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客》丨《独立宣言》未经删改的原稿是否更好？

Was the Declaration of Independence Better Before the Edits?

在争执、非议与各方妥协之中，一个分裂的国家不得不摆出团结一致的姿态。而这份统一，付出了沉重代价。

本文即将刊登于2026 年 5 月 11 日和 18 日的《纽约客》杂志印刷版，作者：吉尔·莱波雷是《纽约客》的专职撰稿人，也是哈佛大学的历史学和法学教授。她的著作包括《人工国家的兴衰》（2026 年 8 月出版）。

大陆议会逐条审阅杰斐逊起草的宣言文稿，删去副词、改动动词，整段整段进行删减。历史学家认为，文中谴责奴隶制的段落遭到删除，是因为它虚伪得令人尴尬。插画作者：罗伯特·塞缪尔·汉森

红发清瘦、双腿纤细的托马斯·杰斐逊在1776年起草《独立宣言》时年仅33岁；他年少执笔，却格外长寿，在此后的五十年里，始终思索着这份宣言的深意。半个世纪间，他先后担任驻外使节、州议员、弗吉尼亚州州长、国会议员、国务卿、副总统，并两次出任美国总统。时常有人追问他，为何坚信人人生而平等、政府为保障民众生命、自由与追求幸福的权利而建立，这些真理皆是不言而喻。幸福！围绕这些问题，他有着诸多见解。今年是杰斐逊逝世两百周年，也是美国发表《独立宣言》两百五十周年，这份文献被视作现代历史上最重要的散文作品。杰斐逊认为，它开启了全新的世界格局。时至今日，当岁月流逝、时过境迁，它又有着怎样的意义？

《独立宣言》的创作由来早已被反复叙述，争议却从未消散，即便算不上激烈交锋，也始终存有分歧。1776年6月11日，大陆议会组建起草委员会，委任杰斐逊与约翰·亚当斯、本杰明·富兰克林、康涅狄格州的罗杰·谢尔曼、纽约州的罗伯特·利文斯顿一同负责起草独立声明。杰斐逊日后写道：“众人一致推举我独自承担起草工作。”事实果真如此吗？向来对杰斐逊心存芥蒂的亚当斯在日记中记录，委员会早已拟定核心要点大纲，杰斐逊所做的不过是“用恰当文辞为其润色包装”。身为五人委员会中文笔最佳的富兰克林坦言，他主动推辞起草任务。他年事已高、处事睿智，更重要的是恪守原则，从不撰写注定要被委员会众人修改的文稿。亚当斯性情刻薄、见解直白，情绪始终游走在嫉妒与怨愤之间。他坚称，若非考虑到宣言理应由弗吉尼亚人执笔，自己本可亲自撰写；同时，这位性情执拗的马萨诸塞州名士也坦言，所有人都觉得他“令人反感”。有一点毋庸置疑：谢尔曼与利文斯顿二人文笔平庸，没人有过片刻念头想让他们执笔撰文。无论如何，起草重任最终落到杰斐逊身上，据说他仅用“一两天”便完成初稿，而实际耗时整整十七天。

彼时战火纷飞，局势紧迫，容不得拖延。而之所以能够仓促落笔，是因为起草宣言无需翻阅典籍考究史料。杰斐逊后来对詹姆斯·麦迪逊说：“撰写之时，我未曾查阅任何书籍与小册子。我从不认为自己的职责是凭空创造全新思想，或是堆砌前所未有的论调。”在这件事上，杰斐逊言辞十分恳切。他在写给另一位通信者的信中表示，美国独立革命本就无需盲从历史陈规：“我们可以随心落笔，不必埋首尘封卷宗、搜寻王室古卷，也无需深究半蛮荒先祖的律法与制度。我们诉诸自然公理，而这些真理早已镌刻在世人心底。”他意在让《独立宣言》纯粹抒发“美利坚民族灵魂最真挚的心声”。他对这份宣言的著作权倍感自豪，特意嘱托后人，墓碑上只需镌刻《美国独立宣言》起草人，绝不提及自己曾任美国总统。杰斐逊一再强调，自己的初衷“并非挖掘前所未有的全新准则与论点，也不只是言说无人说过的话语，而是将关乎这一议题的普世常识，呈现在全人类面前”。总而言之，这份宣言“既不刻意追求思想与立意的标新立异，也未照搬过往任何特定文稿，只为诠释美利坚民族的精神内核”。

灵魂、胸襟、本心、思想。彼时的读者也并不认为《独立宣言》有任何原创性。理查德·亨利·李直言，这份文献“照搬了洛克的《政府论》”。亚当斯更是愤然吐槽，文中“没有一个观点，不是议会两年来老生常谈的论调”。

即便观点皆是老生常谈，也不难看出议会此前对这些论调的表述何等拙劣。1775年6月，杰斐逊曾与宾夕法尼亚州代表约翰·迪金森共同撰写另一篇宣言——《拿起武器的缘由与必要性宣言》。当时英军已在列克星敦、康科德与邦克山发起进攻，此文含糊其辞地解释了北美殖民地奋起反抗的缘由。迪金森执笔的序言开篇写道：

倘若拥有理性的人们能够相信，创世的至高主宰有意让部分人类对他人拥有绝对所有权与无限支配权；凭借祂无上的仁慈与智慧，将另一部分人划为法理统治的附庸，任凭严苛压迫也无权反抗。那么，北美殖民地民众至少有权要求英国议会拿出凭证，证明这份凌驾于我们之上的可怖权威，确系议会合法享有。

而《独立宣言》的序言，表述了相近思想，却褪去了怯懦——一年的战火磨砺让议会愈发果敢，文辞也更具文采与严谨度：

在人类事务发展的进程中，当一个民族必须解除同另一个民族的政治联系，并按照自然法则与自然之神的旨意，在世间列国之间取得独立平等的地位时，出于对人类公论的尊重，理应宣告促使其走向分离的缘由。

承认宣言中的思想并非杰斐逊独创，并不代表文字间没有他个人的笔墨印记。杰斐逊虽未翻阅典籍，却沉淀了毕生博览群书的学识与记忆。宣言初稿开篇有着圣经般的文风，虽非《圣经》开篇“太初神创造天地”，却也化用了“人类事务发展的进程中”这一表述。其政治理论承袭洛克思想，兼具共和主义与激进色彩：“我们坚信以下真理神圣且毋庸置疑：人人生而平等、彼此独立；由平等的出身衍生出天赋不可剥夺的固有权利，包括生命保全、人身自由与追求幸福。”行文风格也契合杰斐逊的文学审美。他最钟爱《项狄传》一书，珍视至极，妻子弥留之际，二人还一同品读书中片段，而《独立宣言》部分段落，也有着斯特恩式的愤懑笔触。斯特恩曾写道：“细数人世间种种纠葛烦忧、满心愁苦，不禁感慨，人心究竟靠着何种隐秘力量，方能承受苦难、坚守自持。”杰斐逊则落笔：“过往一切经验表明，人类更愿意忍受尚可承受的苦难，而不愿奋起推翻早已习惯的旧有体制。”

除亚当斯之外，大陆议会中无人比杰斐逊更精通史学；除富兰克林之外，无人比他更通晓科学。宣言中罗列对英王乔治三世的种种控诉，将史学的道德思辨与科学的实证精神融为一体：“当今大不列颠国王的历史，是一部接连不断的侵凌与篡权史，其直接目的便是要在各州建立绝对专制的暴政。为佐证此言，谨将事实公之于众，交由世人评判。”然而，即便宣告美国独立、捍卫民众权利，杰斐逊依旧忌惮原住民部落的主权，并称其为“残忍的印第安野蛮人”；尽管他自身蓄奴，却在初稿中痛斥奴隶制是“人间滔天罪恶”，指责英王开辟“人口买卖市场”，还向愿意为英军作战的非洲黑奴许诺自由。1767年取得律师执业资格的杰斐逊，还在宣言中写下几句律师式收尾金句：“一位君主，所作所为皆尽显暴君本性，便不配统治向往自由的人民。”

除却种种思想渊源与借鉴之处，杰斐逊自然并非《独立宣言》的唯一作者。初稿完成后，他交由亚当斯与富兰克林审阅（“我最希望借鉴二人的判断力与修改意见”），二人亲笔写下修改建议。普遍认为，富兰克林将杰斐逊原稿中的“我们坚信以下真理神圣且毋庸置疑”改为“我们坚信以下真理不言而喻”，措辞更简洁、少了几分执拗，也更具世俗理性。随后在7月2日与7月3日，大陆议会以全体委员会形式，审议修订五人委员会提交的初稿。而这，也开启了所有创作者的噩梦。

《独立宣言》篇幅并不简短。倘若将其精简至最短短篇小说的篇幅——“售：婴儿鞋，全新未穿”，大致可概括为“听着！人皆自由！大体如此！”议会从杰斐逊初稿中删去数百字，却远未精简到这般简短。

历史学家与文学学者对议会做出的数十处修改进行了细致考究。《美国圣典》作者波琳·迈耶对议会的修改予以肯定，包括将“彻底被忽视”调换语序、把“向往自由的人民”改为“自由的人民”，以及将英王的恶行描述从“无休止的”改为“接连不断的”。但杰斐逊难以忍受平庸文人随意篡改自己的文笔。他写信给理查德·亨利·李，附上原稿与议会修订版，询问“在评论家眼中，究竟孰优孰劣”，而他坚信修订版逊色不少。

议会最大的改动，是删掉了一段控诉英王乔治三世确立奴隶制的文字，杰斐逊自身财富便源于奴隶制度。文中指责英王“向人性本身发动残酷战争，践踏遥远族群与生俱来的生命与自由神圣权利，将无辜民众掳掠贩运至另一半球为奴，或在转运途中令其惨死”，还阻挠殖民地议会“一切禁止或限制这一罪恶贸易的立法尝试”。若保留这段文字，将成为第二十八条控诉，也是全篇最长的一段。杰斐逊称，这段内容因南卡罗来纳州与佐治亚州代表的要求被删除；历史学家则认为，删除实属必然，只因这段文字虚伪至极、令人难堪。但正如历史学家戴维·阿米蒂奇所言，这段文字是杰斐逊初稿叙事的高潮，也是他对英王最严厉的控诉。而这段文字的删去，也开启了数百年来政界刻意回避奴隶制历史的序幕。（十一年后，制宪会议代表极尽迂回委婉之辞，刻意避免在国家根本大法中出现“奴隶”与“奴隶制”字眼。）

议会一边删改文稿、删减副词、改动动词、整段删减，富兰克林为排解郁郁寡欢的杰斐逊，给他讲了一个自己从不参与他人文稿修改的缘由。富兰克林说，自己做印刷工时，一位友人打算开帽店，想请画师制作招牌：画上一顶帽子，配文“约翰·汤姆森 帽匠 自制自售 现金交易”。请画师动笔前，汤姆森向友人征求招牌文案意见。第一位友人建议删掉“帽匠”二字，称“后文已有自制帽子，实属赘述”；第二位提议删掉“自制”，称顾客并不在意帽子出自谁手；第三位表示“现金交易”毫无必要，当地本就无赊账习俗；第四位则指出，剩余文案“约翰·汤姆森 售帽”依旧冗余，既然开店卖帽，何须多言“售帽”？最终招牌仅剩下一顶帽子图案与“约翰·汤姆森”几个字。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独立宣言》的命运亦是如此。

《独立宣言》有着诸多思想渊源，也衍生出无数后世范本。相较于帽子图案，领结的比喻更为贴切：宣言本身是领结的结心，象征着灵魂、胸襟、本心与思想；结心两侧的羽翼，分别代表着前人思想积淀与后世效仿传承，既是杰斐逊创作的灵感蓝本，也是后世不断模仿的范本。

思想渊源可追溯至十二世纪英国的权利宣言，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1689年《权利法案》。法案控诉詹姆斯二世“在一众邪恶顾问、法官与官员辅佐下，妄图颠覆并铲除新教信仰以及王国律法与自由”。在美国，自18世纪60年代印花税危机起，殖民地民众便开始集体宣告自身权利。更直接的渊源，据迈耶统计，1776年4月至7月间，美国至少九十个城镇、郡县、州政府、民兵组织与工匠团体发布过独立宣言，杰斐逊的初稿便借鉴了这些文本，其中包括1776年6月24日宾夕法尼亚州发布的《本殖民地脱离大英王室独立宣言》。其开篇措辞与杰斐逊宣言中罗列英王殖民恶行的段落高度相似：“鉴于大不列颠国王乔治三世违背英国宪政原则与公理人道，史无前例地施行层层压迫，剥夺本殖民地及其他美洲殖民地民众受王室庇护的权利。”灵魂、胸襟、本心、思想。

领结结心的另一侧，是《独立宣言》的后世影响，阿米蒂奇将其称作“主权蔓延效应”：1776年以来，全球已有百余部独立宣言问世，诸多文本都借鉴了美国宣言的行文措辞。第一波热潮兴起于革命时代，后续浪潮紧随一战后帝国解体、二战后全球非殖民化浪潮以及苏联解体相继到来。1945年起草越南《独立宣言》的胡志明，称1776年这份文献是“不朽的经典论述”。

然而，还有诸多倡导人类平等、自由与权利的文献，其思想启迪了杰斐逊，他却始终不愿正视其深层内涵。1764年，波士顿律师詹姆斯·奥蒂斯在《英属殖民地权利论证溯源》中提出：“殖民地民众生来便享有自然赋予的自由，事实上所有人皆是如此，无论白人还是黑人。”倘若杰斐逊写下“所有人，无论白人黑人，生而平等”，历史将会如何？倘若他在宣言中吸纳黑奴解放请愿书中的表述——譬如1773年马萨诸塞州多名黑人请愿称“我们与其他人一样，生来便拥有与生俱来的自由权利”，又或是次年另一群体宣告“我们生来自由，从未因任何契约协议丧失这份福祉”，结局又会怎样？倘若杰斐逊与议会没有仅仅控诉英王贩卖非洲黑奴、践踏人性，而是在宣言中宣告废除奴隶制，又将改写何种历史？

这一问题，折射出历史叙事与国家建国记忆中普遍存在的疏漏。在美国迎来建国二百五十周年的红蓝白庆典喧嚣之下，人们忽略了这一年同样是美国首批州宪法诞生的纪念日，亦是美国宪政体制本身的开端。1776年1月，新罕布什尔州皇家总督径自离任，成为首个制定州宪法的前殖民地；南卡罗来纳州紧随其后，于3月建立共和政体。约翰·亚当斯为这股独立浪潮倍感振奋，将其称作“电光之火”，随即撰文向各界名士阐述州宪法起草要义。彼时，他的妻子劝其重新考量新法条文中的权力设定：“切勿赋予丈夫无限制的支配权力。要记住，所有男人一旦有机会，都会沦为暴君。”而亚当斯并未理会。

1776年4月，约翰·亚当斯阐述宪法制定要义的文章以《政府论思考》为题发表。他号召民众投身“重建全新政府体制”的事业，并提出“民众的幸福是人类的终极追求，亦是政府设立的根本宗旨”。他推崇由民选代议议会、弱势行政机构与独立司法体系构成的政府，称其为“法治而非人治”的政体。5月10日，亚当斯在费城呼吁各州制定州宪法，大陆议会随即就此通过相关决议。

四天后，杰斐逊从弗吉尼亚抵达费城，立刻将决议副本送回正在威廉斯堡召开会议的弗吉尼亚州议会，指出组建全新州政府是“当下所有纷争的核心诉求”。随后数周，他身心俱疲、日夜操劳，接连起草多版弗吉尼亚州宪法草案。与此同时，乔治·梅森撰写了《弗吉尼亚权利宣言》，之后也投身州宪法起草工作。约翰·亚当斯特意将自己的《政府论思考》寄给理查德·亨利·李，以供制宪参考。尽管梅森起草的州宪法比亚当斯推崇的体制更为民主（州参议院由民众直选，而非由众议院任命），亚当斯仍坦言“弗吉尼亚州做得十分出色”。

1776年6月12日，也就是五人起草委员会成立次日，《宾夕法尼亚公报》刊载了《弗吉尼亚权利宣言》。文中开篇写道：“人人生而自由平等，拥有与生俱来的固有权利；步入社会状态时，任何契约都不得剥夺其后代的这些权利，即生命与自由的享有权、获取与保有财产的权利，以及追求并获得幸福与安宁的权利。”彼时正在起草《独立宣言》的杰斐逊，对这段文字进行了精妙精简。

与此同时，他还在忙于撰写一份自己更为看重的文献。因不清楚弗吉尼亚州宪法的起草进度，杰斐逊将自己的宪法初稿寄往威廉斯堡，并在1776年6月13日前完成第三版草案。草案包含诸多激进条款，包括彻底废除奴隶制（“此后任何进入本州之人，不得以任何借口被奴役”），以及规定“女性在遗产继承方面享有与男性平等的权利”。就像招牌文案中的“现金交易”与“售帽”被删减一样，“废除奴隶制”与“男女权利平等”也最终被剔除。那顶帽子的招牌故事，已然说明了一切。

杰斐逊的宪法初稿送达过晚，弗吉尼亚州代表几乎全盘搁置，仅保留了他撰写的英王恶行控诉清单，将其置于《弗吉尼亚权利宣言》与新政府架构条文之间。6月28日，五人委员会向大陆议会提交《独立宣言》初稿；6月29日，弗吉尼亚正式脱离英国独立，并通过本州新宪法。而后，本杰明·富兰克林便给托马斯·杰斐逊讲了那个帽店招牌的趣闻。

《独立宣言》的思想渊源远比大多数美国人所知的更为丰富，其后世衍生影响也远超想象。宣言原始羊皮卷最初卷起存放于大陆议会秘书长办公室，战争期间几经辗转，在宾夕法尼亚、马里兰、新泽西的城镇间流转，最终于1785年落户纽约。此后又随国家首都搬迁：1790年迁回费城，十年后迁至华盛顿。这份文献直至1841年才首次向公众展出，陈列于当时的美国专利局。1876年宣言问世百年之际，羊皮卷运回费城，在独立厅公开展览，此时文稿已泛黄褪色、字迹斑驳。文物的老化引发公众广泛担忧，此后数十年间，多方开展保护工作却收效甚微，直至1924年入驻美国国会图书馆展出。1952年，《独立宣言》与美国宪法一同迁至现藏地美国国家档案馆，由武装人员常年守卫。

这份羊皮卷隐匿世间五十余年，但其印刷版本却在问世后即刻流传开来。大陆议会官方印刷商约翰·邓拉普于1776年7月4日印制出首批活字版《独立宣言》，整份文献排版于单页大幅海报之上。费城市场街经营纺织品商店的犹太商人乔纳斯·菲利普斯，将一份宣言折起，夹进寄往阿姆斯特丹的信件中。菲利普斯在信中写道：“随信附上整个国家的独立宣言。结局如何，唯有上苍知晓！”战争期间，英国军舰拦截美国船只，截获了这批邮件，菲利普斯的信件最终未能送达目的地。1787年，菲利普斯向制宪会议请愿，希望在新联邦宪法中纳入保障宗教自由的条款。他致信主持制宪会议的乔治·华盛顿：“我恳请为我、我的子孙后代，以及美利坚十三州所有犹太同胞，争取这份福祉。”（1834年，菲利普斯的孙子尤里阿·菲利普斯·利维买下杰斐逊山顶故居蒙蒂塞洛庄园，将其改建为倡导宗教自由的私人纪念馆。1923年，也就是《独立宣言》首次在国会图书馆公开展出的前一年，乔纳斯·菲利普斯的后人将蒙蒂塞洛庄园出售给基金会，正式向公众开放。）

菲利普斯将宣言副本寄往欧洲时，附上了自己的一番评述。其他美国人也纷纷对宣言作出自己的解读与增补。1776年，曾在马萨诸塞州担任民兵、后加入大陆军的黑人士兵勒缪尔·海恩斯，写下一篇对《独立宣言》的思考评述，实则为宣言增补条文，题为《自由的进一步延伸》。文中提出：“人类生来拥有更高贵的使命，不该像牛羊一样被贩卖交易”，并坚称“黑人理应拥有无可辩驳的自由权利。因此，这片土地盛行的蓄奴行径，本身便是违背道义的”。制宪会议召开前夕，海恩斯成为美国首位被授予神职的黑人牧师。

对杰斐逊初稿不断修订、层层增补的行为，不仅塑造了新兴主权国家发布独立宣言的传统，也深深影响了各国内部民众的权利抗争。在美国，自19世纪20年代宣言问世五十周年起，工人、女性、农民、社会主义群体纷纷发布专属独立宣言，延续这一传统。19世纪最具影响力的思潮，当属黑人废奴主义运动。波士顿黑人布道者玛丽亚·W·斯图尔特在《解放者报》发表多篇文章与布道词，向白人民众直言：“我们的灵魂与你们一样，满怀对自由与独立的热忱。”1829年，生于北卡罗来纳州的黑人作家、斯图尔特的挚友戴维·沃克，发表《致全球有色公民呼吁书》，质问美国人：“请将你们独立宣言中的崇高理念，与你们残忍的先辈及如今的自己，对我们先辈和我们施加的暴行与屠戮相对比。”基于黑人废奴主义者对《独立宣言》的解读，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在1852年发出振聋发聩的质问：“对于美国黑奴而言，你们的七月四日意味着什么？”他接着说道：“宣言中蕴含的政治自由与自然正义的崇高准则，是否也惠及我们？”答案是否定的。“这个七月四日属于你们，不属于我。你们可以欢庆，我只能哀伤。”他远不止止步于哀伤，还组建政治团体、创办报刊、影响选举进程，并竭力推动宪法修订。

1789年首届美国国会期间，詹姆斯·麦迪逊曾试图将自己改写的《独立宣言》序言纳入宪法第一修正案，最终未能如愿。而南北战争前，黑人废奴主义者完成了这一思想融合，坚定主张解读宪法必须以《独立宣言》为根基。1848年，首届美国妇女权利大会在纽约塞尼卡福尔斯召开，与会女性起草并通过修订版《独立宣言》——《情感宣言》。与此同时，南方蓄奴势力也对宣言进行刻意篡改，剔除“人人生而平等”一语（约翰·C·卡尔霍恩认为这一表述本身便是谬误），否定天赋自然权利（1863年乔治·菲茨休将其称作“浮夸的谬论”）。1860年，南卡罗来纳州率先宣布脱离联邦、宣告独立，同时坚称“拥有奴隶财产权”合法。南方蓄奴势力唯一认可的宣言理念，便是“一个民族有权解除与另一个民族的政治联结”。革命的号召，就此沦为分裂联邦的借口。

“我们随时可以脱离联邦”，便是南方邦联对《独立宣言》六字极简解读。而这一理念，依旧潜藏在21世纪美国政治的分裂与纷争之中，充斥着仇恨与暴力、对立的诉求，以及从未停歇的分裂图谋——得克萨斯共和国、大爱达荷州、独立加利福尼亚、拟议杰斐逊州等分裂构想层出不穷。分裂与统一，始终是美国政治历史中并行的两大主线。

亚伯拉罕·林肯极力驳斥南方邦联对《独立宣言》的曲解，反对将宪法视作一纸空文。1861年3月4日，已有七州脱离联邦，林肯在首次就职演说中直言，分裂行径的本质便是无政府状态。而在同年2月22日、就职前不到两周于费城独立厅发表的演讲中，林肯道出了《独立宣言》的真正内核。他站在建筑砖砌立面前方、挂满旗帜的木质演讲台上说道：“这份宣言的意义，绝不仅仅是殖民地脱离宗主国；其中蕴含的自由精神，不仅赋予了本国民众自由，也愿为后世全世界带来自由的曙光。”

寒冬凛冽，民众攀上叶落殆尽的树梢，只为一睹当选总统的演讲风采。士兵列队伫立，拦住瑟瑟发抖的人群。

林肯继续说道：“正是这份精神，许下了终有一日所有人都能挣脱枷锁、重获平等的愿景。”

随后他发问：“各位朋友，国家能否秉持这一理念存续下去？倘若可以，能为守护这份初心贡献力量，我便是世间最幸福之人。倘若无法坚守这一原则，后果将不堪设想。但倘若舍弃这份理念才能保全国家，我宁愿当场遇刺，也绝不妥协退让。”

他期盼没有战争、没有流血牺牲，这份心愿最终落空。但林肯无疑是《独立宣言》最犀利也最卓越的诠释者与精简者。杰斐逊起草宣言八十七年后，林肯在葛底斯堡演说中，将宣言的核心精神凝练为堪比极简短故事的十个字：“民有、民治、民享之政府。”再配上林肯高顶礼帽的意象，这便是宣言最经典的精简诠释。而宣言的核心理念，无论完整原貌还是精简概括，能否永世传承，唯有人类历史的进程能够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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