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英华】海棠与山河 皆在蜀中||岷江轩

海棠与山河 皆在蜀中

岷江轩

咏四川·诗词若干首

《怀古十首·其七·蜀中》

清·陈恭尹

子规啼罢客天涯，蜀道如天古所嗟。

诸葛威灵存八阵，汉朝终始在三巴。

通牛峡路连云栈，如马瞿塘走浪花。

拟酹昔贤鱼水地，海棠开遍酒人家。

300多年前，被称为“岭南三大家”之一的陈恭尹，洋洋洒洒写下了十首怀古诗，山河、史迹、先贤、情思，皆被他糅进平仄字句里，缓缓铺展。

其中，《蜀中》与《邺中》均收录在《诗词若干首》中。《邺中》所言，未及四川，但因“其中有咏曹操一首，不关四川，放在咏刘备一首之后，因连类而及”。

两首诗互为姊妹篇，一写蜀地贤相，一叙北方枭雄，于对照之间，便摊开了三国风云里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归宿。千年岁月漫过蜀地群山，最终留存下来的，从来不是煊赫一时的功业，而是深埋山河之间，不曾蒙尘的赤诚初心。

陈恭尹写这首诗的时候，心里是装着事的。他是明末清初的人，父亲为国死节，自己一生以遗民自处，漂泊四方，步履所及，都带着一层淡淡的故国之思。所以他一落笔，就不是游山玩水：“子规啼罢客天涯，蜀道如天古所嗟。”子规一叫，很多人会立刻想到乡愁、想到悲切。但陈恭尹没有把情绪写得很满，他只是淡淡地说：鸟也啼了，人也远了，蜀道这条路，自古以来就是难走的。没有抱怨，没有自怜，甚至没有多余的抒情。

千年蜀道 图据川观新闻

颔联两句最为沉厚，“诸葛威灵存八阵，汉朝终始在三巴”，一语道尽巴蜀千载渊源。汉室亡于此，一方水土见证一代王朝始末。这八阵遗迹，今天在川渝地区还能寻得两处。一处在重庆奉节白帝镇，一处在成都青白江弥牟镇。三国遗迹历经风雨，武侯风骨未曾湮没。

而后的笔墨铺展出水陆全貌，北道通牛，古路穿山，连云栈道横亘于云峦之间；东峡水急，瞿塘浪涌，江涛奔逸如骏马驰过。诗人并非单纯描摹山河险峻，乃是以永恒不变的山川，反衬人间世事倏忽无常。山长存，水长流，王朝起落、英雄来去，皆为过客。

全诗气韵从容，不悲不愤，不奢不烈，于清雅平淡之间，藏尽千古兴亡之思。最后一句，“拟酹昔贤鱼水地，海棠开遍酒人家。”他想拿一杯酒，敬敬过去的贤人。敬完了，抬头一看，山野里的海棠开了，开得满世界都是，开在寻常人家的院子门口，开在田埂边。原来，英雄的归宿不是庙堂，不是战场，而是这满世界的花，是这万家的灯火。

读到这里便懂了，所有的凭吊，所有的兴亡感慨，到最后都没有落在沙场，没有落在庙堂，只落在了人间。在永恒的山河面前，人太渺小了。兴也好，亡也好，不过是一阵风。

若是把《邺中》和《蜀中》放在一起读，就是史上最清晰的两种创业模式对比。

先说《邺中》的案例。北方枭雄曹操，妥妥的时代顶流。手握顶级资源，纵横天下，筑台立威，巅峰时期流量拉满、权势拉满，是全天下瞩目的超级IP。深究则会发现，他的所有辉煌，全部建立在权力、征伐、霸权之上，没有底层基本盘，没有民生沉淀，纯靠流量与势能撑起来。

一旦时代周期结束，势能消退，所有繁华瞬间崩塌。高台倾颓，声名消散，最终只剩荒草尘埃，属于典型的短期红利，生命周期极短，无长期复利。

再看蜀地的武侯模式，完全是反流量、重实体、深底盘的长期主义打法。三国乱世全域混战，全天下都在抢地盘、争流量、拼权谋，所有人都在追逐短期霸业红利。唯独诸葛亮跳出“内卷”，明白一个核心逻辑：国家的核心竞争力，从来不是战场胜负，而是民生基本盘。

战乱之后，巴蜀民生凋敝，国库空虚，空有匡扶理想没有生存根基，一切都是空中楼阁。诸葛亮放弃单纯的军备“内卷”，把心思放在了土地上。他知道，光有兵法，老百姓活不下去，国也立不住。于是，他放下刀，拿起了锄头，广植桑麻，教民间养蚕纺织，用蜀锦撑起一方生计。

现在去成都武侯区的簇桥、机投走一走，尚能怀古。簇桥那地方，自古就是桑田。一片一片的桑树，春天发芽，夏天茂盛，秋天落叶子，一年又一年，把日子养得绿油油的。乡民们天不亮就起床，采桑叶，喂蚕宝宝，一双手忙个不停。

簇桥旧貌 图据成都市武侯区地志办

机投就更有意思了，这个地名取自织锦的机头。在古代，这里家家都放着织机。一推一提，机杼声声，蜀锦就这样织出，一丝一线之间，维系着老百姓的安稳生活。

我们总在时光里追问，什么会被留下，什么终会消散，什么历经岁月依旧鲜活。300多年前的诗人陈恭尹也思考过同样的问题。他用一首《蜀中》，为蜀地立传，向先贤致敬，也为自己的家国之思找到安放之地。

来源：天府新视界

作者：岷江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