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知否:马球会上墨兰在大庭广众之下丢尽脸面,本想躲到水榭静静,却意外听到明兰如兰的对话,那一刻她才明白自己输得究竟有多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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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盛府张灯结彩,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彻了半条街。
盛墨兰坐在花轿里,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紧紧攥着手中的苹果,指节都泛了白。
终于,她终于嫁进了永昌伯爵府。
她想起临出门前,林噙霜拉着她的手,哭得妆都花了,却还笑着说:“墨儿,你争气,你比明兰强,你嫁得比她好。”
这话说得她心里熨帖极了。
明兰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六品官家的庶女,嫁的顾廷烨虽说如今得势,可到底是个鳏夫,还是武将出身,粗鄙不堪。
而她呢,永昌伯爵府六公子梁晗,嫡出,年轻有为,文采风流。
这才是真正的豪门贵胄。
轿子颠簸了一下,墨兰的心思从得意转到了另一桩事上。
梁晗的花名在外,这是她知道的。
可她不怕,她有手段,有林噙霜教她的那些笼络人心的法子,只要她进了梁家的门,还怕拴不住男人的心?
等她站稳了脚跟,再生下嫡子,这梁家上下谁还敢小瞧了她去?
轿帘被掀开,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进来。
“娘子,到了。”
梁晗的声音温润好听,带着笑意。
墨兰将手搭上去,踏出轿门的那一刻,她故意将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
她要用最美的姿态,走进梁家的大门。
喜堂上,拜堂成亲,一切都很顺利。
墨兰的盖头被挑开的那一刻,她看到了梁晗含笑的眼睛,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洞房花烛夜,宾客散去,屋子里只剩下了他们夫妻二人。
梁晗坐到她身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墨兰,你可真好看。”
墨兰娇羞地低下头,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
“六郎,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你可要好好待我。”
“那是自然。”
梁晗笑着,松开了手,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
“来,喝交杯酒。”
墨兰接过酒杯,与他手臂交缠,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间,呛得她眼眶微红,可她的心里却是甜的。
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可这甜蜜,只维持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梁晗起床时,墨兰还在梳妆。
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寝衣,坐在铜镜前描眉,从镜子里看着梁晗的背影,心里漾着满足。
她的夫君,样貌好,家世好,对她也好。
她正想着待会儿要去给吴大娘子敬茶,该说些什么讨喜的话,却看到梁晗从衣架上取下外袍,随手拿了个荷包系在腰间。
那荷包是崭新的,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费了心思的。
墨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不是她绣的。
“六郎,那个荷包……”
她放下眉笔,试探着问了一句。
梁晗低头看了一眼,满不在乎地说:“哦,这个是春舸绣的,她非要给我,我就挂上了。”
春舸。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了墨兰的心里。
她知道梁晗屋里原先有两个通房丫鬟,春舸就是其中之一,而且还是吴大娘子默许的。
可她没想到,新婚第一天,梁晗就这么毫不避讳地在她面前提起这个人。
“六郎,今天要去给母亲敬茶,不如用我绣的这个吧。”
墨兰从妆奁里拿出一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笑意盈盈地递过去。
梁晗看了一眼,皱了下眉头。
“你那个太素了,春舸这个喜庆,今天日子好,就用这个吧。”
他说完,整了整衣领,便大步走了出去,连头都没回。
墨兰拿着荷包的手,僵在半空中。
铜镜里的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堵。
她深吸一口气,将荷包丢回妆奁里,对着镜子重新堆起笑脸。
没事,这才第一天,来日方长。
敬茶的时辰到了。
墨兰换上一身绛红色的褙子,跟着引路的丫鬟,往吴大娘子的正房走去。
一路上,她打量着梁府的景致。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比她想象的还要气派。
她的娘家盛府跟这里比起来,简直就像个乡下的宅院。
想到这里,她更觉得自己嫁对了。
可她还没走到正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说笑声。
“大娘子,您可真有福气,六公子娶了这么个知书达理的媳妇,盛家的姑娘,个个都是有才情的。”
说话的是个中年妇人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墨兰听得心里一喜,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竖起耳朵继续听。
可接下来,吴大娘子的回答,让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知书达理?”
吴大娘子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但愿吧。当初晗儿闹出那档子事,非要纳那个春舸进门,我就说了,不急不急,偏偏……”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丫鬟通报,梁六奶奶来了。
墨兰踏进门槛的那一刻,脸上又恢复了得体的笑容。
她恭恭敬敬地跪下,给吴大娘子敬茶。
“母亲请喝茶。”
吴大娘子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挑不出毛病,却也看不出几分真心。
“起来吧,以后都是一家人了,不必拘礼。”
墨兰站起身,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屋里的客人。
坐在吴大娘子旁边的,是几位穿着体面的妇人,看打扮,应该都是伯爵府的亲戚。
她们看墨兰的眼神,客气之中带着一丝审视。
墨兰心里明白,这些人是在掂量她的分量。
她更卖力地表现着,说话得体,举止优雅,对答如流。
可不管她怎么说,吴大娘子的脸上始终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表情,不像婆婆看儿媳,倒像上司看下属。
敬完茶,墨兰回到自己的院子,刚踏进门,就听到厢房里传来一阵女子的笑声。
她皱了皱眉,问身边的丫鬟。
“谁在那边?”
丫鬟秋江低着头,小声回答。
“回奶奶,是春舸姑娘,她来给奶奶请安,等了好一会儿了。”
墨兰压下心里的不快,走进堂屋。
一个穿着水红色褙子的女子,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盈盈一拜。
“春舸给奶奶请安。”
这女子生得确实好看,柳叶眉,杏核眼,身段纤细,尤其是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带着几分说不清的风情。
墨兰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显,笑着让她坐下。
“都是自家姐妹,不必多礼。”
春舸也没推辞,大大方方地坐下来,一双眼睛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墨兰。
“奶奶果然生得好模样,怪不得六郎天天念叨。”
这话听着是夸,可语气里那股子亲昵劲儿,让墨兰浑身不舒服。
什么叫“六郎天天念叨”?
她这是在自己面前显摆,显摆她和梁晗的关系亲密。
墨兰笑着端起茶盏,不急不慢地说。
“妹妹过奖了。以后咱们姐妹同处一院,一切都要以六郎的前程为重,只要咱们安分守己,六郎自然不会亏待了咱们。”
这话说得很漂亮,既表明了正室的身份,又暗含了敲打。
春舸听了,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变了变。
她站起身,柔声道。
“奶奶说得是,春舸记下了。那就不打扰奶奶歇息了,春舸告退。”
等她走了,墨兰脸上的笑才彻底落了下来。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这才进门第二天,就有了这些糟心事。
盛明兰,你以为你嫁进侯府就安稳了?
等着瞧吧,我一定会过得比你好。
可墨兰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塌。
新婚满月那天,娘家来人探望。
来的是盛老太太身边的房妈妈,带来了一些补品和布料,说是老太太赏的。
墨兰让人收了东西,随口问了句。
“家里都还好吧?明兰和如兰可还好?”
房妈妈笑着回话。
“都好。六姑娘如今在侯府当家,里里外外都料理得妥妥当当,侯爷待她也极好。五姑娘在文家也顺遂,姑爷虽官职不高,但夫妻和睦。”
墨兰听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随即又笑了。
“那就好,那就好。回去替我谢谢老太太,让她老人家放心,我在梁家也好得很。”
房妈妈走后,墨兰坐在窗前,半天没说话。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
明兰当家?
顾廷烨待她极好?
这些话听着怎么就那么刺耳呢。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衣柜前,翻出那件大红色的织金褙子,在身上比了比。
她一定要过得比她们都好。
一个月后,梁晗要陪几个朋友去城外跑马,墨兰知道后,特意让人做了一桌好菜,等着他回来用晚饭。
可等到天黑透了,梁晗才回来,浑身酒气,身边还跟着春舸。
春舸搀着他的胳膊,笑得温柔体贴。
“六郎喝多了,我给他煮了醒酒汤,奶奶放心,我会照顾好的。”
墨兰站在廊下,看着春舸扶着梁晗往厢房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她想叫住梁晗,想说她也准备了饭菜,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能失了体面。
她是正室,不能跟一个通房争风吃醋。
那天晚上,墨兰一个人坐在桌前,对着满桌已经凉透的菜,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眼泪落在碗里,和着米饭一起吞进了肚子。
她咬紧了牙关。
不哭,不能哭。
她盛墨兰,一定能翻过身来。
可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墨兰发现,事情远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梁晗对她,客气有余,亲昵不足。
新婚那几日的热情褪去之后,他来得越来越少,大多时候都歇在春舸那里,偶尔过来,也总是匆匆忙忙,说不上几句话就走了。
墨兰试了各种法子,打扮得花枝招展,温言软语地哄着,可梁晗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她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他摆摆手说没有,转头又去了春舸那里。
墨兰渐渐地明白了。
梁晗娶她,不是因为喜欢她,而是因为那件事闹大了,吴大娘子需要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来收拾残局。
而她,恰好撞上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日日夜夜地啃噬着她的心。
可她不能认输。
她会生儿子的,等生了嫡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
二
转眼到了端午,梁府摆了家宴。
吴大娘子坐在主位上,梁晗的大哥二哥三哥都携家眷来了,热热闹闹地坐了一大桌。
墨兰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了支赤金衔珠步摇,打扮得既得体又不失贵气,想给众人留个好印象。
她坐在梁晗身边,替布菜添酒,表现得十分贤惠。
可席间的气氛,却让她觉得有些不对劲。
几位嫂嫂看她的眼神,总带着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梁三奶奶是个爽快人,说话不拐弯,喝了口汤,就随口问了一句。
“六弟妹,听说你娘家盛家在登州的时候,日子过得挺紧巴的?也是,那时候你父亲还只是个知府,比不得现在。”
这话听着像是闲聊,可字字句句都扎在墨兰的心上。
她父亲现在是升了官,可过去那些事,被人这么明晃晃地拿出来说,还是让她觉得脸上挂不住。
墨兰笑了笑,不卑不亢地回。
“三嫂说得是,那时候父亲官位不高,日子是清苦些。但母亲教导我们,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做人最重要的是知礼守节。”
她把“母亲”两个字咬得重了些,意思是她是嫡母教养长大的,不是那些不知礼数的庶出。
可吴大娘子听了,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梁三奶奶也不好再说什么,岔开了话题。
饭后,女眷们坐在花厅里喝茶。
墨兰想跟几位嫂嫂套近乎,便主动说起自己最近在绣的一副屏风,说是要送给吴大娘子的寿礼。
“我正绣一幅百寿图,已经绣了大半了,针法是跟我祖母学的,她老人家在世时,可是京里有名的绣娘。”
这话倒是不假,盛老太太的针线活儿确实是一绝。
可她这话一出口,梁二奶奶就笑了。
“六弟妹真是有心了。不过母亲最不喜欢这些针头线脑的东西,她喜欢骑马打球,你要是真有心,不如学学打马球,陪母亲玩几场。”
墨兰的笑容僵住了。
打马球?
她从小在闺阁里长大,学的都是诗词歌赋、女红针黹,哪里会这些粗野的东西。
吴大娘子也开了口,声音不冷不热。
“不会就算了,不必勉强。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喜好,不必迁就我这老婆子。”
这话说得客气,可墨兰听出了那满满的疏离。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挽回,可几位嫂嫂已经岔开了话题,聊起了马球会的趣事,没有人再理她。
墨兰坐在那里,像一个局外人。
她嫁进梁家快两个月了,却始终融不进这个家。
端午节后,梁晗又出了门,说是跟朋友喝酒,一连几天都没有回来。
墨兰让人去打听,回来说六公子跟几个世家公子在外头吃酒听曲,好不快活。
她心里憋屈,却又不能发作。
这天下午,她正在屋里做针线,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喧哗。
她走出去一看,是春舸在廊下晒太阳,几个小丫鬟围着她说笑。
春舸的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画着工笔仕女,做工精致。
墨兰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上个月她陪梁晗去逛古董铺子,梁晗说好看,她以为是要送给她的,结果回来就没下文了。
没想到,是给了春舸。
春舸看到她出来,也不慌张,笑着站起身。
“奶奶来了,要不要也晒晒太阳?今天的日头好,不热。”
墨兰看着她手里的团扇,心里像被猫抓了一样难受。
她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笑着问。
“这扇子倒是精致,哪里来的?”
春舸低头看了一眼扇子,脸上浮起一抹甜蜜的笑。
“六郎给的,他说瞧着我那把旧了,特意去古董铺子寻的。”
“奶奶你看这画工,可是前朝的名家手笔呢。”
墨兰脸上的笑几乎维持不住了。
她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屋。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将手里的绣棚狠狠地摔在了桌上。
“特意去寻的?”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颤抖。
“我陪你去的,你还说好看,我以为你是要送给我的……”
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在了绣了一半的百寿图上,洇开了一朵朵深色的花。
她嫁进梁家,是来当正室奶奶的,不是来受这些窝囊气的。
可偏偏,这口气她还得咽下去。
不能闹,不能吵,一闹就失了体面,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擦干眼泪,重新拿起绣棚,一针一针地绣下去。
日子还要过,她还有机会。
六月初,盛家来了消息,说盛老太太要办一场家宴,请出嫁的姑娘们回娘家聚聚。
墨兰得了信,高兴了许久。
回娘家,那是她最得意的时候。
她要让明兰和如兰看看,她现在过得有多好。
家宴那天,墨兰一早就起来梳妆打扮。
她挑了一件大红织金的褙子,头上戴了整套的赤金头面,脖子上挂了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整个人珠光宝气,贵气逼人。
秋江小心翼翼地劝了一句。
“奶奶,这身是不是太隆重了些?不过是家宴……”
墨兰瞪了她一眼。
“你懂什么?回娘家自然要体面,难道还穿得灰扑扑的,让人笑话?”
她坐上了马车,一路往盛府去。
路上经过几个街口,她掀帘子往外看,正好看到一辆青帷小油车从旁边过去。
那车虽然普通,可赶车的人穿着侯府下人的衣裳,墨兰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明兰的车。
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明兰嫁进侯府又如何,连辆像样的马车都拿不出手,可见在侯府的日子也不过如此。
到了盛府,姐妹们在花园里相见。
如兰穿着一件艾绿色的褙子,头上只戴了两支银簪,清清爽爽的,看着舒服。
明兰更素,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连簪子都没戴几支,只挽了个简单的髻,插了支白玉簪。
墨兰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心里更得意了。
“你们怎么穿得这样素净?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盛家的姑娘日子过得多苦呢。”
如兰听了,嘴巴一撇,正要说什么,明兰拉了她一把。
“姐姐穿得这样隆重,妹妹们自愧不如。”
明兰的话说得不咸不淡,墨兰却没听出那弦外之音,只觉得是真心夸她,越发得意起来。
席间,墨兰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在梁家的日子。
“六郎对我好得很,天天往我屋里跑,我说胃口不好,他特意让人去城外寻了新鲜的鲥鱼,要亲自看着厨娘做给我吃。”
“母亲也是个和善人,日日让我去陪她说话,还说要教我打马球呢。”
如兰端着茶盏,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古怪。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明兰倒是始终神色平静,只是偶尔抬眼看看墨兰,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怜悯?
墨兰没看出来,还在自说自话。
“等我生了嫡子,六郎说要请戏班子来唱三天三夜,到时候请你们都去梁府看戏。”
明兰放下茶盏,微微一笑。
“那我们就等着喝姐姐的满月酒了。”
家宴散后,墨兰告辞回府。
马车驶出盛府大门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才慢慢落了下来。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话,说给别人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说了这么多,她差点就信了。
可踏进梁府大门的那一刻,现实又扑面而来。
门房迎上来说,六公子今晚不回来用饭了,说是跟永昌侯府的世子爷出去吃酒了。
墨兰“嗯”了一声,面无表情地往里走。
路过春舸的厢房时,她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笑声。
是梁晗的声音。
他不是说出去吃酒了吗?
墨兰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廊下,听着厢房里传出的说笑声,手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秋江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奶奶……”
墨兰深吸一口气,抬起脚,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敲门,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停顿。
她只是走回了自己的屋子,关上门,坐在窗前,对着院子里那棵开始落叶的梧桐树,怔怔地发了好一会儿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熬着。
转眼到了七月,天气热得人心里发慌。
墨兰的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结了几个青涩的果子,挂在枝头,半生不熟的,看着就觉得嘴里发酸。
这一天,她正在屋里纳凉,秋江匆匆忙忙地跑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奶奶,不好了……”
墨兰放下扇子,皱眉问。
“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秋江吞了吞口水,声音压得极低。
“春舸姑娘那边……请了大夫来,说是……有喜了。”
屋里的空气,瞬间像被抽空了一样。
墨兰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
“大夫……确认了?”
秋江点了点头,不敢看她。
“确认了,已经两个月了。”
墨兰闭上眼睛,身子晃了晃,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
她的手死死地抓着扶手,指节泛白,青筋一根根地暴起来。
两个月前,正是她刚嫁进梁家的时候。
也就是说,梁晗在新婚那几天,也没忘了去春舸那里。
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好……很好。”
她睁开眼,那双曾经水灵灵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天没有出门。
傍晚的时候,梁晗过来了。
他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墨兰从未见过的……如释重负。
“墨兰,春舸有喜了,你知道了吧?”
“母亲说了,等孩子生下来,就正式给春舸一个名分,纳她做妾。”
“你帮着张罗张罗,看看需要准备些什么。”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墨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六郎,我嫁进来才两个月,通房就有了身孕,你让我在府里怎么做人?”
梁晗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
“这有什么不好做人的?哪家没有妾室?你心胸放宽些,别小家子气的。”
别小家子气。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捅进了墨兰的心窝子里。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梁晗已经转身走了。
“我去看看春舸,她不舒坦,离不开人。”
门帘晃了几下,就安静了下来。
墨兰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屋子里,听着院子里传来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三
春舸有孕的消息,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死水潭里,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
吴大娘子那头,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让人送了些补品过去,嘱咐春舸好生养着,别到处乱走。
这话听着是关心,可墨兰听出了别的意思。
别到处乱走,意思就是别出去丢人现眼。
毕竟,通房丫鬟还没过明路就有了身孕,传出去,丢的是梁家的脸面。
墨兰心里头的滋味,复杂得很。
一方面,她恨春舸,恨她用孩子来争宠,把她这个正室的脸面踩在了脚底下。
另一方面,她也隐隐地松了一口气。
有了这个孩子,吴大娘子就会催着梁晗给春舸名分,等春舸正式纳了妾,自己这个正室的位置,才算真正地坐稳了。
她就像掉进了一个泥潭里,越挣扎,陷得越深。
一天午后,她正在屋里翻看账册,秋江进来禀报,说春舸来了。
墨兰放下账册,整了整衣襟,说了声请。
春舸挺着还没显怀的肚子,款款走了进来。
她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孕女人才有的红润光泽,眼神里透着一种安心的满足。
“给奶奶请安。”
她福了福身,动作比从前规矩了许多,可那语气里,却多了一种从前没有的……底气。
墨兰笑着让她坐下,让人上了茶。
“妹妹身子重了,有什么事让人传个话就是了,何必自己跑一趟。”
春舸坐下,双手搭在小腹上,笑盈盈地说。
“春舸不敢托大,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不然六郎该说我不懂事了。”
她提梁晗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在说自己的丈夫。
墨兰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妹妹今日来,是有什么事?”
春舸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绣样,递给墨兰。
“是这个。我想给孩子绣几件小衣裳,可我的针线活计实在拿不出手,就想请奶奶帮忙指点指点。”
墨兰接过绣样,看了一眼,是莲生贵子的花样。
她一针一线地看了过去,心里头的火,一簇一簇地烧了起来。
让她指点绣活?
这是来请教的,还是来显摆的?
她压下心头的火气,将绣样还给春舸,笑着说。
“妹妹的针线已经不错了,不必我指点。不过妹妹既然来了,我倒是有几句话想跟妹妹说说。”
春舸微笑。
“奶奶请讲。”
墨兰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语气不紧不慢。
“妹妹如今有了身孕,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安安稳稳地把孩子生下来。其他的事,不必想太多。”
“六郎那边,我会照应着,妹妹只管安心养胎便是。”
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很明白。
你有了孩子,这孩子的名分还在我手里捏着。
梁晗那边,我才是他的正妻,你不过是一个通房。
春舸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奶奶说得是,春舸记下了。”
她站起身,福了福。
“那春舸就不打扰奶奶了,告退。”
看着春舸走出门去的背影,墨兰放下茶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把人压下去了,可心里头一点都不觉得痛快。
因为她知道,这只是开始,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七月底,盛家送来帖子,说如兰生了个女儿,洗三礼请各房亲戚去吃酒。
墨兰又精心打扮了一番,坐着马车去了文家。
如兰躺在床上,脸色红润,看着比从前丰腴了些。
她怀里抱着个粉团儿似的女婴,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墨兰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孩子,心里头五味杂陈。
如兰嫁的是个穷翰林,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看她脸上的笑,是真心的、藏不住的。
文炎敬守在床边,一会儿给孩子掖掖襁褓,一会儿给如兰擦擦汗,那小心翼翼的劲儿,不像个丈夫,倒像个伺候主子的奴才。
可那眼神里的温柔和心疼,是装不出来的。
墨兰看了,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又疼又酸。
“六妹呢?怎么没来?”
她问了一句。
如兰的丈夫文炎敬答道。
“顾侯爷差人送了信,说侯爷今日要进宫面圣,六妹妹在家等着呢,怕是来不了了。”
墨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不愿意在如兰这里多待,看别人夫妻恩爱的样子,比看她受委屈还难受。
从文家出来,马车走在长街上,墨兰掀了帘子往外看。
正好看到对面来了一顶轿子,轿帘掀着,里头坐着明兰。
明兰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一支白玉兰簪,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看,脸上带着淡淡的宁静的笑意。
那样子,不像个侯夫人,倒像个清闲自在的姑娘家。
墨兰看到她的那一刻,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说不清是嫉妒还是别的什么,总之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两顶轿子交错而过,谁也没有停下。
回了梁府,墨兰换下衣裳,乏得很,歪在榻上歇了一会儿。
迷迷糊糊中,她听到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可她听得很清楚。
是春舸院子里的丫鬟翠儿,正跟门房的小厮说闲话。
“……六公子说了,等春舸姐姐生了儿子,就求大娘子抬她做贵妾,可不止是普通的妾室呢……”
“……那可不,春舸姐姐跟了六公子三年了,情分哪里是新人能比的……”
墨兰猛地睁开眼,一骨碌从榻上坐了起来。
新人。
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六奶奶,在那些下人嘴里,不过是“新人”。
她嫁进梁家快三个月了,在这府里,依旧是个外人。
她攥紧了身下的褥子,手背上青筋暴起。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得做点什么。
第二天一早,墨兰去给吴大娘子请安。
她特意挑了一件素净的衣裳,头上也只戴了支银簪,妆容淡雅,看着格外乖巧。
吴大娘子正在喝茶,看到她这副打扮,倒是多看了一眼。
“今日怎么穿得这样素净?”
墨兰福了福身,低眉顺眼地答道。
“儿媳想着,府里近来诸事繁杂,穿得太鲜艳了不合适,还是素净些好。”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的,可吴大娘子听懂了。
她在说春舸的事。
吴大娘子放下茶盏,看着墨兰,沉默了半晌,才开口。
“你能有这个心思,很好。春舸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安排。”
“你是正室,该有的体面,梁家不会少了你的。”
墨兰听了这话,心里头稍微安定了些。
可吴大娘子接下来的一句话,又让她从头凉到了脚。
“不过,晗儿那孩子性子散漫,你得想办法拢住他,光靠规矩是拢不住男人的心的。”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话说完,吴大娘子就端起茶,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墨兰告退出来,走在回廊上,脚步越来越慢。
拢住男人的心。
她何尝不想?
可她使出了浑身解数,梁晗的心,偏偏就是拢不住。
她回到了自己的院子,路过春舸的厢房时,门开着,春舸正坐在窗前绣花,阳光照在她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光。
她低着头,嘴角微微翘着,那是一种被呵护、被珍视的女人才有的表情。
墨兰看了她一眼,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进了屋,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止不住地抖了起来。
这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四
八月初,天气渐渐转凉。
梁府里出了一件事,让墨兰心里的那根弦,彻底绷紧了。
春舸的胎坐稳了,吴大娘子发话,要正式纳她为妾。
虽说只是个妾,可该走的过场一样不少。
写纳妾文书,摆酒席,请亲戚朋友来做个见证。
吴大娘子把操办这件事的差事,交给了墨兰。
“你是正室,这事理应由你来办。办得漂亮些,别让人看了笑话。”
墨兰接过差事的时候,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头却在滴血。
给自己的丈夫纳妾,还要她这个正妻来操持,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可她不能拒绝,也没有理由拒绝。
她硬着头皮操办起来,定菜单、写请帖、安排席次,每一件事都要亲力亲为,生怕出了差错,让人挑理。
纳妾那天,梁府摆了十几桌酒席,来的都是族中亲眷和相熟的朋友。
席间,梁晗满面春风,挨桌敬酒,嘴里说着“多谢捧场”之类的话。
那高兴的样子,比他成亲那天还像新郎官。
墨兰站在一旁,端着酒杯,对每一位客人说“招待不周,请多包涵”。
她笑着,笑着,笑得脸都僵了。
宴席散了,客人们陆续离开。
墨兰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转身往回走。
路过花园的月亮门时,她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是几个来吃酒的太太们,躲在这里歇气说话。
“……瞧那梁六奶奶,面上的笑堆得好,心里头怕是苦得很……”
“……可不是嘛,嫁进来才三个月,通房就有了身子,这脸打得啪啪响……”
“……听说那通房跟梁六公子好了好几年了,情分深厚,这正室怕是压不住……”
“……啧啧啧,当初永昌伯府跟盛家结亲,我还以为是多好的姻缘呢,如今看来……”
墨兰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指节咯咯作响。
那几位太太又说了一会儿,才从月亮门里走了出来。
看到墨兰站在外面,几个人都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
“梁六奶奶……”
墨兰扯出一个笑,声音平和得不像话。
“几位太太辛苦了,我让人备了车马,送各位回去。”
等那些人走了,墨兰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进了屋,她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关上门窗,一头栽倒在床上。
她抓着被子,把脸埋进枕头里,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声音发出来。
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她想起出嫁前,林噙霜拉着她的手,说“你嫁得比明兰好”。
她想起上花轿的时候,盖头掀起来的那一刻,她的笑容那么灿烂,那么得意。
她以为她赢了。
她以为她嫁进了伯爵府,就是人上人了。
可现实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在别人眼里,她不是什么梁六奶奶,她只是一个可怜虫,一个丈夫纳妾都要自己操办的可怜虫。
而在明兰和如兰眼里呢?
她们会不会也在背地里笑话她?
笑话她当初得意洋洋的样子,笑话她现在凄凄惨惨的处境?
墨兰翻了个身,两眼直直地盯着帐顶。
帐子上绣着鸳鸯戏水,是她亲手挑的花样,一根一根线绣出来的。
那时候,她满心欢喜,觉得自己的日子也会像这鸳鸯一样,成双成对,恩恩爱爱。
可现在看,这鸳鸯绣得再好看,也不过是块布罢了。
日子还在继续。
春舸被正式纳为妾室后,行事反倒比以前收敛了许多。
不再往墨兰跟前凑,也不怎么在院子里高声说笑了。
可这种收敛,比从前的张扬更让墨兰难受。
因为这不是怕她,是不屑。
春舸已经有了孩子这个最大的筹码,她不需要再跟正室争什么长短了。
她只需要安安稳稳地养胎,等孩子生下来,到时候,母凭子贵,她的地位就更加稳固了。
而墨兰呢?
她嫁给梁晗三个月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偷偷看过大夫,大夫说她的身子没问题,让她放宽心,慢慢来。
可她等不了了。
春舸的孩子一天天长大,她的日子就一天天难过。
九月里的一天,墨兰正在屋里绣那幅百寿图,秋江端了碗燕窝粥进来。
“奶奶,喝碗燕窝吧,这是大娘子让人送来的,说是上好的血燕。”
墨兰接过碗,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了什么。
“大娘子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消息?”
秋江想了想,说。
“奴婢听说,大娘子打算重阳节的时候办个赏菊宴,请各府的太太们来热闹热闹。”
墨兰的眼睛亮了一下。
赏菊宴,这是个好机会。
如果她能在赏菊宴上大放异彩,让那些太太们另眼相看,说不定就能在府里站稳脚跟了。
想到这里,她放下粥碗,起身去了库房,翻出了她压箱底的那些好东西。
她要在赏菊宴上,让所有人都知道,盛家的墨兰,不是好欺负的。
重阳节那天,梁府的花园里摆满了各色各样的菊花,黄的白的紫的红的,争奇斗艳,香气扑鼻。
来的客人不少,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官眷太太。
墨兰一大早就起来了,梳妆打扮,足足忙了一个时辰。
她穿了一件新做的秋香色褙子,上头绣着缠枝莲纹样,用的是苏绣的针法,一针一线都精致无比。
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耳边垂着翡翠水滴坠子,手腕上套着一对白玉镯子,衬得她肤白如雪,明艳照人。
她自信满满地走出院子,往花园里去。
可她走到半路,就被吴大娘子身边的丫鬟拦住了。
“六奶奶,大娘子说了,今日的赏菊宴,您不必去了。”
墨兰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必去了?为什么?”
丫鬟低着头,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
“大娘子说,春舸那边这几日身子不太舒坦,六公子又不在家,让您留下来照看照看。”
“大娘子说,府里的事要紧,外头的应酬,有她老人家出面就够了。”
墨兰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吹得她头上的步摇叮当作响。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看着丫鬟那公事公办的脸,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转过身,慢慢地走了回去。
路过花园的时候,她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欢声笑语。
那是吴大娘子在招待客人,热闹得很。
墨兰没有停下脚步,她一直走,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春舸的厢房关着门,也不知道是真不舒坦,还是假不舒坦。
秋江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问。
“奶奶,要不要奴婢去给春舸姑娘请个大夫?”
墨兰摇了摇头。
“不必了,她好得很。”
她走进屋,关上门,坐在窗前,透过窗棂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树上的石榴已经熟透了,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红艳艳的籽,可没有人去摘,就那么挂在枝头上,任凭风吹雨打。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窗台上画着圈,圈了一圈又一圈。
她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活成了这个样子。
五
重阳节后,天气一天冷过一天。
梁府里却热闹了起来,因为春舸的肚子越来越大,吴大娘子让人把东跨院收拾了出来,给春舸做产房。
墨兰这个正室奶奶,彻底成了一个摆设。
家里的大事小情,吴大娘子都直接交代给管事嬷嬷,绕过了她。
外面的人情往来,吴大娘子亲自出面,不带她。
就连梁晗回府,也多半是先去看春舸,再有空才来她屋里坐坐,有时候连坐都不坐,站一站就走了。
墨兰觉得自己像一朵花,还没开全,就已经开始枯萎了。
十月里的一天,盛家来了消息。
老太太身子不好,让出嫁的姑娘们都回去看看。
墨兰这一次没有精心打扮,穿了一件半新的藕色褙子,随便挽了个髻就上了马车。
到了盛府,她先去看望了老太太。
老太太躺在床上,气色确实不太好,但精神还算好,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话,无非是“在那边好好过日子”之类的叮嘱。
墨兰笑着应了,从老太太屋里出来,往花厅去。
花厅里,如兰已经到了,正跟明兰说话。
如兰看到她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四姐来了,快坐快坐。”
墨兰坐下,打量了明兰一眼。
明兰穿了一件石青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一支碧玉簪,手腕上套着一只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子。
那镯子的水头,比她手上戴的那对白玉镯子好得不是一星半点。
她的气色也好,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润,眼神清亮,整个人看着舒服极了。
如兰也是,虽说穿得素净,可眉眼间的舒坦劲儿,是装不出来的。
只有她自己,一身半旧不新的衣裳,脸上的妆即便涂了再厚的粉,也遮不住那青黑的眼圈。
三个人坐在一起,如兰快人快语,噼里啪啦地说着自家女儿的趣事。
“那丫头才三个月就认人了,一看到她爹就笑,不理我,气得我啊,恨不得把她扔出去!”
明兰轻笑。
“五姐说这话,要是让姐夫听到了,又该心疼了。”
如兰撇嘴。
“那个书呆子,就知道惯着她,我管教一下女儿,他在旁边急得跟什么似的。”
说着,她自己先笑了,眼睛弯弯的,藏不住的幸福。
墨兰坐在旁边,嘴角挂着笑,却一个字都插不上。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她们说自己现在的生活。
说梁晗不常来她屋里?
说她这个正室被通房压得抬不起头?
说她操持了自己丈夫的纳妾礼?
她说不出。
如兰说了几句,转过头来看她。
“四姐,你在梁家怎么样?梁六公子对你好不好?”
墨兰扯出一个笑,声音故意放得轻快。
“好着呢。六郎待我极好,前些日子还说要带我去西山赏红叶,只是他事忙,一直没得空。”
“母亲对我也好,府里的事都交给我打理,忙得很,但也充实。”
如兰哦了一声,看了看明兰,没再说什么。
明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墨兰,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让墨兰很不舒服的东西。
那不是什么恶意,甚至带着几分关切。
可正是这份关切,让墨兰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她在说谎,明兰知道。
她过得不好,明兰也知道。
墨兰垂下眼睛,不敢再看明兰的脸。
家宴散了,墨兰告辞出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明兰叫住了她。
“四姐。”
墨兰转过身,看着明兰。
明兰走到她面前,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荷包,递给她。
“这是我在庙里求的平安符,保佑家宅安宁的。四姐带回去吧。”
墨兰接过荷包,看着上面绣着的平安二字,心里头忽然涌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她想说句谢谢,可话到嘴边,变成了。
“我不需要这些。我日子过得好好的,要什么平安符。”
她把荷包塞回明兰手里,转身走了。
明兰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
如兰从后面走过来,看着墨兰远去的马车,摇了摇头。
“她过得不好,我看得出来。”
“她还在硬撑。”
明兰将荷包收好,轻声说。
“何止是不好。”
如兰转头看她。
“怎么说?”
明兰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巷口,墨兰的马车已经拐了弯,看不见了。
回了梁府,墨兰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个晚上都没有出来。
第二天一早,她起床梳洗,对着铜镜看了许久。
镜子里的那张脸,还是二十岁不到的年华,可眼里的光,已经没有了。
她忽然想起了出嫁前,林噙霜教她的那些话。
“男人都是贱骨头,你越是上赶着,他越不把你当回事。你得端着,得让他够不着,他才稀罕你。”
这话她一直记着,可嫁进梁家之后,她端着端着,就端不住了。
不是她不想端,是没人接她的招。
梁晗不在乎她是端着还是捧着,他只在乎自己开不开心。
她端起茶盏,茶水已经凉了,她也不叫人换,一口一口地喝着,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十月末,春舸的产期将近,吴大娘子把府里的事抓得更紧了。
墨兰彻底成了一个闲人,每天就是吃饭、睡觉、做针线,活得像个行尸走肉。
这天下午,她坐在廊下晒太阳,秋江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古怪。
“奶奶,奴婢在街上碰到了盛府的人,他们说明兰姑娘……有喜了。”
墨兰手里的绣绷,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是吗……什么时候的事?”
秋江低着头。
“说是刚查出来的,已经两个月了。”
墨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把绣绷重新拿好,一针一针地继续绣。
可她的心思,早就飞到了十万八千里外。
明兰有喜了。
顾廷烨待她那样好,她又有孕了,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而她呢?
嫁进梁家快半年了,肚子里没动静,丈夫的心拢不住,婆婆不待见,连个通房都敢骑在她头上作威作福。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姐妹里嫁得最好的那个,如今回头一看,她竟然是最可怜的那一个。
这种认知,比任何人的嘲笑都更让她难受。
因为嘲笑还能反驳,而事实是无法反驳的。
她放下绣绷,站起身,走到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
树上的石榴已经被摘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她伸出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认命。
十一月初,春舸生了个女儿。
消息传来的时候,墨兰正在屋里喝茶。
她放下茶盏,说了句。
“知道了,让人送些补品过去。”
秋江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墨兰端起茶盏,又放下,站起身,在屋里走了几步,又坐下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春舸生的是女儿,不是儿子,这对她来说是个好消息。
可春舸到底还是生了,梁晗当爹了,而她这个正室,连个动静都没有。
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一座被掏空了的城。
六
春舸生了女儿的消息,在梁府里没掀起多大的波澜。
毕竟只是个庶出的丫头,又是妾室生的,没什么好大操大办的。
吴大娘子让人送了洗三礼的赏赐,又赏了春舸几匹布,几样首饰,这事就算过去了。
可墨兰知道,这件事在梁晗心里,不是这么轻描淡写的。
他做了父亲,虽然是个女儿,可他的高兴劲儿,是藏不住的。
他给那孩子取了个小名叫“柔姐儿”,三天两头往春舸屋里跑,抱孩子逗孩子,一副慈父模样。
墨兰看着他抱着孩子的样子,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林噙霜,在盛府里做了大半辈子的妾,到头来什么都没有落下。
她不想走母亲的老路,可她发现,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往那条路上走。
腊月里,梁府上下忙着准备年节。
墨兰趁着这个机会,主动去找吴大娘子,揽了些事来做。
她不能让自己闲下来,一闲下来,脑子里就会胡思乱想。
吴大娘子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分了些事给她,无非是些采买年货、核对账目之类的琐碎事。
墨兰做得格外认真,一笔一笔地核对,一样一样地清点,连管事嬷嬷都说她办事仔细。
可这份仔细,并没有为她赢得吴大娘子的另眼相看。
除夕夜,梁府摆家宴。
墨兰坐在梁晗身边,看着满桌的菜,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桌上的气氛不算差,可也说不上多好。
梁家大奶奶说了句什么,引得一桌人都笑了起来。
墨兰也跟着笑,笑完了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听清大家在笑什么。
她像一个局外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别人热闹。
饭后,梁晗被几个兄弟拉着去喝酒,墨兰一个人回了院子。
路过春舸的厢房时,她听到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还有春舸哄孩子的声音。
那声音温柔得很,一字一句都是母爱。
墨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推开自己的房门,屋里冷清清的,炭盆里的火烧得不旺,温吞吞的,像她这个人一样。
她坐到床边,脱了鞋,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外头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吵得人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上的鸳鸯,看着看着,那鸳鸯就模糊了,变成了一团一团的影子。
正月初三,盛府办春宴,请出嫁的姑娘们回门。
墨兰穿了一件新做的红色褙子,头上戴了支赤金步摇,脸上抹了厚厚的粉,遮住了眼下的青黑。
她到的时候,如兰和明兰已经到了。
如兰怀里抱着女儿,正在跟明兰说话。
明兰的气色比上次好了不少,肚子已经微微隆起,穿着一件宽大的褙子,坐在铺了厚垫子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个手炉,看着舒坦极了。
如兰看到她进来,笑了。
“四姐来了,快坐。你猜我刚才跟六妹妹说什么?我说她这肚子尖尖的,肯定是个儿子。”
墨兰笑了笑。
“那可恭喜六妹妹了。”
明兰微微一笑。
“五姐净瞎说,大夫还没看呢,哪里就知道了。”
三个人说说笑笑,气氛比上次好了些。
可墨兰总觉得,如兰和明兰看她的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是疏远,现在呢,多了一种……心疼?
不,是怜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墨兰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不要她们的怜悯,她是盛家的四姑娘,是永昌伯爵府的六奶奶,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席间,如兰大大咧咧地说起自己在文家的日子。
“文炎敬那个呆子,前些日子说要给我画幅画像,画了半天,画出来我一看,气得我差点把笔给掰断了。”
“你们猜怎么着?他把我画成了一个圆脸,我说我明明是瓜子脸,他说我脸上长肉了,就是圆脸。”
她说得绘声绘色,把一桌人都逗笑了。
明兰也笑,笑得眉眼弯弯,手捂着肚子,说。
“五姐,你可别逗我笑了,要是笑得动了胎气,姐夫该找文姐夫算账了。”
如兰哈哈笑。
“让他算,我才不怕他。”
墨兰也跟着笑,笑得腮帮子都酸了。
笑完之后,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入喉,辛辣得很。
她想,如兰和明兰的笑,是真的笑,开心的笑。
而她的笑,是装的,是撑着的,是一触即碎的。
吃完饭,女眷们坐着说话。
如兰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墨兰。
“四姐,你在梁家……到底怎么样?跟我说实话。”
墨兰心里一紧,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
“什么怎么样?我不是说了吗,都好着呢。”
如兰看着她,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想说什么,忍住了,只是拍了拍墨兰的手,那一下拍得很轻,却让墨兰的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掉下泪来。
她赶紧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窗外是一棵腊梅,开得正好,黄灿灿的花朵挂满了枝头,在寒风里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她盯着那棵腊梅看了一会儿,把眼眶里的热意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晚上回到梁府,墨兰换了衣裳,歪在榻上歇着。
秋江端着碗热汤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奶奶,喝碗热汤暖暖身子吧,外头风大,仔细着了凉。”
墨兰端起碗,喝了两口就放下了,没滋没味的,喝不下去。
她让秋江去打听打听,梁晗今晚在哪里。
秋江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六公子……在春舸姐姐那里,说是柔姐儿夜里闹觉,离不了人。”
墨兰听了,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她脱了外衣,上了床,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可她睡不着,耳朵里全是隔壁院子传来的声音。
孩子的哭声,春舸哄孩子的呢喃声,梁晗低低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刺耳的歌,一遍一遍地在她脑子里回响。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捂得严严实实的,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了。
可她宁愿呼吸困难,也不要听到那些声音。
那天夜里,墨兰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还是小姑娘的时候,跟如兰明兰一起在盛府的花园里放纸鸢。
她的纸鸢飞得最高,高到线都差点断了。
她在底下急得直跳脚,喊着“帮我拉一拉”。
如兰和明兰跑过来,帮着她一起拉线,三个人手忙脚乱的,好不容易才把纸鸢收了回来。
那时候,她们还是姐妹,虽然没有多亲近,可也没什么深仇大恨。
墨兰在梦里笑了,笑着笑着,就醒了。
睁开眼,帐顶上还是那对鸳鸯,静静地绣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她躺了很久,直到天亮。
元宵节那天,京里格外热闹。
梁晗带着春舸出去看花灯了,没有叫墨兰。
墨兰一个人坐在屋里,听着外头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剥着花生,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
花生是咸的,吃了口渴,她倒了杯茶喝,茶水是凉的,涩得她直皱眉头。
秋江看她这副样子,心疼得不行,试探着说。
“奶奶,要不奴婢陪着您也出去走走?今晚的花灯可好看了,听说还有舞龙舞狮的,可热闹了。”
墨兰摇了摇头。
“不去,外头冷。”
秋江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看到墨兰脸上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炭盆里炭火噼啪的声音。
墨兰剥着花生,剥着剥着,手忽然停了下来。
她看着手里的花生壳,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嫁进梁家,快大半年了。
这大半年里,她从一个满怀希望的姑娘,变成了一个疲惫不堪的妇人。
她从里到外都变了,可唯一没变的,是她还在撑着。
撑着那张笑脸,撑着那句“我过得很好”。
她放下花生壳,拍了拍手,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仔细地端详着自己。
镜子里的人,比半年前老了许多。
眼底的青黑怎么都遮不住,嘴角的法令纹也深了,连头发都好像没有以前那么黑了。
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梳得很慢,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不顺心的事连根拔起。
梳了一会儿,她放下梳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句话。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盛墨兰,你认输了吗?”
铜镜里的人没有回答,只是用一双黯淡的眼睛看着她。
她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发酸,才转过身,走回了床边。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在心里告诉自己。
不认输。
不能认输。
认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七
二月春风似剪刀,可这风吹在脸上,一点都不温柔,刮得人脸生疼。
梁府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春舸又有了。
距离她生下柔姐儿才三个月,这身子就又揣上了,消息一出来,阖府上下都议论纷纷。
墨兰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吴大娘子请安。
她端着茶盏的手没有抖,脸上的笑容也没有变,甚至还能平静地说了句。
“那可真是喜事,恭喜母亲,又要添孙儿了。”
吴大娘子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打量,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晗儿年轻,不懂节制,你作为正室,该劝着些。”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可墨兰听出了那意思——你拴不住男人的心,是你自己的问题。
墨兰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
“母亲说得是,儿媳记下了。”
从吴大娘子的正房出来,墨兰走在回廊上,脚步平稳,脊背挺得笔直。
秋江跟在她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回到自己的院子,墨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下来。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可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她不会哭。
她早就不哭了。
哭没有用,眼泪流干了,日子还是一样难过。
那天下午,梁晗破天荒地来了她屋里。
墨兰正在做针线,看到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来笑着迎了过去。
“六郎来了,快坐,秋江,上茶。”
梁晗坐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笑。
“墨兰,你瘦了。”
墨兰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吗?我没觉得。”
梁晗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她,欲言又止。
墨兰看出来了,笑着问。
“六郎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梁晗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春舸又有了,你也知道了吧?”
墨兰点头。
“知道了,恭喜六郎。”
梁晗摆了摆手。
“恭喜什么,她那个身子骨,生柔姐儿的时候差点没挺过来,现在又有了,我有些担心。”
墨兰笑了笑。
“六郎放心,我会让人好生照看春舸妹妹的,补品药材什么的,不会少的。”
梁晗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墨兰,你……你心里是不是怨我?”
墨兰一愣,笑容微微一僵。
“六郎说哪里的话,我怎么会怨你?”
梁晗看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可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出来。
“那就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
“我还有事,先走了。”
墨兰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走出院门,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她转身回到屋里,坐回绣架前,拿起针线,继续绣那幅百寿图。
这幅图她从去年绣到现在,还没有绣完。
不是绣得慢,是绣好了拆,拆了再绣,反反复复,总觉得这里不好那里不对。
就像她的日子,反反复复地折腾,怎么都过不好。
三月里,天气回暖,花园里的桃花开了,粉嘟嘟的一片,看着喜人。
吴大娘子要在花园里办个赏花宴,请各府的太太奶奶们来赏花吃茶。
墨兰得了消息,主动去找吴大娘子,说自己愿意帮忙操持。
吴大娘子看了看她,答应了。
这一次,墨兰比上次更用心,从花木的摆放宴席的菜单座次的安排,事无巨细,全都亲力亲为。
她知道,这是她翻身的机会。
如果能在赏花宴上给吴大娘子长脸,让各府的太太们夸她一声能干,她在梁家的日子,说不定就能好过些。
赏花宴办得很成功,来的客人都夸梁府的花园精致,宴席的菜色也好。
吴大娘子脸上带着笑,对墨兰的态度也温和了些。
“今日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墨兰福了福身,高高兴兴地回了院子。
她觉得自己总算做成了一件事,在府里的地位,应该能稳固些了。
可她高兴得太早了。
第二天一早,她去给吴大娘子请安,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吴大娘子的声音。
“……昨日的赏花宴,表面上看是办得不错,可她到底年轻,有些地方还是欠妥……”
“……给张夫人安排的座次偏了,张夫人是什么身份,怎么能坐在那个位置?”
“……还有那茶水,张夫人爱喝龙井,她偏偏上了碧螺春,这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墨兰站在门外,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
她用了多少心思,熬了多少个夜,才操持出那场赏花宴。
可在吴大娘子眼里,一切都还是错的。
她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推门走了进去。
“儿媳给母亲请安。”
吴大娘子看了她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提昨天的事,也没有提座次和茶水的事。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墨兰坐下来,陪着说了几句话,就告退出来了。
她走在回廊上,脚步比以前更沉了。
她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是不是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是不是不管她怎么做,在吴大娘子眼里,她永远都只是一个庶女,一个小门小户出来的姑娘,配不上伯爵府的门楣?
这个问题,她问了自己无数遍,始终找不到答案。
四月初,盛府传来消息,明兰生了个儿子。
顾廷烨高兴得在侯府大摆宴席,请了半个京城的人去吃酒。
消息传到梁府的时候,墨兰正在给百寿图收针。
她已经把这幅图绣了快一年了,终于绣完了最后一个寿字。
她听了消息,手里的针顿了一下,随即继续绣完最后一针,打结,剪线,把绣棚放到一边。
“生了儿子啊,真好。”
她的声音平淡得很,听不出任何情绪。
秋江看着她,欲言又止。
墨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阵暖风扑面而来,带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花香。
石榴花开了,红艳艳的,像一团火。
她看着那团火,看了很久。
明兰生儿子了。
如兰的女儿也能走路了。
只有她,什么都没有。
嫁进梁府快一年了,别说儿子,连个动静都没有。
她回头看了一眼绣好的百寿图,百个寿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个都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她本来是要把这幅图送给吴大娘子做寿礼的,可现在,她不想送了。
不是舍不得,是觉得送了也没有用。
吴大娘子不会因为这个对她另眼相看。
在梁家人眼里,她做得再多,也是应该的,做错了,就是她的不是。
她关上窗户,坐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子梳头。
一下,两下,三下。
梳着梳着,她忽然发现,梳子上缠了好几根头发,比平时掉的多了不少。
她看着那些头发,愣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一根一根地从梳子上扯下来,扔进了纸篓里。
四月中旬,吴大娘子做寿。
梁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热闹得像是过年。
墨兰准备了好久,当天一早起来梳妆,穿上那件压箱底的织金褙子,戴上那支最贵重的赤金衔珠步摇,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梁家的六奶奶,不是个上不得台面的。
可她走到寿宴上的时候,却发现了一件让她心寒的事。
吴大娘子安排座次的时候,把几个儿媳都安排在自己身边,唯独她,被安排在了末席。
末席。
那是给远亲或者不太重要的人坐的位置。
她是梁晗的正妻,是六房的正室奶奶,可她坐在末席。
梁三奶奶看到这一幕,有些过意不去,主动把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
“六弟妹,你坐我这里吧,我去那边。”
墨兰笑着摇头。
“不用不用,三嫂坐那里就好,我这边也挺好的。”
她坐下来,看着桌上那些菜,荤的素的,冷的热的,摆了满满一桌,色香味俱全,可她一口都吃不下。
周围的太太奶奶们说说笑笑,热闹非凡。
她坐在那里,嘴角挂着笑,时不时插一两句话,看起来一切都很好。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屁股底下坐着的那个位置,像是长了刺一样,扎得她坐立难安。
寿宴散了,宾客们陆续离开。
墨兰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正准备回院子,吴大娘子的丫鬟过来叫住了她。
“六奶奶,大娘子请您过去一趟。”
墨兰跟着丫鬟去了正房。
吴大娘子坐在榻上,正在喝茶,看到她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墨兰坐下,心里有些忐忑。
吴大娘子放下茶盏,看着她,开门见山。
“墨兰,你嫁进梁家快一年了,有些话,我一直没跟你说明白。”
墨兰心里一紧,面上却保持着平静。
“母亲请讲。”
吴大娘子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她看穿一样。
“你是个聪明孩子,可聪明归聪明,有些事,不是聪明就能解决的。”
墨兰听着,手心开始冒汗。
吴大娘子接着说。
“晗儿那孩子,性子浮,心不静,身边需要有个人压得住他。你压不住。”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墨兰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吴大娘子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我不是怪你,也不是嫌弃你。”
“我只是在跟你说实话。”
吴大娘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语气不急不缓。
“当初晗儿跟春舸的事闹出来,我是急着给他寻一门亲事来收拾局面。你们盛家,门第合适,你又是嫡母养大的,知书达理,我就应了。”
墨兰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知道吴大娘子当初并不怎么中意她,可她没想到,吴大娘子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当着她的面,说娶她只是因为门第合适,只是为了收拾局面。
没有欣赏,没有喜爱,只是想找个收拾烂摊子的人。
而她,就是那个收拾烂摊子的人。
墨兰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疼得她直哆嗦,可她咬着牙,一个字都没有说。
吴大娘子看了她一眼,语气软了些。
“我说这些话,不是要让你难堪。”
“我是想让你明白,在梁家过日子,跟你在盛家做姑娘不一样。”
“光靠小心思小聪明是不够的。”
“你得让自己立起来,立成一根柱子,而不是一根藤。”
“藤是要缠着树才能活的,柱子不用。”
墨兰听着听着,眼眶发热,可她没有哭。
她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朝吴大娘子福了福身。
“母亲的话,儿媳记下了。儿媳一定会努力,不让母亲失望。”
吴大娘子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去吧。”
墨兰从正房出来,走在回廊上,夜风吹过来,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裹紧了衣裳,一步一步地往自己的院子走。
秋江跟在后面,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头酸得很。
“奶奶……”
墨兰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秋江,你说,树能变成柱子吗?”
秋江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墨兰自己笑了笑,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她推开院门走进去,春舸的厢房里亮着灯,传来柔姐儿的笑声和梁晗的声音。
她没有看那边,径直走进自己的屋子,关上了门。
屋里黑漆漆的,她没有点灯,摸着黑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吴大娘子的话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响。
“你得让自己立起来,立成一根柱子。”
“藤是要缠着树才能活的。”
可她从小到大,学的都是怎么缠着树。
林噙霜教她的,是怎么讨好男人,怎么在后宅里争宠,怎么用小聪明小手段来达成目的。
她没有学过怎么立成一根柱子。
她不知道该怎么立。
她甚至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付费点】
秋高气爽,正是纵马驰骋的好时节。
京郊的英国公府举办了一场盛大的马球会,京中但凡有些头脸的勋贵人家,都收到了请帖。
盛家的三位姑娘,如今身份各异,也都位列其中。
明兰作为宁远侯府的当家主母,顾廷烨又是皇帝跟前的新贵,她的地位自然是水涨船高。
她被安排在了主宾席的凉棚里,与几位国公、侯爵家的夫人们坐在一处,言笑晏晏,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沉静大气的风范,备受尊重。
如兰的夫君文炎敬只是个新晋的翰林,她便与一些家世相仿的文官家眷们聚在另一边的次席。
大家说说笑笑,聊的都是些家常琐事,气氛轻松而自在。
而墨兰,则紧紧跟在梁晗身边,努力地想挤进那些伯爵府、将军府的年轻奶奶和姑娘们的圈子里。
她今日的打扮比上次归宁时更加隆重。
一支新得的凤凰展翅衔珠金步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几乎要闪瞎人眼。
她不停地找着话题,一会儿说自己这身衣裳的料子是江南新贡的云锦,一会儿又说手上的镯子是梁晗特意从西域商人手里为她淘来的。
“六郎就是这样,总喜欢把好东西都捧到我面前,我都说不要了,他非要给。”
她娇嗔着,脸上带着甜蜜的笑,眼神却不住地往周围那些贵女脸上瞟,希望能看到她们羡慕的神情。
然而,应和她的人寥寥无几。
那些姑娘奶奶们,脸上都挂着客气而疏离的笑容,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看好戏的意味。
她们偶尔附和一句“梁六奶奶好福气”,便立刻岔开了话题,去聊她们自己圈子里的人和事。
墨兰感觉自己像个外人,怎么也插不进话,心里一阵阵地发堵。
马球赛进行到一半,中场休息。
吴大娘子带着梁晗,与相熟的宾客们寒暄。
一位与永昌伯爵府素有来往的将军夫人,带着自家的小女儿走了过来。
那小姐约莫十四五岁,生得活泼俏丽,一双大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
她一眼就看到了梁晗腰间挂着的一个荷包。
那荷包是墨兰亲手绣的,竹青色的底子,上面用银线绣着几竿翠竹,针脚细密,很是雅致。
墨兰为了这个荷包,熬了好几个通宵,就是想在今日这样的场合,让众人看看她的“贤惠”与“才情”。
那位小姐天真烂漫,随口就赞了一句。
“梁六哥哥,你这荷包的针线好别致呀,真好看!”
梁晗闻言,低头看了一眼,随即哈哈一笑,态度十分随意。
他顺手就将那荷包从腰间扯了下来,递了过去。
“妹妹喜欢?拿去玩儿吧!”
他的语气轻佻而满不在乎。
“你墨兰姐姐手艺好,回头让她再给我绣一个就是了。”
这动作,这语气,仿佛那荷包不是妻子的一片心意,而是一个可以随手送人的小玩意儿。
空气瞬间凝固了。
那位小姐顿时涨红了脸,尴尬地站在那里,连连摆手。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怎么能要姐姐的东西……”
将军夫人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嗔怪地瞪了自家女儿一眼。
周围几位夫人小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都噙着一抹微妙的笑意。
墨兰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僵住了。
血色从她脸上褪去,又猛地涌了上来。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当众打了一个耳光,火辣辣地疼。
可她必须撑住。
她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柔声说。
“妹妹既然喜欢,就拿着吧,不过是个小东西,不值什么。”
“我回头再给你们梁六哥哥做一个便是。”
她的话说得越大方,心里就越是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这一幕,不远处的明兰和如兰,在凉棚下看得清清楚楚。
如兰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对明兰说。
“瞧见没?”
“巴巴地绣了东西显摆,在人家眼里,不过就是个玩意儿。”
“说送人就送人,连个招呼都不打。”
“真是把她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明兰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墨兰那张勉强维持着笑容的脸,又扫过梁晗那转头就与旁人说笑、浑然不觉的背影。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
墨兰自觉丢尽了脸面,再也待不下去了。
她寻了个“头有些晕,想去歇歇”的借口,匆匆离开了人群。
她想去水榭边上静一静,吹吹风,平复一下胸中那股翻腾的屈辱和怒火。
通往水榭的小径上,种满了修竹。
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
远远的,她看到水榭的竹帘低垂,遮住了里面的光景。
她正想走进去,却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低低的谈话声。
那声音很熟悉。
是如兰。
还有……明兰。
她们似乎在和什么人说话。
而她,恰好听到了几个字。
“永昌伯爵府……”
“……梁六奶奶……”
她的脚步,瞬间顿住了。
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水榭外,翠竹掩映,光影斑驳。
盛墨兰僵立在竹帘之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