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产最爱面料，遇上大麻烦

近期，运动户外服饰行业被一场PFAS的争议席卷。

PFAS全称为全氟和多氟烷基物质，是结构稳定、难自然降解的人工合成化学品，也被称为“永久性化学物质”，添加在运动户外服饰中，核心作用是强化面料防水、防油、防污性能。可以说，它是高端冲锋衣、户外外套实现硬核防护力的关键。

lululemon最近已公布调查结果，显示PFAS物质均未检出。事实上，早在一年前，微博话题#防水冲锋衣可能影响女性怀孕#就曾引发热议，登上过热搜第一。

同时陷入争议的还有顶级户外面料供应商品牌GORE-TEX，由美国戈尔公司研发。彼时，GORE-TEX因可能含PFAS而被指对身体有害，事实是否真的如此？

图源：微博

GORE-TEX为何卷入争议？

PFAS的品类繁杂，已知种类有上万种。

据中国环境报，中国环境科学学会持久性有机污染物专业委员会委员、重庆大学环境与生态学院副教授瞿涵指出：“不同PFAS的毒性、环境行为、健康风险有着本质区别，不能把整个家族都等同于剧毒致癌物。”氟化工行业专家吴克安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也表示，不必“谈氟色变”。

纺织鞋服行业某品牌技术高级总监同样告诉有意思报告：“人体直接接触冲锋衣面料，不会对健康有影响，主要应关注工业污染造成环境污染后，氟化物进入食物链的问题。”

舆情爆发后，GORE‑TEX品牌也在其官网发布声明称：“在戈尔，我们认为讨论时必须明确具体的PFAS类型和物质。聚四氟乙烯（PTFE）作为含氟聚合物类全氟和多氟烷基物质（PFAS）的一员，它一直是我们许多面料产品的核心成分。科学研究证明PTFE具有高度稳定性、无毒性、不会被生物体吸收利用，且不会在环境中化学降解”。

图源：GORE‑TEX品牌官网

从化学分类看，ePTFE属于PFAS大类下的含氟聚合物，正是GORE‑TEX面料的核心。

1969年，戈尔公司（W.L. Gore & Associates）的罗伯特・戈尔（Robert W. Gore）在实验室研发聚四氟乙烯（PTFE）加工工艺。当时行业共识认为，PTFE必须缓慢拉伸才不会断裂，可反复实验均告失败。

情绪激动之下，他猛地快速拉伸加热后的PTFE棒，意外创造出膨体聚四氟乙烯（ePTFE）。

罗伯特・戈尔（Robert W. Gore）拉伸加热后的PTFE棒 | 图源：GORE‑TEX品牌官网

后来，戈尔公司以这种开创性的材料为基础，做出了一系列重要发明，它被应用于吉他弦、计算机、医疗设备（人造血管）、太空探索和国防等领域。

需要承认的是，凭借这项技术卓越的防水、防风、透气性能，1976年，以此为核心的GORE‑TEX 面料成为了高端户外装备的标志性材料。

可为什么戈尔声明了无毒，依然陷入争议？

一是价格。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使用GORE‑TEX面料几乎可以算是品牌高端的象征，搭载该面料的冲锋衣，售价普遍超千元，高端款甚至达数千元。

据业内人士透露，在品牌与戈尔公司的合作条件中，“产品零售价”是其中一个重要评估指标。GORE‑TEX客服也对有意思报告表示：“是否必须卖千元以上才能合作，我们不清楚，但会审核合作品牌的定价与定位。”

二是品牌影响力。凭借强大的功能，GORE-TEX吸引了众多高端户外品牌合作，例如始祖鸟、北面、迪桑特、HOKA、艾高、比音勒芬、凯乐石等。极广的覆盖面，也会令其受到更多审视。

图源：GORE‑TEX品牌官网

再是GORE‑TEX品牌在风波后，向消费者给出了“承诺”。其官网声明中提到：“在戈尔纺织品事业部，我们正依托在聚合物科学的专业知识和丰富的终端应用经验，持续开发超越行业标准，满足用户需求的创新纺织品面料。”

“在2022年秋冬季，GORE‑TEX品牌推出了最新的科技产品——ePE薄膜，该薄膜由膨体聚乙烯制成，并且没有有意添加PFAS。到2025年底，我们的大多数消费面料产品将采用戈尔ePE薄膜科技。”

所以理论上，今年市场上售卖的GORE‑TEX产品应该都不再使用ePTFE了。可实际情况又是如何呢？

戈尔实现了它的承诺吗？

为了弄清楚这个问题，有意思报告实地探访多家户外品牌门店，调查了目前市面上在售冲锋衣里GORE‑TEX面料的使用情况。

结果显示，市面上超20家主流的运动户外品牌，其冲锋衣使用的防水面料都不再含氟了，占比接近7成。但反过来说，就是仍有3成品牌的冲锋衣（部分款式）含氟。

图源：有意思报告制图（统计产品涵盖线上官旗在售和线下店铺在售商品）

GORE‑TEX品牌客服告诉有意思报告：“实际上，我们从2024年10月31号开始，非专业用途的产品就已经不再使用ePTFE了，现在主要是用ePE。”

同时，上述客服表示：“不管是ePTFE还是ePE，都是被Oeko-Tex标准认定为对人体无害且环保的。在售品牌中出现ePTFE膜的产品可能为库存产品，这点我们无法掌控。”

从含氟冲锋衣的上市日期看，的确有的是旧款。但值得注意的是，这里面也不全是旧款，例如HOKA2025年春季款、萨洛蒙2026年春季款冲锋衣中，均有使用ePTFE膜的GORE‑TEX产品，其中，萨洛蒙的吊牌价格高达3698元。

图源：淘宝

既然PFAS应用广泛一时难以改变，那消费者在选购衣服时，该如何辨别呢？

一是学会寻找“无氟”标识，筛选吊牌标注“无氟”“PFC-Free”字样的产品。同时，也可以通过衣服水洗唛核查面料所用薄膜。例如，始祖鸟门店在售硬壳所用的ePE膜和PU膜就是无氟膜。

冲锋衣水洗唛（左）、冲锋衣上的GORE‑TEX吊牌（右）| 图 王涵艺摄

二是谨慎选购防油污款式，防油污功能多依赖含PFAS的助剂，兼顾防油污与无氟宣传的产品，则需审慎甄别。

但走访的过程中，有意思报告发现，详细标注“膜”所用材料的冲锋衣是少数。在大部分情况下，消费者很难通过吊牌、电商平台商品详情页对冲锋衣“是否含氟”较直接地判断，就算询问店员或相关客服，他们也很难说清楚。

所以如果很在意，可以关注冲锋衣的上架时间，尽量选购2025年以后上市的款式。例如，北面客服称品牌2024年秋季系列起就采用无氟面料生产，这意味着，2024年以前的旧款可能含氟。

同时，按需选择冲锋衣防水等级，城市通勤、短途徒步等日常场景，无氟冲锋衣性能足够，不必刻意追求极端户外环境下的高规格防护面料。因为高规格防护面料除了更贵，通常也更容易含氟。

对此，纺织鞋服行业某品牌技术高级总监告诉有意思报告：“ePTFE和ePE两个都是防暴雨级别，但ePTFE的稳定性更好。”

有意思报告以有合作需求的品牌身份致电GORE‑TEX品牌时，客服也透露：“目前，专业性用途和特殊工种（消防、工装、战术靴）等产品仍在使用ePTFE。”

同样，被全球数千家品牌和制造商采用的Oeko-Tex认证机构也曾表示：目前，有一些替代品可以提供类似的防水性，但它们不能提供PFAS所具有的防油、防污性。该机构称：“据我们所知，没有可以提供PFAS全部性能的替代品，这也是为什么它们仍然被允许在个人防护装备中使用。”

戈尔早已不是一家独大

目前，GORE‑TEX在冲锋衣领域，已不再是“一家独大”。

有意思报告发现，市场上高端线除了GORE‑TEX的身影，使用东丽集团的Dermizax面料的品牌也不在少数。同时，很多品牌也有了自研的“无氟”防水面料及产品。

例如，巴塔哥尼亚自研的H2No，北面的FUTURELIGHT，攀山鼠的Cutan(库坦)，海丽汉森的HellyTech，斐乐的OPTIMA-SHELL科技膜，李宁的双透纳米科技2.0，安踏的AeroVent Zero安踏膜和伯希和的STORMBREATH等等。

这些自研面料从成本端看，会更加“物美价廉”，所以更多被用于品牌的大众产品线。据伯希和的店员介绍，从防暴雨等级和透气度看，其介于GORE‑TEX的白标和黑标之间，但价格能做到国际品牌的一半。

HOKA在售冲锋衣采用东丽集团的Dermizax面料（左）、伯希和在售冲锋衣采用自研的STORMBREATH面料（右）| 图 王涵艺摄

这样的竞争对手争相涌入，会给戈尔带来哪些影响？

知名战略定位专家、福建华策品牌定位咨询创始人詹军豪对有意思报告表示：“多元竞争格局下，戈尔独家垄断红利减弱，最直接冲击是高端户外面料定价特权被消解。”

时尚行业专家张培英告诉有意思报告：“过去戈尔凭借独家技术垄断，牢牢掌控户外面料定价、品牌授权和供应链话语权，在整个行业里拥有绝对主导优势。如今各类国产自研面料、海外替代面料纷纷崛起瓜分市场，动摇了戈尔原本稳固的行业根基。”

事实上，据一线品牌面料专家向有意思报告透露：“GORE‑TEX之所以成本高，是因为它除了单纯卖面料，还要进授权合作的工厂制作。”这点某国际户外品牌的门店店员也对有意思报告提到，称品牌并不能直接采购GORE‑TEX的面料，“我们拿到的都是已经打好版的布料”。

对整个户外服饰行业和普通消费者而言，戈尔不再一家独大、无氟面料全面普及，又会带来哪些影响？

“对行业来说，打破垄断倒逼技术升级、环保标准提升，行业发展更健康有序；对普通消费者而言，最直观就是穿衣选购成本下降，大众户外消费门槛持续降低。”张培英说道。

詹军豪补充表示：“这也让国货面料迎来崛起窗口期，虽然面料技术迭代、终端产品更新存在一定滞后性，但长期来看，消费者既能花更少钱买到安全合规、无氟环保的户外装备，又能拥有丰富选购选择权，是性价比与使用体验的双重提升。”

“而激烈的市场竞争会倒逼戈尔加速技术革新，全力推进ePE无氟面料全面量产普及，加快去氟环保转型落地，摒弃传统含氟面料依赖，倒逼品牌从‘靠垄断赚溢价’转向‘靠技术创新稳市场’的新阶段。”张培英称，“竞争对戈尔而言，既是危机也是转机。”

作者：王涵艺

编辑：田纳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