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空调开得很低,六月的南京热得像蒸笼,我却裹着被子,浑身发冷。
预产期还有十天。肚子里的孩子踢得厉害,好像在催促我赶紧做好准备。可我心里清楚,有些准备,我这辈子都做不完了。
三天前,周明把离婚协议书放在我面前。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佳宜,我们离婚吧。”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我把手里的孕检单放下,笑着说:“你别闹了,你妈下午还说要去给宝宝买小床。”
他没有笑。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那个我嫁了四年的男人,那个每个晚上都会把耳朵贴在我肚子上跟宝宝说话的男人,此刻脸色灰败,眼眶发红,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我是认真的。”他说,“孩子归你,房子归你,车子归你。我净身出户。协议我已经找律师拟好了,你看一下,没什么问题就签了吧。”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为什么?”三个字在我嗓子里堵了很久,最后变成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亮变暗,护士来查了一次房,又走了。
“我不爱你了。”他说。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地、慢慢地割进我的胸口。
我不记得那天晚上是怎么度过的。只记得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病床上,把那份离婚协议书看了一遍又一遍。薄薄几页纸,每一条每一条都写得极其公正,公正得像是在谈一桩买卖。
他甚至连孩子的赡养费都算好了。每个月三千,打到我的卡上,直到孩子十八岁。
我真傻。
竟然真的以为他只是不爱我了。
我没有哭闹,没有挽留,没有挺着九个月的大肚子去找公婆评理。第二天,我签了字。他来接协议书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他的脸——灰白的,没有血色,眼睛里满是红血丝,像是一整夜没有合眼。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善于说谎的人。
可是我没有多想。或者说,我不敢多想。一个即将临盆的女人,最不需要的,就是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我宁愿相信他是真的变了心,这样我恨起来也理直气壮一些。
签字那天下午,我就办了出院手续。我一个人收拾好东西,打车回了娘家。我妈看见我拖着行李箱出现在门口的时候,脸色就变了。
“周明呢?”
“妈,我和他离婚了。”
我妈愣了整整五秒钟,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捂着心口,半天没缓过气来。
“你说什么?你要生孩子了,他跟你离婚?那个王八蛋——”我妈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手机就要给周明打电话。
我拦住了她。
“妈,没必要。我签了字,就这样吧。”
我从来不是一个拖泥带水的人。当年嫁给周明是这样,现在离开他也是这样。
女儿是在我回到娘家的第三天出生的。顺产,六斤八两,哭声洪亮得整个产房都能听见。护士把她抱到我怀里的时候,她的小手紧紧地攥着我的手指,力气大得出奇。
我给她取名叫周念。
随他姓,是我最后的体面。
月子是我妈伺候的。那一个月里,我没有哭过。我妈说我心硬,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不痛,我只是不想让眼泪把我最后那点尊严冲走。
周明的电话打不通了,每次都是关机。协议上写的抚养费,第一个月准时到了,第二个月也到了,第三个月开始,就再也没有来过。
我不在乎。我本来就没打算靠那点钱过日子。
产假结束,我把念念交给外婆带,自己重新回到公司上班。我从最基层的文员做起,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白天上班,晚上带娃,日子虽然辛苦,但好歹一天天地过来了。
四年。
念念从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长成了一个会跑会跳、会奶声奶气喊“妈妈”、会在下雨天跑到窗边说“妈妈,我想给爸爸打伞”的小女孩。
每次她提到爸爸,我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我说你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她就问我:爸爸是不是像外公那样,去了月亮上?
外公在她两岁的时候走了,我妈告诉她,外公去了月亮上。念念信了,每次看到月亮都会仰着头喊外公。
我没办法告诉她,她爸爸和她的外公不一样。外公是真的走了,而爸爸是自己选择离开的。
四年里,我没有打听过周明任何消息。他的朋友圈停更了,微博注销了,连大学同学群里都找不到他了。他就像从这个世界上彻底蒸发了一样。有时候我甚至怀疑,那四年的婚姻到底是不是一场梦?如果是梦,念念的存在又怎么解释?
真相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是个周六,我难得休息,在家陪念念搭积木。门铃响的时候,我以为是我妈买菜回来了,跑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周明的妈妈。
四年不见,她老得让我几乎认不出来。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皱深得像刀刻的,背也佝偻了,整个人缩水了一圈,站在门口,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布鞋。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妈?”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然后赶紧改口,“阿姨,您怎么来了?”
她看见我,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佳宜……念念……念念在吗?”
我往后退了一步,让她进了门。
念念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手里拿着一块红色的积木,歪着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奶奶。四岁的她已经有了一些模糊的概念,知道妈妈、外婆、幼儿园老师,但她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周明的妈妈站在玄关,看着念念,眼泪刷刷地往下掉。她蹲下身子,想伸手去摸念念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像是怕吓到这个小小的孩子。
“念念,”她的声音碎成了几瓣,“奶奶来看你了……奶奶终于看见你了……”
念念有些害怕,往我身后缩了缩。
“妈,到底怎么了?”我扶着她在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您怎么突然来了?周明呢?”
她双手捧着杯子,水杯在她手里不停地抖动,发出细碎的磕碰声。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慢慢地开了口。
佳宜,我对不起你。
周明他……他不是不爱你。他是不敢爱你。
你跟念念四年的抚养费,不是他不给。是我收着的。他不让我给,他說等他走了再给,可是……可是我没等到他走,他就先……
我听到这里,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妈,您说什么?什么叫‘等他走了’?他走哪儿去了?妈,您说清楚!”
她没有说话,哆哆嗦嗦地打开那个帆布袋子,从里面掏出一个信封,又拿出几张纸。
那个信封我很眼熟。
那是当年他在医院给我的那份离婚协议书的同款信封。只不过这封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给佳宜和念念。周明。”
“他四年前查出胃癌,晚期。”周明妈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查出结果的那天,你在医院做产检。他没敢告诉你。他怕拖累你,怕你后半辈子耗在一个将死的人身上。他瞒着你把所有的东西都转到了你名下,然后跟你提了离婚。”
“他跟我说,妈,我要是死了,佳宜一个人带着孩子太难了。她还年轻,不能绑在我这个废人身上。现在让她恨我,总好过以后让她守寡。”
“佳宜,周明他……他上个月走了。”
“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他闭眼前最后一句话,是问我:妈,念念长什么样了?我能不能看看她的照片?”
“我没脸来见你。这些年我没脸来见你。可周明他留了一封信给你,说是等他走了以后交给你。我今天……”
我说不清那天是怎么听完这些话的。
好像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周明妈妈断断续续的哭声,和我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有人在用拳头捶我的胸口。
念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大概是被我的表情吓到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伸手抱过女儿,泪水终于止不住了,一滴一滴落在念念的头发上。
我想起他提出离婚那天,窗外灰蒙蒙的天,他背对着我的姿势,他颤抖的声音。
“我不爱你了。”
原来这句话,是他这辈子对我说过的,最大的一个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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