母亲的声音在夜色里飘荡,“麦子一年一茬,割了还会长。人只要不倒下,总有出头的那天。”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
第二天,大伯又来了。这次他一个人,推着独轮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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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你们昨天割到半夜?”他站在地头,看着我们割倒的麦子,“这哪行?到时候累出个好歹,人家说我欺负孤儿寡母。”
母亲正在捆麦捆,头也没抬:“大哥有事?”
“这样吧,”大伯掏出一张纸,“你按个手印,我找几个人,一天就把剩下的麦子割完。工钱嘛...就用坡地明年的收成抵。”
母亲直起腰。晨光里,她的脸瘦得脱了形,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大哥,”她说,“老二是死了,可我还没死。”
大伯的脸沉了下来:“你这是不识好歹!”
“我要是识了好歹,明年这时候,我们娘仨就该要饭了。”母亲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进土里的钉子。
大伯悻悻地走了。母亲继续捆麦捆,手在发抖。
“娘,”我跑过去帮她扶住麦捆,“大伯生气了吗?”
“生他的气去。”母亲用力勒紧草绳,“咱们没吃他家的米。”
最热的那几天,母亲中暑了。她蹲着捆麦捆,突然一头栽倒。我吓得大哭,用尽力气想把她扶起来。她醒过来,喝了几口水,又在脸上拍点凉水,继续干活。
“不能停,”她自言自语,“停了就起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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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王婶看不过去,让她儿子来帮我们割了半天。母亲把家里最后几个鸡蛋送去王婶家,王婶不要,母亲说:“不能欠人情,欠了难还。”
那个夏天,我学会了割谷、捆谷、打谷。手上的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变成厚厚的茧。母亲说:“六岁的孩子,手上都是茧子。”但她没哭,我也没有。
收麦最后一天,下起了雨。我们在雨里抢收最后一片麦子。母亲突然捂住肚子,脸色苍白。
其实我知道我家的麦子不用割的这么着急,还没有完全熟透,只是母亲怕她月份再大就割不了了。
这次母亲累的这样,我心如刀绞。
“要生了?”王婶跑来帮忙。
母亲摇头:“还不到时候。”
她在雨里站了很久,等那阵疼过去,然后继续挥镰。
那天晚上,母亲发烧了。她躺在炕上说胡话,一会儿叫父亲的名字,一会儿说“麦子还没割完”。我打来井水,用毛巾敷她的额头。她的手在梦里还在做割谷的动作。
天亮时,烧退了。母亲睁开眼睛,看见我趴在炕边睡着,手里还攥着湿毛巾。
“飞儿,苦了你了。”她摸着我的头说。
我摇摇头:“不苦。”
其实苦。但我知道,如果我说苦,母亲会更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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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麦结束后,大伯又来了一次。这次是来送钱的——有人买了坡地上那棵老槐树,出价不低。
“反正树也不能当饭吃。”大伯说。
母亲没接钱:“树是他爹种的,留着。”
“留着干啥?等它老死?”
“等它长大。”母亲看着老槐树,“等孩子长大了,能用这树料盖房。”
大伯冷笑一声,走了。
母亲站在老槐树下,就像父亲下葬那天一样站得笔直。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如果连树都卖了,这块坡地就真的守不住了。
秋天,妹妹出生了。接生婆说,幸好生得顺利,要是难产,怕是凶多吉少。
母亲抱着妹妹,笑了又哭。这是父亲去世后,她第一次流泪。
“飞儿,你有妹妹了。”她对我说。
我看着那个红扑扑的小脸,突然明白了母亲为什么拼了命也要守住地——有了地,妹妹就不用挨饿。
那年冬天特别冷,但因为我们收完了所有的麦子,粮缸是满的。除夕夜,母亲做了白面饺子,还破例炒了一盘鸡蛋。
“要是你爹在...”母亲话说了一半,停住了。
我知道后半句是什么。但我没问,她也没说。
吃过晚饭,母亲拿出父亲的照片摆在桌上。我们对着照片磕头。妹妹在炕上睡得正香,不知道这个晚上意味着什么。
开春后,坡地上的麦苗又绿了。母亲背着妹妹下地,我跟在后面。老槐树发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你看,”母亲指着麦田,“今年的麦子长得比去年好。”
我点点头。风吹过田地,一层一层的绿浪,像是大地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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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岁那年我上学了,妹妹像个小跟班样每天跟着我,我放学后就会拉着妹妹去地里找妈妈,也会帮着她干些农活儿。
后来,我和妹妹都长大了,我们都很懂事,都懂得娘的辛苦,也知道只有努力学习才能有好的生活。
娘没有刻意的教育和要求过我们,我们只是从娘的脸上看到了她刻在骨子里的坚强,她的坚强教会了我们要怎么去面对生活,怎么去做人,做事。
直到我和妹妹都考上了大学,在城里站稳了脚跟,母亲依然种着父亲留下的那些土地。
很多年后,我才真正明白那个夏天的意义。那不是关于麦子,也不是关于土地,而是关于一个母亲如何用她流血的手,在儿女心里种下不屈的种子。
如今,老槐树已经参天,坡地变成了果园,妹妹的孩子都会割麦子了。但每次闻到麦香,我总会想起六岁那年的夏天,想起母亲在麦田里直起的腰,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人只要不倒下,总有出头的那天。”
而我一直记得,那天大伯大娘走后,母亲拉着我的手说:“记住,这世上没有人能让你跪下,只要你的膝盖是直的,腰是直的,再难的日子也能挺过去。”
这话,我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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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是母亲的这些话,时刻鞭策着我的人生,让我迈的每一步都是那么的扎实,稳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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