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赛四十周年展陈之际对话古力：人生棋局，落子无声

古力在同里杯天元赛决赛穿过的“战袍”

这两天在上海报业大厦展出的“天元回家”中国围棋天元赛四十周年展陈上，不少棋友都围着一个特殊的展品——一件黑底红纹的唐装驻足观看。那是古力九段在同里杯天元赛决赛穿过三次的“战袍”。

借此机会，新民晚报记者对话如今担任中国围棋协会副主席、重庆市围棋协会会长的古力。

回望棋手生涯，人们常说他幸运——天元六连霸、八座世界冠军，命运似乎对他格外慷慨，但当镜头拉远，从那个脖子上挂着钥匙独自乘公交去棋院训练的少年算起，这盘人生棋局里的每一次落子，都推动着命运的齿轮转动。

2002年10月，古力在全国围棋霸王赛进入决赛。 新华社记者范长国摄(数码传真照片)

山城少年，实现父辈未竟的梦

1989年，聂卫平在中日围棋擂台赛上的辉煌战绩掀起了全国围棋热，6岁的古力主动向父亲古巨山提出要学棋。古巨山当即回答：“要么不学，学就要学出个样子！”

古巨山本是重庆一所中学的地理老师，却是个痴迷的围棋爱好者，年轻时立志要成为重庆的围棋高手，梦想最终没有实现。他将未竟的心愿寄托在儿子身上。古力出生后不久，古巨山便把黑白子消毒后装在袋子里放在浴缸边沿，让小古力用胖胖的小手触摸，说是从小增长围棋细胞。

古力7岁进入重庆棋院的围棋训练班，9岁晋升业余3段，11岁在一个业余大赛上夺冠跳升为业余5段。也就是在重庆棋院，他遇到了称得上是“教父”的杨一。

重庆棋院院长杨一初识古力时，给他布置了一份作业——日本《发阳论》中的死活题。这本题集以艰深著称，父亲给他定下规矩：做不出来不能吃饭、不能休息。没想到古力就这样坚持了下来。

1994年，11岁的古力被杨一破格调入重庆围棋专业队，每月享受90多元工资加津贴。一个11岁的孩子拿国家工资，这在当时引发了激烈反对，但杨一坚持了自己的决定。

在重庆棋院，古力打下了扎实的基本功，以反应快、计算深和攻杀猛给所有教练留下了深刻印象。多年后，当人们总结古力的棋风——力战派，大开大阖，攻击性极强——其根基，正是在那些年无数个午休和夜晚做死活题的时光里扎下的。

1997年底，经过杨一和俞斌等人的引荐，聂卫平专程从北京飞到重庆，与古力下了两盘让先棋，随后在重庆举行了盛大的拜师仪式。古力恭恭敬敬地向聂老行了三鞠躬礼。

杨一为古力物色老师时有过执着的想法：古力要拜师，一生就只拜一个老师，“要拜就要拜一个‘大’的”。聂卫平的大局观非常出色，而这一点，正是长于局部精确计算、攻杀犀利的古力的软肋。

从此，古巨山、杨一、聂卫平，被围棋圈内人称为古力的三个“父亲”——生身父亲兼启蒙教练，情同父子的重庆棋院院长，以及终身追随的师父。

天元六连霸，不止于幸运

2003年，20岁的古力首次登上天元赛决赛舞台，挑战卫冕冠军黄奕中。在此之前，古力在国内棋坛已崭露头角，2001年就拿下新人王，但在国际赛场上却屡屡受挫——2001年首次参加世界大赛本赛止步第二轮，此后五年间最好的战绩仅为一次三星杯四强，外界质疑声不绝于耳。

天元赛成了他的突破口。2003年击败黄奕中，古力拿下职业生涯第一个全国头衔战冠军。此后一发不可收拾——2004年2比0战胜谢赫成功卫冕，2005年与周鹤洋打满三番棋惊险取胜，2006年面对横空出世的少年周睿羊反败为胜达成四连霸，2007年取胜刘世振追平常昊五连冠纪录，2008年再次打满三番棋击败周鹤洋，创造了史无前例的“天元六连霸”。

古力回忆，除了自己从不轻言放弃，运气的确也眷顾了他——“在那些关键的胜负临界点上，幸运女神总朝我微笑。”

但复盘他那些年下的棋，所谓幸运的底色是扎实的计算。2008年决胜局对周鹤洋，进入官子时仍是黑棋优势局面，古力却以细腻的官子巧手层出不穷，最终迫使对手中盘认输。这种在压力下的韧性与精准，显然不是运气能解释的。

天元赛不仅给他带来了第一个头衔，还为他打开了国际舞台的窗口。作为天元赛冠军，古力连续多年代表中国出战中韩天元对抗赛，与韩国顶尖棋手直接交锋。2003年至2008年，他在中韩天元对抗赛中取得4胜2负的成绩。这些与韩国高手面对面的较量，为他日后在世界大赛上的崛起积累了宝贵经验。

古力（左）与陈耀烨在天元赛决赛

走向世界棋坛“双骄时代”

2006年是古力职业生涯的分水岭。在第10届LG杯世界棋王战中，他击败陈耀烨，夺得个人首个世界冠军。韩国棋手李世石早在2002年就已夺得富士通杯冠军，古力后发后至，棋坛由此进入“古力、李世石双骄时代”。李世石从2002年到2012年十年间共夺得14个世界冠军，古力紧随其后，最终成就八冠王伟业。

2007年，古力拿下春兰杯冠军，首次将春兰杯留在中国。2008年，他在富士通杯决赛中战胜韩国棋手李昌镐夺冠，终结了韩国棋手在富士通杯十连冠的纪录。同年4月，他在天元赛中击败周鹤洋达成六连霸。这一年，古力同时把持着天元战、名人战、倡棋杯等多项国内重要比赛的冠军头衔，在国际国内赛场全面开花。

2009年，古力迎来职业生涯的又一巅峰——连夺丰田杯、LG杯和BC信用卡杯三座世界冠军奖杯。从2006年到2015年，他先后八次夺得世界冠军，其间创造了七进世界大赛决赛全部夺冠的惊人纪录。

2014年，古力与李世石进行了轰动棋坛的“古李十番棋”。尽管最终以总比分2比6落败，但这场十番棋被视作对“双骄时代”的追认，成为围棋史上的一段经典。

2014年 古李十番棋

在校园下一盘更大的棋

2009年，古力的天元六连霸被19岁的陈耀烨终结。有意思的是，三年前在LG杯决赛中，古力正是击败陈耀烨才拿下个人首座世界冠军。古力后来分析道，陈耀烨一直是他棋风上的“苦手”，棋风相克。他从宿命的角度解读这段胜负——也许就是因为2006年那次赢了，后面是在“还债”。

2010年，古力卷土重来，在天元赛本赛中一路过关斩将，再次夺得挑战权。他是天元赛历史上唯一一个在丢掉头衔后翌年就重新杀回决赛的棋手。虽然那次挑战未能成功，但这份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的韧劲，恰是他整个职业生涯的写照。

2015年，古力进入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历史系学习。这也是对父亲从小望子成龙的一种告慰。

他选历史系并非偶然。围棋号称“尧造围棋，以教子丹朱”，古力想知道围棋最早的记载是什么、它是如何传承下来的。他的论文专门研究了班固的《弈旨》——史书上较早论述围棋的文章。

“学历史让我能从另一个角度回望自己的职业生涯，”古力说，“年轻时下棋，眼里只有胜负和技术。如今再看，棋盘上的每一步，何尝不是命运的落子？”

那几年，AlphaGo横空出世，人工智能给围棋世界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古力既是旁观者，也是亲历者。他见证了AlphaGo对战李世石，又见证柯洁的人机大战。他感叹，在AI时代，棋手的风格越来越趋同，“现在看棋谱已经分辨不出谁在下了，不像之前对局内容就能看出是哪几位高手在对战”。

古力（左）指导学生下围棋。

但他并不悲观：“AI的热潮，可能会再次激发中国围棋人的反思，带来第二次爆发。”

如今，卸下职业棋手的战袍，古力把更多精力投入到了围棋的推广与传承之中。

他在家乡重庆，担任重庆市围棋协会会长和中国围棋甲级联赛重庆野狐围棋队领队。2023年，他当选为中国围棋协会副主席。近两年，他频繁走进重庆的中小学校园，与青少年面对面交流。

在重庆实验外国语学校的一场活动中，80名围棋少年围坐棋盘旁，古力时而俯身指点，时而轻声讲解，用通俗易懂的语言点拨棋道技巧。有学生问他：“我目前是业余五段，感觉能力提升有点慢，怎么才能突破瓶颈？”他耐心解答：“输棋不可怕，每盘棋后的复盘总结才是成长的关键。”

从当年那个在重庆棋院做死活题做到忘了吃饭的少年，到今天走进校园教孩子们下棋的世界冠军，古力的人生棋局完成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回环。

尽管遗憾错过今年天元赛四十周年庆典，但古力一聊起同里、聊起天元赛，始终带着一种老友叙旧的亲切。

四十年来，这项由新民晚报社与中国围棋协会共同创办的赛事从未间断，开国内新闻棋战先河，见证了“50后”聂卫平、“60后”马晓春和刘小光、“70后”常昊、“80后”古力、“90后”连笑，直到“00后”王星昊的一代代棋手成长。

古力的人生棋局，早已不再局限于十九路纹枰。能让更多孩子在棋盘上，找到那个属于自己的“天元”，这一子，落得比任何冠军都更有分量。

原标题：《天元赛四十周年展陈之际对话古力：人生棋局，落子无声》

栏目编辑：华心怡 图片来源：新民晚报 周国强 李铭珅

来源：作者：新民晚报 赵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