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德金永远记得那一天。2010年12月1日,江苏沭阳,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冬日。他骑着三轮车载着妻子张荣香和小女儿去买东西,经过一个路口时,一辆轿车突然冲出。他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巨大的撞击就把一切搅成了碎片。
再醒来时,他躺在医院病床上,全身多处骨折。他第一句话是:“我老婆呢?”
没人回答。
他的脑子嗡地炸了,挣扎着要下床。护士拦住他,说他的妻子在ICU,情况不太好。他问哪里不好,护士避重就轻地说还在抢救。他拖着骨折的腿,一步一步挪到ICU门口,透过玻璃,看见妻子浑身插满管子,脸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但那张脸白得像纸。
“荣香,荣香!”他喊。没有人应。
医生说她的重型颅脑损伤,脑干受损严重,虽然保住了命,但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高德金听不懂那些医学术语,他只听懂了一句话:植物人。
他蹲在ICU门口,哭得像个孩子。那一年,他44岁,妻子41岁。
接下来的日子,他变卖了家里能卖的一切,借遍了所有亲戚,把妻子从ICU转到普通病房。医生说没有苏醒的希望,建议他接回家护理。他咬着牙把妻子接了回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哪怕她一辈子不醒,我也要守着她。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高德金白天出去打零工,晚上回来给妻子翻身、擦洗、用针管喂流食。大女儿高云很懂事,主动辍学在家帮忙照顾母亲。小女儿才两岁,什么也不懂,只会哭着喊妈妈。
谁也没想到,更大的冲击还在后面。
那是2011年3月的一天,高德金给妻子擦身子的时候,忽然觉得不对——她的肚子好像鼓起来了一点。他以为是胀气,没太在意。可过了些天,那肚子越来越大,不像胀气,反倒像是……他不敢往下想。
大女儿也发现了,红着脸跟他说:“爸,妈是不是……”
高德金的心猛地一沉。他颤抖着手翻出妻子的病历,翻到入院时的检查报告——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宫内早孕。
他大脑一片空白。也就是说,出车祸的时候,妻子已经怀孕了。一个多月。后来抢救、拍CT、用药、手术,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这个孩子就这样在母亲昏迷的身体里,悄无声息地活了三个多月。
他疯了一样跑去县医院。医生检查完,神情凝重地告诉他:“胎儿发育基本正常,但大人是植物人,身体机能很差,继续妊娠对她来说是巨大的负担,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
“医生,你的意思是……”
“建议终止妊娠。”
高德金没有再问下去,转身走出了诊室。他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大女儿站在旁边,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这个蜷缩在椅子上的中年男人。他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撕扯。一个说:拿了孩子吧,你老婆已经这样了,不能再冒险了,万一出了事,这个家就彻底完了。另一个说:那是一条命啊,是你的骨肉,你老婆肚子里揣着他出了车祸,他没死,他在努力活着,你要亲手杀了他?
他想起妻子出事前一个月,有一次晚上吃饭,她忽然说:“老高,我这月没来那个。”他当时兴奋得差点跳起来,说那赶紧去医院查查。她笑着瞪了他一眼:“急什么,过几天再看。”后来还没来得及查,就出了事。
原来她那时已经有了。原来她肚子里,一直揣着他们的第三个孩子。
高德金不知道在走廊里坐了多久。天黑了,灯亮了,护士来催他签字。他站起来,走到妻子病房门口,看着床上那个没有知觉的女人。她的肚子比上个月又大了一圈,隔着被子也能看出那圆鼓鼓的弧度。
他忽然想起结婚那年,她跟他回老家办酒席,村里人起哄让他们亲一个,她脸红的模样。想起生大女儿的时候,她疼了两天两夜,疼得直哭,说再也不生了。可后来还是生了老二,现在又怀了老三。
她在昏迷之前,知不知道肚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她想不想留下他?
他走进病房,握住妻子的手。那只手冰凉、干瘦,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是他前两天帮她剪的。他把脸埋进她的掌心,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
“荣香,”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孩子在你肚子里,我不能替他做主。这个家你说了算,你得醒过来告诉我。在那之前,我不能替你做了他。”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妻子平静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你听着,这个孩子,咱生下来。”
说完这句话,他放声大哭。
后面的日子,高德金像是上了发条。女儿照顾妈妈白天,他照顾晚上。为了给妻子补充营养,借钱买鲫鱼熬汤,一勺一勺从鼻饲管打进去。每隔两个小时翻一次身,防止长褥疮。他瘦了二十斤,腰椎间盘突出的毛病犯了,腰疼得直不起来,就跪在地上给妻子擦身子。
村里人都说他疯了。亲戚也劝他:“老高,你老婆都那样了,你还折腾啥?这孩子生下来,谁来养?”
他不答话。只闷着头做一件事——每天在妻子耳边念叨:“荣香,孩子又大了点,你得撑住。”
2011年7月22日,张荣香被送进产房的时候,高德金的手一直在抖。剖腹产手术很快,护士抱着一个婴儿出来,是个男孩,四斤八两,瘦小得像只猫崽,但哭声很响亮,中气十足。
高德金接过孩子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那个皱巴巴的小脸,那双闭着的眼睛,那只有拳头大的脑袋……他低头亲了一下孩子的额头,嘴唇碰到那温热皮肤的一瞬间,他又哭了。
这是老天爷给他的第三条命。老婆的一条命,孩子的一条命,他自己剩下半条命。
他把孩子抱进妻子的病房,把孩子轻轻放在妻子枕边。孩子很安静,好像知道身边躺着的是谁。高德金握着妻子的手,就像过去八个月里的每一天一样,低声说:“荣香,你看看,这是你儿子。你听见他哭了吗?哭声可大了,像我,嗓门大。”
他说了很多话,说到后来累极了,趴在床边睡着了。
梦里他听见有什么声音,好像是妻子在喊他。他猛地惊醒,一抬头,对上了一个目光。
那双眼睛,已经整整八个月没有睁开过了。
张荣香看着他,嘴唇微微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只是发不出声音。她的目光慢慢移到枕边——那个小小的婴儿身上,然后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无声地流了下来。
高德金浑身僵硬地愣了几秒,忽然疯了一样冲出病房,在走廊里大喊:“医生!医生!她醒了!她醒了!”
他已经记不清那天后来的事情了。只记得医生们蜂拥而来,护士们红着眼眶把孩子抱走检查。他只记得自己一直握着妻子的手,一直重复一句话:“你看,听你的话,孩子生下来了,你也醒了,咱家团圆了。”
五年后,有记者去采访这个家庭。阳光小院的墙角下,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在追着鸡跑,嘴里喊着“妈妈妈妈”。张荣香坐在轮椅上,虽然还不能走路,但已经能说话、能笑、能接孩子递过来的野花。高德金站在旁边,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眼睛里有光了。
记者问小男孩:“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声音清亮:“我叫高天赐!”
天赐。上天赐予的。
高德金在旁边嘿嘿地笑,搓着粗糙的大手说:“这小子,不仅自己活着出来了,还把他妈给叫醒了。你说,他是不是老天爷派来的?”
院子里传来一阵笑声,夹杂着孩子的尖叫和鸡飞狗跳。那声音很吵,但比任何音乐都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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