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83年木匠师父把独女嫁我,新婚夜刚钻进被窝,她一把推开:想得美

0
分享至

楔子

1983年秋天的那个雨夜,我浑身湿透地站在李家木匠铺门外,看着门缝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像在看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明天我就要娶走李师傅的独生女儿了。全镇的人都说我是癞蛤蟆吃了天鹅肉——一个外乡来的穷小子,要手艺没手艺,要家世没家世,凭着一张脸和几句酸诗,居然攀上了镇上最受人尊敬的木匠师傅家的闺女。

雨越下越大,我转身要走,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陈明?”李师傅披着外套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做完的木雕,“站在雨里作甚?”

“李师傅,我……”我喉咙发紧,雨水和羞愧一起从脸上淌下来,“我来是想问问,您真的要把素云嫁给我?我、我什么都没有……”

李师傅沉默了半晌,侧身让开:“进来吧,喝口热茶。”

那晚,在堆满木料和工具的铺子里,我听到了这辈子最不可思议的话:

“我李大山看人看了半辈子,手艺能学,本事能长,唯独人品是骨子里的。你陈明是个有担当的,我看得出来。素云跟着你,我放心。”

第二天拜堂时,我跪在李师傅面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心里发着狠誓:这辈子要是辜负了素云,辜负了李师傅,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新婚夜,当我满心欢喜地钻进那床大红被窝,我的新娘却一把将我推开,冷冷地说:

“想得美。”

第一章 新婚夜

大红喜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我僵在床沿,身上那件借来的中山装还没脱,胸口别着的绢花已经有些蔫了。素云缩在床角,大红棉被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神我从未见过——不是害羞,不是紧张,是冰冷的抗拒,像腊月河面上结的冰。

“素云?”我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

“别过来。”她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桌上那对红烛噼啪作响。这是李师傅亲手打的拔步床,雕着龙凤呈祥,床柱上还挂着枣子、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白天闹洞房时,邻居们还打趣说这床结实,怎么折腾都不带响的。

谁能想到,折腾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你是不是……不舒服?”我又问,心里隐约知道不是这么回事,但总得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素云不说话,只是盯着我看,那眼神让我后背发毛。我这才注意到,她已经换下了嫁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小褂,头发也解开了,编成一根粗辫子垂在胸前。这打扮哪里像新娘子,倒像是平时在家做活的姑娘。

“我爹睡了。”她突然说。

“啊?”

“我说,我爹睡了。”素云的声音压低了些,“陈明,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婚事是我爹定的,我拗不过他。但你要想跟我做真夫妻,想得美。”

我心里“咯噔”一下,白天拜堂时的不安感涌了上来。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素云的手冰凉,拜天地时她浑身僵硬,交杯酒时她闭着眼一口闷了,像是喝药。我以为她是害羞,是紧张。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问,声音陌生得像是别人的。

素云没回答,只是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烛光在她脸上跳跃,我这才看清她的表情——不是憎恶,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李师傅起夜。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停,又慢慢走远了。我和素云对视着,谁也没动。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素云才又开口:

“你睡地上。”

“什么?”

“柜子里有褥子,你自己铺。”她朝墙边的樟木箱子努努嘴,“我爹问起来,你就说我身子不舒服。其他的,什么都别说。”

我坐在床沿,脑子嗡嗡作响。白天拜堂的情景一幕幕闪过——李师傅把素云的手交到我手里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微微颤抖;素云蒙着盖头,我看不见她的脸,只觉得她的手心全是汗;街坊邻居的起哄声、鞭炮声、锣鼓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得不像真的。

我以为我终于有家了。

十二岁那年爹病死,娘改嫁去了外地,把我扔给奶奶。奶奶走的那年我十七,背着个破包袱从村里走到镇上,在建筑队搬过砖,在粮站扛过包,睡过桥洞,也睡过车站。两年前偶然帮李师傅抬了根木料,他看我实诚,留我在铺子里打下手,管吃管住,还给工钱。这是我漂泊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李师傅待我如子,我敬他如父。素云比我小两岁,在镇小学当临时代课老师,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有对浅浅的梨涡。每次她来铺子里送饭,我都偷偷看她,又不敢多看。她是师傅的独生女,是念过书的姑娘,是镇上多少小伙子想求都求不来的。我算什么东西?一个外乡来的穷小子,连间自己的屋都没有。

可去年中秋,李师傅喝了两杯酒,拍着我的肩膀说:“陈明啊,你觉得素云咋样?”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李师傅笑了:“我看你俩挺合适。你要愿意,等过了年,把事儿办了吧。”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在铺子后面的小屋里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素云的样子——她低头改作业时垂下的刘海,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她说话时温温柔柔的语调。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一定是爹在天上保佑我。

可现在,大红烛泪一滴滴滚落在铜烛台上,像在嘲笑我的自作多情。

“素云,”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你是不是……不愿意嫁给我?”

她没有回答,但沉默就是答案。

“那你为什么不跟李师傅说?”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是难堪,是委屈,还有点愤怒,“你要是早说,我绝不会……”

“我说了。”素云打断我,声音终于有了点起伏,“我说了三次。第一次,我爹骂我不懂事。第二次,他三天没跟我说话。第三次,他跪下来求我。”

我愣住了。

“我娘走得早,是我爹一手把我拉扯大的。”素云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心脏不好,大夫说不能生气,不能着急。我看见他跪在那儿,头发都白了……”她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

我心里那点愤怒“噗”地灭了,只剩下满满的难堪。原来是这样。原来我满心欢喜筹备的婚事,对她来说是一场不得不演的戏。原来李师傅对我的看重,对素云来说是一种逼迫。

“我明白了。”我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我去拿褥子。”

樟木箱子里果然有套被褥,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有股太阳和皂角的味道。我把褥子铺在墙根,离床远远的。大红蜡烛燃了一半,我吹灭一根,留下一根。屋子里暗了一半,素云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睡吧。”我说,然后和衣躺下。

地板很硬,硌得骨头疼。但我没动,只是睁着眼看天花板。墙上是李师傅贴的年画,一个胖娃娃抱着条大红鱼,笑得没心没肺。窗外的月光透过红纸剪的喜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模糊的红影。

我想起白天李师傅送我进洞房时,拍着我的背说:“好好待素云。”他眼睛里有泪光,我当时以为是高兴的。现在想想,那眼泪里或许还有别的东西——愧疚?不忍?我说不清。

地板真凉啊,凉气顺着脊梁往上爬。我蜷了蜷身子,听见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素云翻了个身。我们都醒着,都知道对方醒着,但谁也没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要睡着时,突然听见素云说:

“陈明。”

“嗯?”

“你别恨我爹。”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红影:“我不恨。”

是真的不恨。李师傅对我有恩,天大的恩。要不是他,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漂着呢。他给我一个家,教我手艺,还把独生女许给我。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那你恨我吗?”素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我想了想,说:“不恨。”

“为什么?”

为什么?我也问自己。可能是因为,我理解她的不情愿。换作我是她,一个念过书的姑娘,要嫁给一个没念过几年书、要啥没啥的外乡人,心里也会不乐意吧。她没闹,没跑,还跟我拜了堂,已经是顾全大局了。

“睡吧。”我又说了一遍,然后闭上眼。

这次,我真的睡着了。

第二章 同一屋檐下

第二天我醒得早,天刚蒙蒙亮。

地板睡得浑身酸痛,我轻手轻脚爬起来,把被褥叠好放回箱子。转身时,看见素云还睡着,侧着身,脸朝着墙,呼吸均匀。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睡着的时候,她脸上没有昨晚那种冰冷,眉头舒展着,看起来就是个寻常的年轻姑娘。

我看了几秒,轻手轻脚出了屋。

堂屋里,李师傅已经起了,正坐在八仙桌边喝茶。看见我出来,他放下茶杯,眼睛里带着询问。

“爹。”我叫了一声,这称呼昨天拜堂时叫过,但现在单独叫,还是有点别扭。

李师傅点点头:“素云呢?”

“还睡着。”我在他对面坐下,“她说……身子不太舒服。”

李师傅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看穿。我有点心虚,低下头盯着桌上的木纹。这桌子也是李师傅打的,榫卯严丝合缝,用了十几年还结实得很。

“女人家,头一天,正常。”李师傅终于说,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去打点热水,一会儿她醒了用。”

“哎。”

我如蒙大赦,赶紧起身去厨房。炉子里的火还没完全灭,我添了把柴,坐上水壶。厨房里还贴着红喜字,灶台上摆着昨天没吃完的菜,都用碗扣着。窗台上放着素云陪嫁过来的暖水瓶,也是红的,上面画着鸳鸯。

水还没开,李师傅进来了。他卷起袖子开始和面,动作娴熟有力。我也没闲着,洗了把脸,开始择菜。

“陈明。”李师傅突然开口。

“爹,您说。”

“素云她娘走得早,这孩子被我惯坏了,有时候脾气倔。”李师傅一边揉面一边说,眼睛盯着手里的面团,“你是男人,多让着她点。”

我心里一紧,点点头:“我知道。”

“过日子嘛,磕磕碰碰难免。”李师傅把面团摔在案板上,发出“啪”的一声,“但夫妻没有隔夜仇,有啥话说开了就好。”

水开了,壶嘴冒着白气。我拎下水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说“是”,好像在承诺什么我做不到的事。说“不是”,又怕李师傅多心。

好在李师傅没再往下说,只是吩咐我:“去,把院扫扫。昨儿个放鞭炮,一地的红纸屑。”

我拎着扫帚出了厨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靠墙摆着一排做好的家具——两个大衣柜,一张写字台,几把椅子,都用油布盖着。这些都是李师傅给素云准备的嫁妆,结果婚结在了老宅,嫁妆也就没搬。

我一下一下扫着地,红纸屑混在泥土里,像干了的血。东厢房的门开了,素云走了出来。她已经梳洗过了,头发在脑后编了根辫子,换了件蓝布衫,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眼睛有点肿。

“爹。”她叫了一声,声音还有点哑。

“起了?”李师傅从厨房探出头,“桌上有热水,去洗把脸。一会儿吃饭。”

“哎。”

素云去打水,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但没看我,也没说话。我继续扫地,扫得很用力,好像要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起扫走似的。

早饭很简单,粥、馒头、咸菜。三个人围桌坐着,谁也没说话,只有喝粥的声响。这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我想找点话说,可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合适的。说天气?太刻意。说铺子里的事?素云未必爱听。

最后还是李师傅打破了沉默:“今儿个回门礼我备好了,在堂屋桌上。你们一会儿去你大伯家一趟。”

按规矩,新婚第三天回门。但素云娘走得早,娘家也没什么近亲,只有一个堂伯在镇上住着,平时走动不多。

“知道了,爹。”素云应道。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素云要帮忙,李师傅摆摆手:“你去换身衣裳,第一次上门,打扮精神点。”

等素云进了屋,李师傅把我叫到院子里,递给我一个布包:“拿着。”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包烟、两瓶酒,还有一包点心。

“这……”我知道李师傅不宽裕,打家具挣的都是辛苦钱。为了办这场婚事,他已经花了不少。

“让你拿着就拿着。”李师傅点了根烟,“素云她大伯势利,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说啥难听的,听着就是,别顶嘴。”

我心里一暖,又有点酸:“爹,您放心,我不会给您丢脸。”

李师傅拍拍我的肩,没再说什么。但那双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是担心?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素云出来了,换了件红格子上衣,头发重新梳过,看起来精神了些。我把布包挎在肩上,跟着她出了门。

早晨的镇上已经很热闹了,卖菜的、买早点的、上班的,人来人往。不时有人跟我们打招呼:

“哟,新娘子回门啊!”

“陈明,好福气啊!”

“啥时候请我们吃红蛋?”

我笑着应和,手心却在冒汗。素云走在我身边,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近不远。有熟人跟她说话,她就笑着点点头,话不多。看起来,我们就像一对寻常的新婚夫妻,只有我知道,这半步的距离,像一道看不见的墙。

素云的大伯家在镇子西头,是个独门独院,比李师傅家气派些。院门开着,我们进去时,堂屋里已经坐了两个人——素云的大伯李大山,还有他儿子李建军。

“大伯,建军哥。”素云叫了一声。

李大山五十来岁,胖胖的,穿着件中山装,手里拿着个紫砂壶。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估量一件家具的成色。

“来了?坐吧。”

我把礼物放在桌上:“大伯,一点心意。”

李大山瞥了一眼,点点头,没说什么。倒是李建军站起来,递给我一根烟:“陈明是吧?抽一根?”

“我不会,谢谢哥。”我摆手。

“男人不抽烟?”李建军笑了,那笑容有点意味不明。他比我大两岁,在镇供销社上班,算是端铁饭碗的,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

素云在我旁边坐下,脊背挺得笔直。我能感觉到她的紧张,虽然她脸上还带着笑。

“素云啊,”李大山喝了口茶,慢悠悠开口,“结了婚就是大人了,往后好好过日子,别给你爹添堵。”

“我知道,大伯。”

“你爹就你一个闺女,将来养老送终还得靠你。”李大山说着,看了我一眼,“陈明,你是个外乡人,在咱们这儿无亲无故的。李师傅收留你,还把闺女嫁给你,这是天大的恩情。你得记着。”

我点头:“我记着,大伯。”

“光记着不行,得做事。”李大山放下茶壶,“你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在木匠铺打下手吧?我听说,你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

这话问得直白,带着刺。素云放在腿上的手捏紧了。

“我在跟爹学手艺。”我说,“爹说我有悟性,好好学,将来能出师。”

“出师?”李大山笑了,“学木匠?那能挣几个钱?现在城里都时兴组合柜、沙发床了,谁还打老式家具?”

李建军在旁边接话:“爸,这您就不懂了。老手艺有老手艺的好处,有些讲究人家,就喜欢手工打的家具。”

话是帮腔,语气却是嘲讽。我的脸有点发烫,但还是赔着笑:“建军哥说得对,手工有手工的讲究。”

“讲究能当饭吃?”李大山摆摆手,“算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不过素云,我可提醒你,你爹心脏不好,经不起折腾。你们要是过不好,吵吵闹闹的,把他气出个好歹,那可就是大不孝了。”

这话说得重,素云的脸色白了白。

“我们不会的,大伯。”我说,声音有点干。

“不会最好。”李大山站起来,“行了,我还有个会,不留你们吃饭了。建军,送送你妹妹妹夫。”

这就是逐客令了。从进门到出门,不到二十分钟,茶都没喝一口。

出了院门,一直走到巷子口,素云突然停下脚步。我以为她要说什么,她却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姑娘,骨子里有种说不出的倔强。

回家的路上,我们依然沉默。经过镇小学时,素云朝里看了一眼。今天是星期天,学校没人,操场上空荡荡的。

“你想回去教书吗?”我问。

素云愣了一下,摇摇头:“代课老师的位置,有人顶了。”

“哦。”

又是一阵沉默。快到家的路口,素云突然说:“我大伯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说的是实话。更难听的话我都听过,这不算什么。

“他说得对,”素云的声音很低,“我爹心脏不好,我们不能气他。”

我脚步顿了顿,明白了她的意思。在外人面前,我们得装得像正常夫妻。在家里,至少在李师傅面前,我们也得装。

“我明白。”我说。

回到家,李师傅正在院子里刨木头。看见我们回来,他放下刨子:“这么快就回来了?”

“大伯有事,我们就先回来了。”素云说。

李师傅“嗯”了一声,没多问。但他看看素云,又看看我,眼神里的担忧藏不住。

那天晚上,我又睡地板。

第三天,第四天,都是如此。

白天,我们在李师傅面前扮演恩爱夫妻。素云做饭,我打下手;我扫地,她擦桌子;李师傅说话,我们一起听着。但一到晚上,门一关,那半步的距离就变成了一道鸿沟。她睡床,我睡地板,井水不犯河水。

李师傅不是没察觉。第五天晚饭时,他状似无意地问:“你俩,处得还行?”

“挺好的,爹。”素云低着头扒饭。

“陈明呢?”

我也点头:“挺好的。”

李师傅看看我们,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但那天晚上,我睡到半夜,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很轻,停了一会儿,又走了。

我知道是李师傅。他担心我们。

躺在地板上,我看着从窗户照进来的月光,突然觉得这日子过得真累。比在建筑队扛水泥还累,比在粮站搬麻袋还累。那种累不在身上,在心里,像有块石头压着,喘不过气。

第六天,出了件意外。

那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个客人,要打个梳妆台。李师傅在量尺寸,我在旁边打下手。素云端了茶进来,放在一旁的凳子上。

客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打扮得很时髦,烫着卷发,穿着呢子大衣。她看了一眼素云,眼睛一亮:“哟,这就是你闺女吧?真水灵。结婚了?”

“结了,前几天刚办的事。”李师傅笑着说。

“嫁给谁了?是不是王主任家儿子?我听说王主任托人来提过亲。”

李师傅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不是,是陈明。”他指了指我。

女人这才注意到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明显带着惊讶,然后是不加掩饰的轻视:“哦,是你徒弟啊。”

那眼神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我低下头,继续磨手里的刨刀。

“小伙子挺精神。”女人敷衍地夸了一句,又转向李师傅,“李师傅,这梳妆台可得给我用最好的木料,我闺女出嫁用,不能马虎。”

“您放心。”

女人又聊了几句,付了定金走了。她一出铺子,李师傅的脸就拉了下来。他坐在凳子上,点了根烟,狠狠抽了一口。

“爹,您别生气。”素云小声说。

“我生什么气?”李师傅声音很冲,“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我知道他不是骂我,是骂那个女人。但这话听着,我心里更不是滋味。如果我争气点,如果我有本事,别人就不会用那种眼神看素云,看李师傅。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地板很硬,很冷,但都比不上心里的冷。我想起那个女人看我的眼神,想起素云大伯的话,想起李师傅眼里的担忧。

半夜,我坐起来,看着床上熟睡的素云。月光照在她脸上,很安静。我突然想,她嫁给我是委屈了。如果不是李师傅坚持,她本可以嫁个更好的人,不用被人指指点点,不用在她大伯面前抬不起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一斧头,劈得很用力,好像要把心里的憋闷都劈出去似的。

素云出来倒水,看见我,愣了一下。我没停,继续劈。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陈明。”她叫了我一声。

我没应。

“陈明。”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我停下,抹了把汗,看着她。

“你……”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早饭好了。”

“就来。”

吃饭时,李师傅说:“陈明,今天你跟我去趟县里。百货公司有一批木料到了,咱们去挑点好的。”

“哎。”

去县里的路上,李师傅骑自行车载着我。秋风已经很凉了,吹在脸上像小刀子。李师傅弓着背,用力蹬着车,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

“陈明。”他忽然开口,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

“爹,您说。”

“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李师傅说,“别人说啥,让他们说去。你只要对素云好,好好学手艺,将来把铺子撑起来,比什么都强。”

我心里一热,鼻子有点酸:“我知道,爹。”

“素云那丫头,心眼不坏,就是脾气倔,随她娘。”李师傅叹了口气,“你得有点耐心。她心里有疙瘩,你得慢慢帮她解开。”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素云心里的疙瘩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解。但李师傅这话让我觉得,也许事情没有我想的那么糟。至少,他还相信我能对素云好,能把这个家撑起来。

从县里回来,天已经黑了。我们拉回一车木料,松木、榆木、水曲柳,都是好料子。卸完车,我已经累得直不起腰。素云端了热水来,让我和爹洗脸。

“吃饭吧,菜在锅里热着。”她说。

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还有一壶烫好的酒。李师傅很高兴,倒了杯酒,也给我倒了一杯。

“来,陈明,陪爹喝一杯。”

我平时不喝酒,但还是接过杯子。素云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这批料子好,”李师傅抿了口酒,眼睛发亮,“够做好几件大家具。马上入冬了,结婚的多,咱们得多备点货。”

“哎。”我应着,心里也热乎乎的。看着那些木料,好像看到了希望。好好学手艺,好好干活,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那天晚上,我还是睡地板。但躺下时,我在心里对自己说:陈明,你得争气。为了李师傅,为了这个家,也为了……素云。

哪怕她现在还不接受你,但只要你对她好,总有一天,冰块也能捂化吧?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第三章 疙瘩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入冬了。

北方的冬天来得猛,一场北风刮过,树叶子就掉光了。李师傅的铺子里生了个煤炉子,整天烧得红彤彤的。刨花和木屑在炉边堆着,时不时扔进去一把,满屋子都是松木燃烧的香味。

我和素云的关系,就像这冬天的天气,不冷不热,不好不坏。

白天,我们相敬如宾。她做饭,我劈柴挑水;她洗衣,我晾晒收叠;她备课批作业,我在一旁打磨木器。话不多,但该有的礼数都有。李师傅在家时,我们会多说几句,聊聊天气,聊聊街坊邻居的闲事。李师傅不在,我们就各忙各的,像两个合租的房客。

晚上,依然是她在床上,我在地板上。我已经习惯了硬地板,甚至能在脑子里丈量每一块地砖的尺寸——从门口到床脚是七步,从我的褥子到她的床沿是四步,不多不少。

但我发现,素云睡得并不好。好几次半夜醒来,我听见她在床上翻身,轻轻的叹气,压抑的咳嗽。有一次,我听见她在哭。声音很小,像小猫呜咽,在黑夜里断断续续。我没敢动,也没敢问,只是睁着眼看着黑暗,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

她在哭什么?是后悔嫁给我?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也不敢问。那道看不见的墙还横在我们中间,我怕一开口,连现在这点表面的平静都维持不住。

腊八那天,素云熬了腊八粥。糯米、红豆、花生、枣子,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满屋子甜香。李师傅喝了两碗,红光满面。

“今年这粥熬得好。”他咂咂嘴,“素云,给你大伯家送点去。”

素云手一顿,没说话。

“陈明,你陪素云去。”李师傅又说。

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还是想让我们在亲戚面前装得像样点。我放下碗:“好。”

素云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感激,也有别的什么。她盛了一大碗粥,用毛巾裹好,放进竹篮里。

路上,她走在我身边,这次距离近了些,只有半步。腊月的风很冷,她缩了缩脖子。我下意识想脱外套给她,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不合适。

“冷吗?”我问。

“还好。”她说,顿了顿,“谢谢。”

“谢什么?”

“陪我。”她声音很低,“我知道你不爱去我大伯家。”

我没说话。是不爱去,但该去还得去。李师傅说得对,日子是过给别人看的,至少在面子上要过得去。

到了大伯家,又是那副场面。李大山坐在沙发上听收音机,看见我们,抬了抬眼皮。

“大伯,爹让我们送点腊八粥来。”素云把篮子放在桌上。

“放那儿吧。”李大山没动,继续听他的评书。

李建军不在,说是去县里开会了。我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正尴尬着,里屋门开了,走出个年轻女人,是建军媳妇刘彩凤。她怀里抱着个孩子,看样子不到一岁。

“哟,素云来了。”刘彩凤笑着,但那笑没到眼睛里,“这是你女婿?头回见。”

“嫂子。”素云叫了一声,从我手里接过一个小布包,“给孩子的,做了双虎头鞋。”

刘彩凤接过去,随手翻了翻:“手艺不错。可惜是男孩,穿红的太女气。”

这话说得刻薄。素云的脸白了白,但没吭声。

“坐啊,站着干嘛。”刘彩凤自己在沙发上坐下,撩起衣服给孩子喂奶,一点不避讳。

我和素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如芒在背。李大山还在听评书,声音开得很大。刘彩凤一边喂奶一边问:

“素云,你还在学校代课吗?”

“没了,位置有人顶了。”

“可惜了。”刘彩凤嘴上说可惜,脸上却带着笑,“不过也是,结了婚的女人,还是在家相夫教子的好。对了,你们什么时候要孩子?你爹肯定盼着抱外孙呢。”

素云的手捏着衣角,骨节发白。我忍不住开口:“不急,慢慢来。”

刘彩凤瞟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什么脏东西:“也是,你们结婚也没多久。不过可得抓紧,女人年纪大了不好生。你看我,二十三就生了,恢复得快。”

我握紧拳头,又松开。素云突然站起来:“大伯,嫂子,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这就走啊?再坐会儿呗。”刘彩凤假意挽留。

“不了,爹还等我们吃饭。”

出了门,走到巷子口,素云突然蹲下身,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以为她哭了,慌忙也蹲下:“素云,你……”

她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她是在笑,那种比哭还难看的笑。

“陈明,”她说,“你看见了吗?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笑话。嫁不出去,最后只能嫁给你。嫁了人,又生不出孩子。我就是个笑话。”

“你不是……”我想说点什么,但舌头打结。

“我是。”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恢复成平时那种平静的样子,“走吧,爹等我们吃饭。”

回去的路上,她一句话也没说。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挺得笔直的脊背,突然很想抱抱她。但这个念头一出来,就被我自己掐灭了。

晚上,我照例铺地铺。素云坐在床边梳头,一下一下,梳了很久。煤油灯的光晕在她脸上跳动,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陈明。”她忽然开口。

“嗯?”

“你想过以后吗?”

我一愣:“以后?”

“嗯,以后。”她放下梳子,转过头看着我,“你就打算一直这么过?睡地板,当假夫妻,在我爹面前演戏?”

我坐起来,看着她:“那你想怎么过?”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眼神有点空,“有时候我觉得,这么过一辈子也行。我爹高兴,你也安稳,我……我也认了。可有时候,我又觉得,我凭什么要这么过?我才二十三岁,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心上。

“那你想怎么过?”我又问了一遍,声音有点哑。

“我想离开这儿。”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光,“去城里,找份工作,自己养活自己。不靠爹,不靠你,谁也不靠。”

我呆住了。我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那你爹呢?”我问,“他心脏不好,你走了,他怎么办?”

那点光暗了下去。她低下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所以我说,我不知道。”她的声音闷闷的,“我走不了,也过不好。卡在这儿了,上不去,下不来。”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了她为什么哭,为什么睡不好,为什么总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她心里憋着一股劲,一股想要挣脱却又挣不脱的劲。这股劲憋得她难受,憋得她喘不过气。

“素云,”我说,“如果你真想走,我……我不拦你。”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讶。

“但你能不能等一等?”我继续说,“等我学会手艺,能撑起铺子,能照顾爹。到时候,你要走,我绝不拦你。”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我从没想过要放她走,但看着她眼睛里的痛苦,这话就这么脱口而出。

素云盯着我,像要从我脸上看出真假。过了很久,她轻轻问:“为什么?”

为什么?我也问自己。可能是因为,我不想看她这么难受。可能是因为,李师傅对我有恩,我不能让他伤心。也可能是因为……我喜欢她,喜欢到愿意放她走。

但最后这句话我没说,只是说:“爹对我有恩。”

素云的眼神暗了暗,点点头:“我明白了。”

那晚,我们都没再说话。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道墙还在,但墙上好像开了一扇窗,能透进一点光。

从那以后,素云对我没那么冷了。她会在我干活时递杯水,会在我衣服破了时默默补上,会在李师傅夸我手艺有长进时,轻轻“嗯”一声。虽然晚上我们还是分床睡,但偶尔,半夜醒来,我会听见她轻声说“谢谢”,虽然我不知道她在谢什么。

我也更拼命地学手艺。李师傅说我悟性高,肯下功夫,照这个劲头,明年就能独立接活了。我把这话告诉素云时,她正在批改作业——虽然不在学校代课了,但街坊邻居有孩子不会的题,还是会拿来问她。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

“挺好。”

就两个字,但我心里像开了花。

腊月二十三,小年。按规矩,要祭灶,要大扫除。素云和她以前的同事约好去县里买东西,李师傅去给一家老主顾送家具,铺子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正在打磨一个刚做好的梳妆台,门口来了个人。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呢子大衣,围着围巾,看起来文质彬彬。

“请问,李素云是住这儿吗?”他问,声音很好听。

我放下手里的砂纸:“你是?”

“我是她同学,赵文彬。”男人笑着说,“路过这儿,来看看她。”

同学?我打量着他。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皮肤很白,戴副眼镜,一看就是读书人。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是两盒点心。

“她不在,去县里了。”我说。

“哦。”赵文彬有点失望,但没走,“那你是?”

“我是她……”我顿了顿,“丈夫。”

赵文彬的表情僵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看见了。他重新打量我,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点别的什么。

“哦,你就是陈明。”他说,语气有点怪。

“你知道我?”

“听素云提过。”赵文彬笑了笑,但那笑很勉强,“那我不打扰了,这点心……”

“放这儿吧,等她回来我转交。”

赵文彬把点心放在桌上,又看了看铺子里的陈设,目光在那些半成品的家具上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沾满木屑的工作服上。那眼神,让我想起素云大伯,想起刘彩凤,想起所有看不起我的人。

“那我先走了。”他说,转身要走,又停下,“对了,麻烦你告诉素云,我调到县一中教书了。她要是……要是有什么事,可以去学校找我。”

说完,他走了,步子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我站在铺子里,手里还拿着砂纸,心里像堵了块石头。赵文彬,这个名字我听过。有次素云和以前的同事聊天,提到过这个人,说他是班里成绩最好的,考上了师范,分配在县里教书。

原来是他。

我看着桌上的点心,是县里百货公司买的,贵的那种。我拿起来,想扔了,又放下。最后,我把点心放在柜子最上面,用布盖好。

晚上素云回来,我把点心给她,说:“你同学来了,叫赵文彬。”

素云正在摘围巾,手一顿:“他来了?说什么了?”

“说调到县一中教书了,让你有事去找他。”我观察着她的表情。

她“哦”了一声,把围巾挂好,拿起点心看了看,又放下:“我跟他好久没联系了。”

语气很平淡,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我看出来了,但没说破。

那天晚上,素云很早就睡下了。我躺在地铺上,听着她翻来覆去的声音,心里那点刚燃起的希望,又一点点灭了。

赵文彬,原来是他。

原来素云心里有人。

原来她不想嫁给我,不仅仅是因为我是个外乡人,没本事,还因为她心里装着别人。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把我浇了个透心凉。我躺在地板上,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半夜,我听见素云起来了。她轻手轻脚地走到桌边,倒了杯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的侧影很美,很单薄。她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很轻,却像锤子砸在我心上。

我闭上眼,假装睡着了。

第二天,一切如常。素云做饭,我劈柴,李师傅在铺子里忙活。谁也没提赵文彬,好像这个人从没出现过。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素云偶尔会发呆,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我问她话,她要叫两遍才回过神来。

李师傅也看出来了。有天晚饭后,他把我叫到院子里,递给我一根烟。我接过,点上,学着他的样子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李师傅笑了:“不会抽就别抽。”

我也笑,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我赶紧抹了把脸,假装是被烟呛的。

“陈明,”李师傅看着远处,慢慢说,“我知道,你跟素云,处得不容易。”

我没说话。

“素云那孩子,心里苦。”李师傅叹了口气,“她娘走得早,我又当爹又当妈,把她拉扯大。我知道她心气高,想出去看看,不想窝在这个小地方。可我……我舍不得。”

“我知道,爹。”

“赵文彬那小子,以前追过素云。”李师傅突然说。

我手一抖,烟灰掉在手上,烫了一下。

“素云没答应。”李师傅继续说,“那时候她还在上学,说要以学业为重。后来那小子考上师范,走了,这事儿也就淡了。我以为她放下了,没想到……”

没想到她还惦记着。这话李师傅没说,但我知道。

“陈明,”李师傅转过头看我,眼睛在夜色里发亮,“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你要是后悔了,想走,我不拦你。”

我摇头:“我不走。”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李师傅对我有恩,因为我说过要照顾他,因为……因为我还喜欢素云,哪怕她心里有别人。

“我不走。”我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坚定。

李师傅看了我很久,拍拍我的肩:“好孩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地铺上,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学手艺,要挣钱,要出人头地。不是为了配得上素云,是为了有一天,如果她想走,我能给她自由。如果她想留,我能给她一个像样的家。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扎了根。我知道很难,但再难,也得试试。

窗外的月亮很亮,很冷。我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第四章 暗流

开了春,日子好像好过了些。

素云不再总冷着脸,偶尔还会跟我聊几句学校里的事——虽然她已经不去代课了,但那些孩子还记得她,有时会跑来问问题。她批改作业时,眉头会微微蹙着,很认真的样子。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影子,我看着看着,有时会走神。

赵文彬没再来,那两盒点心一直放在柜子顶上,素云没动,我也没提。好像不提,这个人就不存在似的。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在心里扎了根,就拔不掉了。就像素云心里的赵文彬,就像我心里的那个结。

三月里,镇上出了件事。供销社要扩建,需要打一批新货架。李师傅接了这活儿,带着我天天在铺子里忙。货架虽然不难,但数量多,要求高,得在两个月内完工。李师傅年纪大了,腰不好,重活累活基本都是我干。白天刨木头、开榫卯,晚上还得上漆打磨,常常忙到半夜。

素云看在眼里,有时会端碗热汤过来,放在我手边,也不说话,转身就走。汤是骨头汤,熬得白白的,撒了葱花。我端起来喝,热气扑在脸上,心里也跟着热乎。

有天晚上,我腰疼得厉害,趴在床上让素云帮我揉揉。她手劲不大,但位置按得准,揉着揉着,我突然说:“素云,等这批货架做完,我能分到一笔钱。到时候,我想给你做件新衣裳。”

她手一顿:“不用,我有穿的。”

“那不一样。”我说,“我看见供销社新来了批料子,红格子的,你穿肯定好看。”

她没说话,继续揉。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就这一声,让我觉得所有的累都值了。

货架做完那天,供销社主任亲自来验货,很满意,当场结了账。李师傅数出两百块钱给我:“拿着,这是你应得的。”

两百块,相当于普通工人三四个月的工资。我拿着那叠钱,手有点抖。

“爹,这太多了。”

“不多。”李师傅点起烟,“这批货架,你出了大力。该拿的,就拿着。”

我没再推辞,揣着钱,心里盘算着怎么花。给素云买块料子,给李师傅买条好烟,再给家里添点东西。剩下的攒起来,将来……

晚上吃饭,我把计划说了。李师傅听了直笑:“给我买什么烟,浪费钱。给素云做件新衣裳是正经。”

素云低头吃饭,没说话,但耳朵有点红。

第二天正好是集,我起了个大早,揣着钱去了供销社。红格子的料子还有,我扯了六尺,又买了块藏青色的,给李师傅做件外套。经过文具柜台时,我看见一支钢笔,英雄牌的,很漂亮。素云以前那支笔坏了,一直用铅笔批作业。我咬咬牙,买了下来。

回家的路上,我脚步轻快,好像踩在云彩上。经过镇小学时,我看见素云从里面走出来,旁边还有个人——赵文彬。

我脚步一顿,躲到墙后。

他们站在校门口说话,离得不远不近。赵文彬还是那副文质彬彬的样子,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素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低着头,手绞着衣角。

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看见赵文彬从包里拿出本书,递给素云。素云接过去,翻了翻,抬起头说了句什么,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我从没见过。不是平时那种客气的、疏离的笑,是发自内心的,眼睛弯弯的,嘴角扬起的,像春风吹开了冰。我站在墙后,手里攥着刚买的料子和钢笔,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赵文彬又说了句什么,素云摇摇头,把书还给他,转身要走。赵文彬拉住她的胳膊,她挣了一下,没挣脱。两人僵持了几秒,素云说了句话,赵文彬松了手。她头也不回地走了,步子很快。

赵文彬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然后也转身离开。

我从墙后走出来,看着素云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又看看手里的东西。红格子的料子在阳光下很鲜艳,钢笔在盒子里闪着光。我突然觉得,这些东西很可笑。

回到家,素云已经在了,在厨房洗菜。听见我进门,她回头看了一眼:“回来了?”

“嗯。”我把东西放在桌上。

“买的什么?”她擦干手走过来,看见那块红格子料子,眼睛亮了一下,“真好看。”

“给你做衣裳。”我说,声音有点干。

她拿起来比了比,脸上带着笑:“多少钱一尺?太贵了吧?”

“不贵。”我把钢笔也推过去,“这个,给你批作业用。”

她拿起钢笔,看了看,又放下:“这个更贵。陈明,你挣钱不容易,别乱花。”

“给你花钱,不算乱花。”我说,看着她的眼睛。

她躲开我的目光,把料子叠好:“我去做饭。”

“我遇见赵文彬了。”我突然说。

她手一抖,料子掉在桌上。

“在小学门口。”我继续说,“他给你一本书。”

素云转过身,脸色有点白:“他……他说有些教学资料,借给我看看。”

“哦。”我点点头,“你们聊得挺开心。”

“陈明,”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你别多想。他就是我同学,现在在县一中教书,有些教学上的事……”

“我没多想。”我打断她,“你们是同学,聊聊正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低下头,继续叠那块料子。叠得很慢,很仔细,好像那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那天晚上,我把钢笔放在她枕头边。她看见了,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我这边。

“我用不着,你退了吧。”

“买都买了,退不了。”我说。

“那你自己用。”

“我又不写字。”

我们僵持着,最后她说:“那你放着,等以后有孩子了,给孩子用。”

这话说得自然,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我听出了别的意思——她在提醒我,我们不是真夫妻,不会有孩子。

我把钢笔收起来,没再说话。

那晚,我躺在地铺上,很久没睡着。素云也没睡,我听见她翻来覆去的声音。月光很亮,照在她脸上,她睁着眼,看着屋顶。

“陈明。”她忽然开口。

“嗯?”

“今天赵文彬跟我说,县一中缺个语文老师,问我愿不愿意去试试。”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

我心里一紧:“你怎么说?”

“我说我考虑考虑。”她顿了顿,“我……我想去。”

我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我不是为了他。”她急急地补充,“我就是……就是想找点事做。在家里待着,快憋疯了。而且,当老师是我一直想做的。”

“爹知道吗?”

“还不知道。我想先问问你。”

问我?我苦笑。我能说什么?说不行,你别去,我不放心你和赵文彬在一起?可我有资格说这个吗?

“你想去就去吧。”我说,“爹那边,我去说。”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谢谢。”

这句“谢谢”,比“想得美”还让我难受。

第二天,我跟李师傅说了这事。他正给一把椅子上漆,听了我的话,手里的刷子停在半空。

“县一中?离这儿二十多里地呢,她怎么去?”

“她说可以住校,周末回来。”

“胡闹!”李师傅把刷子扔进漆桶,“一个女人家,住什么校?不行!”

“爹,素云想去。”我试着劝,“她说当老师是她一直想做的。而且,赵文彬在那儿,能照应……”

“赵文彬?”李师傅眼睛一瞪,“我就知道跟那小子有关!陈明,你傻啊?让他们天天在一块,能有好?”

“我相信素云。”我说,虽然心里没底。

“你相信?你拿什么相信?”李师傅火了,“当初她就不想嫁你,是我想着你人老实,对她好,硬逼着她嫁的。现在好了,赵文彬一回来,她的心又活了!”

“爹,您别这么说素云。”我也提高了声音,“她嫁给我,是委屈了。现在有机会做她想做的事,我们应该支持她。”

李师傅盯着我,像不认识我似的。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蹲下身,捡起刷子,在漆桶里搅了搅。

“陈明,你是个好人。”他说,声音有点哑,“可好人吃亏啊。”

我没说话。

最后,李师傅还是松口了。不是被我说服的,是素云自己跟他谈的。父女俩关在屋里说了很久,出来时,李师傅眼睛红红的,素云也是。

“去吧。”李师傅说,“去了就别后悔。”

素云去县一中教书的事就这么定了。她收拾行李时,我在旁边看着,想帮忙,又插不上手。她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些日用品。最后,她拿起那支钢笔,看了看,放进了包里。

“我会好好用的。”她说。

“嗯。”

走的那天,我送她去车站。李师傅没来,说铺子里忙。但我知道,他是不想看着闺女走。

等车时,我们并排坐在长椅上,谁也没说话。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的山绿了,田里的麦苗也绿了,一切都生机勃勃的,只有我心里空落落的。

“陈明。”素云忽然说。

“嗯?”

“我会常回来的。”

“嗯。”

“爹就拜托你了。”

“你放心。”

车来了,是辆破旧的中巴,喷着黑烟。素云站起来,拎起行李。我接过她手里的包:“我送你上车。”

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座位。我把包放在行李架上,站在车下看着她。车窗开着,她的脸在晨光里很清晰。

“陈明,”她从窗户探出头,“那件红格子的衣裳,等我回来再做。”

“好。”

“你……好好照顾自己。”

“你也是。”

车开了,喷出一股黑烟,熏得我睁不开眼。等我再睁开时,车已经远了,只剩下一个小黑点。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风吹过来,有点冷。我突然想起新婚夜那天,她推开我说“想得美”。那时候我以为,那是我们之间最远的距离。现在才知道,那二十多里路,才是。

回到家,李师傅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一斧头,劈得很用力。看见我回来,他停下手:“走了?”

“走了。”

“嗯。”他继续劈柴,“走了也好,眼不见心不烦。”

我知道他说的是气话。素云这一走,最难受的是他。

素云走后,家里一下子空了。虽然她在家时话也不多,但她在,家里就有烟火气。现在她不在了,我和李师傅两个大男人,大眼瞪小眼,日子过得没滋没味的。

铺子里的活照旧,我比以前更拼命。白天跟着李师傅干活,晚上自己琢磨图纸,常常忙到半夜。李师傅说我钻牛角尖,我说我想多学点,以后能接更多的活。

其实我是怕闲下来。一闲下来,就会想素云。想她在县一中过得好不好,想她和赵文彬是不是常见面,想她会不会……不回来了。

第一个周末,素云没回来,托人捎信说学校有事。第二个周末,她还是没回来。第三个周末,李师傅坐不住了,让我去县里看看。

“就说我病了,想她。”他说。

我知道他没病,但没拆穿。我也想见她。

县一中在县城东头,是个老学校,红砖墙,梧桐树。我到的时候正是中午,学生们刚放学,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我站在校门口,有点局促。门卫问我找谁,我说找李素云老师。

“李老师啊,在办公室呢。你是?”

“我是她……家里人。”

门卫打量了我一眼,指指教学楼:“二楼,语文组。”

我道了谢,往里走。学校不大,但很干净。操场上有学生在打篮球,教室里传来读书声。我想象着素云站在讲台上的样子,应该很美。

二楼语文组,门开着。我走到门口,看见素云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改作业。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剪短了些,在脑后扎了个小揪。几个月不见,她好像变了,又说不上哪里变了。

“素云。”我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陈明?你怎么来了?”

“爹让我来看看你。”我走进去,把手里的布包放在桌上,“家里腌的咸菜,爹说你爱吃。”

“哦,谢谢。”她接过布包,放在一边,“爹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想你了。”

她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勉强:“坐吧。喝水吗?”

“不喝。”我坐下,环顾四周。办公室不大,摆着四张桌子,素云的桌子最整洁,书摆得整整齐齐,笔筒里插着那支英雄钢笔。

“还习惯吗?”我问。

“习惯。学生们很听话,同事也好处。”她给我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你呢?铺子里忙吗?”

“还行,接了几个新活。”

我们像两个陌生人一样寒暄,客气而疏离。正说着,门口传来脚步声,赵文彬走了进来。看见我,他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笑容。

“陈明来了?稀客啊。”

我站起来:“赵老师。”

“坐,坐。”赵文彬很自然地走到素云桌边,拿起一本作业,“李老师,三班这篇作文写得不错,你看看。”

素云接过去,翻了翻:“是挺好。你推荐到校报吧。”

“行,我下午去编辑部问问。”赵文彬说着,转向我,“陈明,难得来一趟,中午一起吃个饭吧。学校食堂今天有红烧肉,味道不错。”

“不用了,我坐坐就走。”我说。

“那怎么行,大老远来的。”赵文彬很热情,“素云,你说是吧?”

素云看看我,又看看赵文彬,点点头:“一起吃吧,正好我也没吃。”

我不好再推辞,答应了。

学校食堂很简陋,但饭菜确实不错。赵文彬打了三份饭,有红烧肉,有炒青菜,还有西红柿鸡蛋汤。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赵文彬很自然地坐在素云旁边,我坐在对面。

“陈明,最近在忙什么?”赵文彬问,语气很熟稔,好像我们是老朋友。

“在铺子里帮忙。”

“哦,木匠活儿。挺好的,手艺人,饿不着。”赵文彬夹了块肉给素云,“你尝尝这个,不腻。”

素云“嗯”了一声,低头吃饭。

我看着他们,心里像堵了块石头。赵文彬对素云的照顾很自然,素云接受得也很自然,好像他们一直是这样相处的。

“素云在这儿,多亏你照顾。”我听见自己说。

“应该的,老同学嘛。”赵文彬笑着说,“而且素云能力强,课讲得好,学生们都喜欢她。校长都夸她,说下学期让她当班主任呢。”

“是吗?那真好。”我说,嘴里发苦。

素云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她想说什么,但赵文彬又开口了:

“对了陈明,有件事想跟你商量。素云住学校宿舍,条件不太好,四个人一间。我有个亲戚在县城有间空房,离学校近,一个人住。我想让素云搬过去,你看……”

“不用了。”素云突然打断他,“我住宿舍挺好,跟同事们也有个照应。”

“可是……”

“真的不用。”素云声音很坚定,“谢谢你的好意。”

赵文彬有点尴尬,笑了笑:“那行,听你的。”

这顿饭吃得很不是滋味。饭后,赵文彬有课先走了,我和素云在校园里散步。梧桐树叶子很大,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陈明,”素云忽然说,“赵文彬就是热心,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我说。

“宿舍条件是不太好,但我觉得挺好。真的。”

“嗯。”

我们走到操场边,有几个学生在打球,喊叫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素云停下脚步,看着我:

“爹真的没事?”

“真的,就是想你了。”

“那我下周末回去。”她说,“这周末学校有个公开课,我得准备。”

“好。”

又走了一会儿,我说:“我该走了,下午还有趟车。”

“我送你到门口。”

校门口,等车的时候,我们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车来了,我上车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她。

“什么?”

“打开看看。”

她打开,里面是一对珍珠耳环,小小的,很圆润。是我用上次剩下的钱买的,在县百货公司挑了很久。

“你……”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戴着好看。”我说,然后转身上了车。

车开了,我从车窗往后看,她还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个小布包,一动不动。

回到镇上,天已经擦黑。李师傅在铺子里等我,看见我回来,问:“见着了?”

“见着了。”

“她好吗?”

“好,学生们喜欢她,校长也夸她。”

“那就好。”李师傅松了口气,但眉头还皱着,“那个赵文彬……”

“他也挺好,对素云挺照顾的。”我说,尽量让语气平静。

李师傅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只是说:“吃饭吧,菜在锅里热着。”

那晚,我躺在熟悉的地铺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素云和赵文彬站在一起的样子,赵文彬给她夹菜的样子,他们讨论教学的样子。那么自然,那么和谐,好像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而我,像个误入的局外人。

我翻了个身,脸贴着冰冷的地板。突然想起新婚夜那天,素云推开我时说的那句话:

“想得美。”

是啊,想得美。我居然以为,只要我对她好,只要我努力,总有一天她能接受我。我居然以为,那二十多里路不算什么,只要心在一起,距离不是问题。

可现在我才明白,有些距离,不是地理上的,是心里的。就像我和素云,就像我和赵文彬。那是两个世界,中间隔着的不是山河湖海,是出身,是学识,是眼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我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第五章 裂痕

素云果然守信,第二个周末回来了。

那天正好是集,镇上人多,她从车站走回家,拎着个布包,里面是给李师傅买的茶叶,还有给我买的一双胶鞋。鞋子是军绿色的,很结实,我试了试,正合脚。

“县里买的,听说这种鞋耐穿。”她说,脸上带着笑,是真心的笑,跟在县里时那种客气的笑不一样。

李师傅高兴,让素云歇着,自己去买菜,说要包饺子。素云说不用,她来做。父女俩在厨房忙活,一个和面,一个拌馅,有说有笑。我插不上手,就在院子里劈柴,听着屋里的说笑声,心里也跟着高兴。

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很香。李师傅开了瓶酒,给我倒了一杯,也给素云倒了一点。

“来,素云,陪爹喝一口。”李师傅眼睛发亮,“我闺女有出息了,当老师了,爹高兴。”

素云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辣得直皱眉。李师傅哈哈大笑,我也跟着笑。那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的,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素云还没嫁给我,李师傅还没老,一切都还好的时候。

晚上,素云睡床,我睡地铺。几个月没见,好像又生疏了。黑暗中,我们都没说话,但我知道,她也没睡着。

“陈明。”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去县里看我,谢谢那对耳环,也谢谢……谢谢你支持我去教书。”

我鼻子一酸,赶紧眨眨眼:“应该的。”

“我在县里很好。”她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上课,备课,改作业,跟同事们讨论教学。虽然累,但充实。那些孩子,有的很调皮,有的很努力,但都很可爱。看着他们,我觉得自己在做有意义的事。”

“那就好。”我说。

“陈明,”她翻了个身,面对着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我能看见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就这么过了。嫁人,生孩子,围着锅台转,像我娘那样。可现在我知道,不是的。女人也可以有自己的事做,也可以有自己的价值。”

“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听着。

“所以,谢谢你。”她又说了一遍,“如果不是你,爹不会让我去。”

“是你自己争取的。”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明,你是个好人。真的。”

好人。这已经是第二个人这么说了。李师傅说过,现在素云也这么说。可我不知道,好人有什么用。好人能让她喜欢我吗?好人能让她忘了赵文彬吗?

我没问,只是说:“睡吧,明天你还得回县里。”

“嗯。”

她翻过身去,很快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我睁着眼,想着她刚才说的话。她说她在做有意义的事,她说她找到了自己的价值。我替她高兴,真的。可高兴之余,又有点慌。她飞得越高,离我就越远。远到我踮起脚尖也够不着。

第二天,素云要回县里。李师傅让她多住一天,她说不行,明天有早课。我送她去车站,路上她说:

“陈明,下个月县里有教学比赛,我要准备公开课,可能回不来。你跟爹说一声,让他别担心。”

“好。”

“你也照顾好自己,别太累。”

“知道。”

车来了,她上车前,突然回头说:“那对耳环,我很喜欢。下次回来,我戴给你看。”

“好。”

车开走了,我站在扬起的尘土里,心里那点高兴,慢慢变成了失落。

素云果然忙起来了,接下来两个月,只回来了两次,都是匆匆忙忙,住一晚就走。李师傅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想闺女。有时干着活,他会突然停下来,看着门外发呆。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看看素云回来没。”

我说:“爹,她下周就回来了。”

他说:“我知道,就是看看。”

我知道,他是怕。怕素云在县里待惯了,不想回来了。怕那个赵文彬,近水楼台先得月。怕他苦心经营的这个家,就这么散了。

我没说破,只是更拼命地干活。李师傅年纪大了,很多重活干不了,都落在我肩上。我白天在铺子里忙,晚上还接私活——给人修桌椅,打小板凳,什么都干。挣的钱一分不留,都给李师傅。李师傅不要,我就偷偷塞他枕头底下。

我想,多挣点钱,把铺子做大,将来素云要是想回来,有个像样的家。要是她不想回来,在县里安家,我也能帮上忙。

日子就这么过着,忙忙碌碌,平平淡淡。直到那年秋天,出了件事。

那天我正在铺子里赶工,给镇小学做一批新课桌。李师傅去县里看料子,铺子里就我一个人。中午,素云以前的同事王老师急匆匆跑进来,脸都白了:

“陈明,你快去学校看看!李师傅……李师傅出事了!”

我手里刨子“哐当”掉在地上:“出什么事了?”

“在、在县医院……你快去!”

我脑子“嗡”的一声,扔下活就往车站跑。去县里的车刚走,下一趟要等一个小时。我等不及,借了辆自行车就往县里蹬。二十多里路,我蹬得飞快,汗水湿透了衣服,风在耳边呼呼地响。

脑子里全是可怕的念头——李师傅心脏不好,是不是犯了病?严不严重?有没有危险?素云知道了吗?

到了县医院,我冲进急诊室,看见素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脸色苍白。赵文彬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低声说着什么。

“素云!”我跑过去,“爹呢?爹怎么了?”

素云抬起头,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她看见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赵文彬接过话:“陈明,你别急。李师傅是急性阑尾炎,已经送进手术室了。医生说没生命危险,但要尽快手术。”

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赵文彬扶住我:“没事,阑尾炎是小手术,别担心。”

“怎么会……”我喘着气,“爹早上还好好的……”

“说是突然疼的,在料场晕倒了。幸好有人看见,送了医院。”赵文彬说,“素云接到电话就来了,我也刚赶到。”

我看着素云,她还在发抖,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像一片风中的叶子。我想抱抱她,但赵文彬的手还搭在她肩上。我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谢谢你,赵老师。”我说,声音干涩。

“客气什么,应该的。”赵文彬说,“你们坐,我去买点吃的。”

他走了,走廊里只剩下我和素云。我挨着她坐下,想握握她的手,但她把手缩了回去。

“素云……”

“我没事。”她打断我,声音哑得厉害,“爹会没事的,对吧?”

“对,会没事的。”我重复着,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手术做了两个小时。那两个小时,像两年那么长。素云一直盯着手术室的门,眼睛一眨不眨。我坐在她旁边,能听见她牙齿打颤的声音。我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赵文彬买了包子和水回来,素云摇摇头,吃不下。我勉强吃了两个,味同嚼蜡。

终于,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谁是家属?”

“我是!”我和素云同时站起来。

“手术很成功,病人已经醒了,观察一会儿就能回病房。”医生说,“不过病人年纪大了,恢复会慢点,得住院观察几天。”

我和素云同时松了口气。护士推着李师傅出来,他脸色苍白,但神志清醒。看见我们,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

“爹……”素云扑过去,眼泪又掉下来。

“哭啥,又没死。”李师傅声音虚弱,但还在开玩笑。

病房是三人间,李师傅在靠窗的床位。安顿好后,赵文彬说学校还有课,先走了。走之前,他对素云说:“别太担心,有事给我打电话。”

素云点点头:“今天谢谢你。”

“跟我还客气。”赵文彬拍拍她的肩,又对我点点头,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感激,慢慢变成了别的情绪。不舒服,很不舒服。

李师傅睡了,麻药劲儿还没过。我和素云守在床边,谁也没说话。窗外天色渐暗,病房里开了灯,白惨惨的。

“陈明,”素云忽然说,“你去买点日用品吧,爹得住几天院。”

“好。”

“再买点吃的,你晚上得陪床。”

“你呢?”

“我回学校请个假,明天再来。”

我买了东西回来,李师傅还没醒。素云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我拿了件外套,轻轻披在她身上。她动了动,没醒。

我看着她的睡颜,突然觉得很心疼。这几个月在县里,她一定很累,要备课,要上课,要应付那些调皮的学生,还要应付……赵文彬。但她也一定很开心,因为她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

如果可以,我真想让她一直这么开心。可李师傅病了,这个家需要她。我呢?我需要她吗?

李师傅醒来时,天已经全黑了。他看看我,又看看还在睡的素云,小声说:“我没事,你们别担心。”

“爹,您别说话,好好休息。”我倒了杯水,扶他起来喝。

“素云……”

“她回学校请假了,明天再来。”

李师傅点点头,又躺下,但没闭眼,只是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陈明,爹对不起你。”

我一愣:“爹,您说什么呢。”

“素云心里有人,我知道。”李师傅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当初我硬逼着她嫁给你,是爹自私。我怕我走了,她一个人无依无靠。你是个好孩子,我想着,把她交给你,我放心。”

“爹,您别这么说……”

“你听我说完。”李师傅打断我,“这几个月,我看出来了,素云在县里很快活。她从小就想当老师,想出去看看。是我把她拴在身边,又把她拴给你。现在她有机会飞了,我要是再拦着,就太不是东西了。”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陈明,爹知道你委屈。”李师傅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要是……要是素云真想走,你就……你就放手吧。爹不怪你,是爹对不起你。”

“爹……”我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粗糙,布满老茧,但很温暖,“您别这么说。素云是我媳妇,这辈子都是。她在哪儿,哪儿就是我的家。”

李师傅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

那晚,我在病房守夜。素云第二天一早来了,带着煮好的粥和小菜。李师傅精神好了些,能吃能喝。医生说恢复得不错,过几天就能出院。

素云请了三天假,在医院照顾。赵文彬每天下班都来,有时带水果,有时带书,说给李师傅解闷。他来了,就跟素云讨论教学的事,说县里要评优秀教师,素云有机会。说下学期可能要开实验班,让素云当班主任。

每次他们讨论这些,我都插不上嘴,只能在一旁听着,像个局外人。李师傅也看出来了,有次赵文彬走后,他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第三天,李师傅催素云回学校:“我没事了,你回去上课,别耽误学生。”

“我再请两天假……”

“不用,有陈明在就行。”李师傅很坚持,“你是老师,不能误人子弟。”

素云拗不过,答应了。我送她到医院门口,她说:“陈明,辛苦你了。”

“应该的。”我说,“你……安心工作,爹这儿有我。”

她看着我,欲言又又止,最后只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她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她走远,突然想起她第一次去县里那天,也是这样走的。只不过那时是春天,现在是秋天。春天充满希望,秋天满是萧瑟。

李师傅出院那天,是个阴天。我办完手续,扶着他慢慢走回家。路上,他说:“陈明,铺子里的活,你一个人能行吗?”

“能行,爹您放心。”

“我老了,不中用了。”他叹气,“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就不一定了。铺子交给你,我放心。你手艺差不多了,能独当一面了。”

“爹,您还年轻着呢。”

“年轻?”他苦笑,“头发都白了,还年轻什么。陈明,等我好了,我想回趟老家。”

我一愣:“回老家?您老家不是没人了吗?”

“还有个远房表姐,多年没联系了,想去看看。”他说,“铺子就交给你了。你好好干,多挣点钱。素云在县里,花销大。”

我没说话,心里沉甸甸的。李师傅这话,像是在交代后事。

回到家,铺子里积了一层灰。我打扫干净,把工具归位,开始干活。李师傅身体还虚,在屋里休息。我刨着木头,脑子里却乱糟糟的。想着李师傅的病,想着素云在县里,想着赵文彬,想着将来。

日子还得过,可怎么过,我不知道。

过了几天,素云回来了。是周末,她拎着大包小包,都是给李师傅买的营养品。李师傅精神好多了,能下地走动。父女俩在屋里说话,我在院子里劈柴。

“爹,我想跟您商量件事。”素云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什么事?”

“县一中……想调我过去,正式编制。”

我手里的斧子停在半空。

屋里沉默了很久,然后李师傅说:“你想去?”

“嗯。这是个机会,正式编制,待遇好,也有发展。”

“那陈明呢?”

又是一阵沉默。

“他……他可以来县里。我在学校附近租个房,他找个活干,或者还做木匠……”素云的声音越来越小。

“然后呢?你教书,他打工,在县里安家?”李师傅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疲惫,“素云,陈明的手艺是在镇上练出来的,他的客户都在镇上。去了县里,人生地不熟,他怎么办?”

“我可以养他。”素云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胡闹!”李师傅提高了声音,“你养他?他是你男人,是你丈夫!你养他,他成什么了?”

“爹,现在都新时代了……”

“新时代怎么了?新时代就不要脸面了?”李师傅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

我扔下斧子冲进屋,素云正在给李师傅拍背。看见我进来,她低下头,手停在空中。

“爹,您别生气。”我说。

李师傅摆摆手,喘了半天才缓过来。他看着我,又看看素云,长长叹了口气:

“素云,你要去县里,爹不拦你。但陈明不能去。铺子在这儿,根儿在这儿。他去了县里,干什么?当临时工?看人脸色?我李大山的女婿,不能受那个委屈!”

“爹……”

“你别说了。”李师傅站起来,身子有点晃,“你要是想去,就去。但陈明得留下。这个家,不能散。”

说完,他转身进了里屋,关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我和素云。她站在那儿,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我想走过去,想抱抱她,想告诉她没关系,我愿意跟她去县里,打工也行,受委屈也行。可脚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陈明,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我说,“你想去,就去吧。爹这儿,有我。”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笑了笑,笑得很难看:“我就在这儿,守着铺子,守着爹。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家就在这儿。”

她哭了,哭得很小声,但很伤心。我想给她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那天晚上,素云没回县里。她做了饭,我们三个人坐在桌边,谁也没说话。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劈柴,李师傅在屋里抽烟。家里的气氛,比冬天还冷。

夜里,我照例睡地铺。素云坐在床边,没睡。

“陈明,”她说,“我不是不想跟你过。”

我没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我只是……只是想试试,我能不能靠我自己,活出个人样来。”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很轻,很飘,“我不想一辈子待在镇上,像我妈那样,围着锅台转,等着男人回家。我也想有自己的事做,有自己的价值。”

“我知道。”我说。

“你不知道。”她摇头,“你是个好人,对我好,对爹好。可这种好,有时候让我喘不过气。我觉得我欠你的,欠爹的,一辈子都还不清。我想逃,可又不知道往哪儿逃。”

我坐起来,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的脸在月光下很苍白,很脆弱。

“你不欠我的。”我说,“从来都不欠。”

“我欠。”她哭出来,“我欠你一个妻子该给的一切。

“素云,”我打断她,声音在黑暗里有些发颤,“别说了。你想去县里,就去。我支持你。真的。”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那你怎么办?”

“我就在这儿。”我重复道,这一次说得更坚定些,“铺子需要人,爹需要人。而且……我也喜欢做木匠活儿。看着一块木头在自己手里变成桌子、椅子、柜子,心里踏实。”

这是真话。在刨花和木屑的香气里,在刨子推过木料时均匀的沙沙声里,我能找到一种平静。这种平静,是别处给不了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素云,咱们结婚的时候,我说过要照顾你,照顾爹。这话永远算数。你想飞,我替你看着家。你飞累了,家里有热饭热菜,有你的屋,你的床。”

身后传来压抑的哭泣声。我没回头,我怕一回头,就再也说不下去。

“陈明,”她哽咽着,“这对你不公平。”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公平。”我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爹对我有恩,你……你是我媳妇。这就够了。”

那晚,我们都没再说话。但我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素云终究还是答应了县一中的调动,正式调令下来,是十月中旬。她回镇上办手续,把一些不常用的东西也打包带走了。李师傅没再拦,只是在她走的那天,把自己关在铺子里,一整天没出来。

我送素云去车站。秋雨绵绵,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撑着把旧伞,伞沿的雨水连成线,不断往下淌。

“陈明,”在等车的时候,她忽然说,“我会经常回来的。周末,节假日,只要没事,我就回来。”

“嗯。”我应着,心里知道,这“经常”会越来越少。县里到镇上,二十多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刚开始或许会勤回来,时间长了,工作忙了,圈子不一样了,自然就淡了。

“爹那边,你多费心。”

“知道。”

“你自己也多注意身体,别总吃凉的,睡觉盖好被子。”

“你也是。”

车来了,是一辆比较新的中巴,玻璃窗很亮。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朝我挥挥手。车开动了,雨水模糊了车窗,也模糊了她的脸。

我站在原地,直到车尾的红灯消失在雨幕里,才转身往回走。雨不大,但很密,不一会儿肩头就湿了一片。路过镇小学时,我停下脚步。学校正在上课,读书声从教室里传出来,朗朗的。我想起素云以前在这里代课的样子,她念课文的声音很好听,像山涧的泉水。

回到家,李师傅已经出来了,正在院子里锯木头。锯子拉得飞快,木屑飞扬。

“爹,我回来了。”我说。

“嗯。”他头也不抬,“把刨子递给我。”

我把刨子递过去,蹲在旁边看他干活。他的动作依然利落,但鬓角的白发在秋雨里格外刺眼。这个在我最落魄时收留我的老人,这个把独生女和一身手艺都托付给我的老人,此刻的背影,竟有些佝偻了。

“爹,”我开口,“素云走了,但家还在。我会把铺子撑起来的,您放心。”

李师傅停下锯子,直起身,看着我。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和汗水混在一起。他看了我很久,点点头:

“我知道你会。”

从那天起,铺子里就只剩下我和李师傅两个人。不,准确说,是我一个人。李师傅的身体大不如前,阑尾炎手术后,元气伤了,重活累活基本干不了,只能在旁边指点。铺子里外,从进货、接活、制作到送货、收账,都落在我肩上。

我像头不知疲倦的骡子,从早忙到晚。白天在铺子里干活,晚上点着煤油灯画图纸,琢磨新样式。镇上结婚的人多,时兴的家具样式也在变,老式的大立柜、拔步床不如以前好卖了,组合柜、沙发床开始流行。我就跑到县里,去百货公司看,去新开张的家具店看,回来自己琢磨着做。

李师傅说我有天赋,一点就透。可我知道,哪有什么天赋,不过是逼出来的。我得把铺子撑下去,得挣钱,得让素云在县里没有后顾之忧,得让李师傅安享晚年。

素云果然经常回来。开始是每周都回,后来变成两周一次,再后来,一个月一次。每次回来,她都大包小包,给李师傅买药,买营养品,给我买衣服,买鞋。她穿得越来越像城里人,呢子大衣,小皮鞋,头发也烫了,微微卷着,显得成熟了不少。

她讲县里的事,讲她的学生,讲公开课比赛得了奖,讲学校要分房,她资历浅,分不到,但赵文彬帮她争取了一个单间宿舍,条件好了很多。她说话时眼睛发亮,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自己生活的满意和期待。

我和李师傅听着,笑着,应和着。可等她一走,家里的空气就又沉静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怅惘。

赵文彬有时会跟素云一起回来,说是顺路,或者来看望老同学。他每次来都带着礼物,给李师傅的好烟好茶,给我带些书,说是“多读书,长见识”。他说话客气,举止得体,可那种客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像主人对待客人,像城里人对待乡下人。

李师傅对他不冷不热,我则尽量保持礼貌。但心里的疙瘩,越结越大。

腊月里,素云说学校放假晚,可能到小年才能回来。李师傅没说什么,只是那几天,他总站在门口张望,一站就是半天。

小年前一天,下雪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不一会儿地上就白了。铺子里没活儿,我早早关了门,和李师傅围着炉子烤火。炉子上坐着水壶,呼呼地冒着白气。

“素云今天该回来了吧?”李师傅问,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五次问了。

“信上说今天回,但下雪了,路可能不好走。”我说。

“唉,这鬼天气。”李师傅嘟囔着,眼睛却一直望着门外。

天快黑时,门外传来汽车声。我站起来,透过糊着冰花的玻璃窗往外看,一辆吉普车停在门口,车上下来两个人,是素云和赵文彬。赵文彬从后备箱拿出大包小包,素云想接,他没让,自己拎着,两人说说笑笑地朝门口走来。

我心里一沉。吉普车,那是公家的车。

门开了,带着一股寒气。素云先进来,脸颊冻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爹,陈明,我回来了!”

“回来了好,回来了好。”李师傅连忙站起来,“快进来烤烤火,冻坏了吧?”

赵文彬跟在后面,拎着东西,笑容满面:“李师傅,陈明,好久不见。下雪路滑,正好单位有车来镇上办事,我就顺路把素云捎回来了。”

“麻烦你了,赵老师。”李师傅客气道,接过东西,“快坐,喝口热茶。”

赵文彬脱了军大衣——那是县教育局的制服,里面穿着笔挺的中山装。他挨着炉子坐下,很自然地接过素云递来的热茶。两人坐在一起,挨得很近。

“李师傅身体还好吧?”赵文彬问。

“还好,老样子。”

“陈明呢?铺子生意怎么样?”

“还行,能糊口。”我说。

“那就好。”赵文彬点点头,转向素云,“你看,我就说不用担心,陈明能把家照顾好的。”

素云笑了笑,没说话,只是伸手烤火。她手上戴着副毛线手套,是新的,针脚很细密。

那顿饭吃得很别扭。赵文彬很健谈,说县里的新闻,说教育的新政策,说他们学校的发展。他说这些时,素云有时会补充几句,两人一唱一和,默契十足。我和李师傅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应和一声。

饭后,赵文彬说要去镇教委办点事,晚上再过来。他走后,家里的气氛才松弛下来。

“他怎么又来了?”李师傅皱着眉。

“爹,人家是好心送我回来。”素云说,“下雪天,班车都不通了。”

“好心?”李师傅哼了一声,“我看他是没安好心。一个大男人,老围着有夫之妇转,像什么样子!”

“爹!”素云脸涨红了,“您别这么说!文彬他……他就是热心,我们是老同学,又是同事,互相照应一下怎么了?”

“文彬?叫得真亲热。”李师傅的火气上来了,“你眼里还有没有陈明?还有没有这个家?”

“我怎么没有?”素云也提高了声音,“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我一放假就赶回来,我哪点对不起这个家了?”

眼看要吵起来,我赶紧打圆场:“爹,素云,都少说两句。赵老师送素云回来,是好意,咱们得领情。素云心里有这个家,我知道。”

李师傅看看我,又看看素云,重重叹了口气,转身进了里屋。

素云站在原地,眼圈红了。我走过去,想拍拍她的肩,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素云,爹年纪大了,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我说。

“我知道。”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我就是……就是觉得累。在县里累,回来也累。好像怎么做都不对。”

我没说话。我知道她累,可我也累。这种累,说不出来,咽不下去,就堵在心口,日复一日。

晚上,赵文彬果然又来了,还带了一瓶酒,说是给李师傅的年礼。李师傅不好再摆脸色,留他吃饭。饭桌上,赵文彬说起了分房的事。

“素云那个单间,还是小了点儿。不过明年开春,教育局有新宿舍楼竣工,我跟领导提了,素云教学成绩突出,应该优先考虑。”赵文彬说着,看了我一眼,“陈明,到时候素云分了房,你也能常去县里住住,见见世面。”

我端着碗的手紧了紧。这话听着是客气,可字字都在划清界限——那是素云的房,我去,是“住住”,是“见见世面”。

“谢谢赵老师费心。”我说,“不过铺子忙,我走不开。素云在县里好就行。”

“那怎么行,夫妻俩老分着,也不是事儿。”赵文彬摇摇头,一副为我们操心的样子,“要不这样,我在县家具厂有点关系,他们那儿缺木工师傅。陈明你手艺好,我可以推荐你去,虽然是临时工,但待遇不错,也比在镇上强。”

“赵文彬。”素云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冷,“陈明的事,他自己有打算。”

赵文彬一愣,随即笑道:“你看我,又多嘴了。我就是觉得,陈明这么能干,窝在镇上可惜了。”

“镇上挺好。”李师傅闷声说,“陈明是手艺人,靠手艺吃饭,到哪儿都饿不着。去县里给人打工,看人脸色,何必呢。”

话题僵住了。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

赵文彬走后,素云主动收拾碗筷。我在旁边帮忙,谁也没说话。洗到一半,她忽然说:

“陈明,赵文彬的话,你别在意。他没有恶意。”

“我知道。”我说。

“你真的……不想去县里看看吗?”她问,声音很轻。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下,她的侧脸显得很柔和,也很陌生。

“素云,”我说,“你想让我去县里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神有些慌乱。

我明白了。她或许希望我去,又或许不希望。她自己也没想清楚。

“铺子在这儿,爹在这儿。”我转回头,继续洗碗,“我去县里,能干什么呢?给你添麻烦吗?”

“你不是麻烦。”她急急地说。

“可我也帮不上你什么。”我说,声音平静,心里却像这冬天的洗菜水一样,冰凉刺骨,“你在县里教书,有文化,有同事,有前途。我去了,能做什么?在工厂打工,挣点死工资,还得靠你的关系。素云,我是你男人,我可以没本事,但不能没骨气。”

她沉默了,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袖口。

“对不起,陈明。”她低声说。

“不用对不起。”我把洗好的碗摞好,“你没错,想过好日子,没错。只是……咱们想要的好日子,不一样。”

那晚,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屋顶上。我躺在地铺上,听着素云在床上翻来覆去。我知道,那层窗户纸,终于还是捅破了。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再是那半步的距离,而是一条越来越宽的河。她在河对岸,越走越远。我在河这边,守着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她轻轻下了床,走到我身边。我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我感觉到身上多了一层重量——她把她的被子,盖在了我的被子上。

被子带着她的体温,还有淡淡的皂角香气。我一动不动,直到她回到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才慢慢睁开眼睛。

窗外,雪光映得屋里朦朦胧胧。我看着床上那个模糊的轮廓,心里那片荒凉的地方,好像被这床带着体温的被子,捂热了一点点。

但也只有一点点。

年关将近,镇上热闹起来。外出打工的回来了,办年货的人多了,铺子里的活儿也多了。打衣柜的,做沙发的,修桌椅的,络绎不绝。我忙得脚不沾地,李师傅身体好些了,也能帮忙打打下手。

素云放了假,一直在家。她包揽了所有家务,做饭,洗衣,打扫,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她还给我和李师傅都做了新衣裳,我的那件是藏蓝色的中山装,料子厚实,针脚细密。

“试试合不合身。”她说。

我换上,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男人,脸色黝黑,手上都是茧子,但穿着新衣裳,倒也精神。素云站在我身后,帮我理了理衣领。镜子里,我们像一对寻常的夫妻。

“挺合身。”她说。

“嗯,谢谢。”我说。

年三十那天,我们贴春联,挂灯笼,准备年夜饭。素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有鱼有肉,有鸡有鸭。李师傅开了瓶好酒,给我和素云都倒上。

“来,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个年。”李师傅举起杯,眼睛有些湿润。

“爹,祝您身体健康。”我说。

“爹,祝您长命百岁。”素云说。

“好,好。”李师傅笑着,一饮而尽。

那顿年夜饭,吃得很温暖。我们说着家常,聊着过去一年的琐事,谁也没提那些不愉快。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炸开,红的,绿的,金的,映得屋里忽明忽暗。

吃完饭,我们一起守岁。李师傅年纪大,熬不住,先去睡了。堂屋里只剩下我和素云,围着炉子,听着收音机里的春节晚会。

“陈明,”素云忽然说,“还记得咱们结婚那天吗?”

我一愣,点点头:“记得。”

“那天我真怕。”她看着炉火,眼神有些飘忽,“怕得浑身发抖。我觉得我的一辈子,就这么完了。”

我没说话,心慢慢沉下去。

“可是现在想想,”她转过头,看着我,“好像也没那么糟。你是个好人,爹也是好人。这个家,挺暖和的。”

“素云……”

“你让我说完。”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在县里这半年,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宿舍的天花板,会想起家里这张床,想起你睡在地板上的样子。会想起爹咳嗽的声音,想起铺子里刨木头的香味。然后我就觉得,我在那儿,像个客人。在这儿,才像回家。”

我心里一动,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可是陈明,”她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迷茫,“我回不来了。我在县里有了工作,有了同事,有了……新的生活。我好像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这儿,一半在那儿。哪一半都舍不得,哪一半都不完整。”

炉火噼啪作响,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我看着她,突然明白,她和我一样,也在挣扎,也在痛苦。只是她的痛苦,和我的不一样。

“那就别勉强自己。”我说,“在哪儿开心,就在哪儿。家永远在这儿,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陈明,你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么好?”

“因为我是你男人。”我说,这句话脱口而出,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愣住了,然后眼泪掉下来。她没擦,任由眼泪流着。

“陈明,”她哭着说,“咱们要个孩子吧。”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我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女人,这个我名义上的妻子,这个心里装着别人、身体却离我很近的女人。我想要她,从新婚夜那天就想。可我也知道,她此刻说这话,不是因为爱我,而是因为愧疚,因为迷茫,因为想用这种方式,把自己和这个家拴得更紧。

“素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别说傻话。”

“我不是说傻话!”她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我想要个孩子,你的孩子。这样,我就有理由留下来了,我就不会总想着走了,这个家就完整了。”

“孩子不是理由。”我轻轻抽出手,“素云,你要想清楚,你要什么。如果你真想留下来,有没有孩子,你都会留。如果你心里不想留,有了孩子,你更痛苦。”

她呆住了,看着我,像不认识我似的。

“睡吧。”我站起来,“不早了。”

我回到地铺上,和衣躺下。炉火渐渐弱了,屋里暗下来。我睁着眼,听着床上压抑的哭声,心里像被钝刀子割,一下,又一下。

我知道,我刚才的话,把她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戳破了。可我不能趁人之危,不能在她最混乱、最脆弱的时候,要了她。那样,我和那些趁火打劫的人,有什么区别?

我要她,但要她心甘情愿。要她心里有我,哪怕只有一点点。

可这一天,会来吗?

我不知道。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了,零星的几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旧的一年过去了,新的一年来了。可我心里,没有一点新年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看不到头的迷茫。

正月初三,赵文彬又来了,说是拜年。他带了很多年货,还给李师傅包了个红包。李师傅推辞不过,收了。

那天素云的同学聚会,在镇上的国营饭店。好几个在县里工作的同学都回来了,赵文彬是组织者,素云自然也去了。他们叫我去,我说铺子里有事,没去。

晚上,素云回来时,脸喝得红红的,眼睛亮得惊人。她很高兴,叽叽喳喳地说着聚会的事,说谁谁谁当了科长,谁谁谁嫁了工程师,谁谁谁要调去省城了。

“陈明,”她拉着我的手,手心滚烫,“赵文彬说,省教育学院有个进修名额,他推荐了我。去省城学习半年,回来就能评一级教师了。”

“那好啊。”我说,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省城,那更远了。

“可是要去半年呢。”她皱起眉,“爹怎么办?你怎么办?”

“家里有我,你放心去。”我说。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扑进我怀里,紧紧抱住我。这是结婚以来,她第一次主动抱我。她的身体很软,带着酒气和淡淡的雪花膏香味。我僵着,手抬起来,想回抱她,却停在半空。

“陈明,你等我。”她在我怀里闷闷地说,“等我进修回来,等我评上一级教师,等我在县里站稳脚跟。到时候,我把你和爹都接过去,咱们在县里安家,好好过日子。”

我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这话,她说得认真,我也听得认真。可我们都不知道,这“到时候”,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这“好好过日子”,是不是我们想要的那种日子。

但我愿意等。等她飞累了,等她看清自己到底要什么。哪怕等来的,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因为我是她男人。这是我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第六章 省城

素云去省城进修,是开春后的事。

她走的那天,柳树刚抽出嫩芽,风还带着凉意。我送她到县里,坐上去省城的长途汽车。车站人很多,大包小包,送别的人说着保重的话,空气里弥漫着离别的味道。

“陈明,这个你拿着。”素云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

“什么?”

“我攒的一些钱,还有粮票。”她低着头,不敢看我,“我知道你辛苦,爹身体不好,花钱的地方多。这钱你拿着,别舍不得用。”

信封厚厚的,我捏在手里,像捏着一块烙铁,烫手,也烫心。

“我有钱,铺子生意还行。”我把信封推回去,“你在外面,用钱的地方多,自己留着。”

“让你拿着就拿着!”她突然提高声音,眼圈红了,“陈明,你能不能别总是这样?别总是为我着想,为你自己想想行不行?”

车站嘈杂,她的声音淹没在喧嚣里。可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心上。

“好,我拿着。”我把信封揣进兜里,“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天冷加衣。省城大,人多车多,出门小心。”

“知道了,你怎么比爹还啰嗦。”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车要开了,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我把行李从车窗递进去,她接过去,手碰在一起,很短暂的一下,冰凉。

“陈明,”她从车窗探出头,“等我回来。”

“嗯。”

车开了,卷起一阵尘土。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绿色的长途车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那封信封,我回家后打开数了数,有三百块钱,还有几十斤粮票。这大概是素云在县里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我把钱和粮票用油纸包好,藏在李师傅的枕头底下——我知道,直接给他,他不会要。

素云走后,家里更安静了。李师傅话越来越少,常常坐在院子里,一坐就是半天,看着天,或者看着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我知道他在等素云,可他等的人,在千里之外的省城。

铺子里的活儿,我一肩挑。打家具,送货,收账,跟人谈价钱,应付各种挑剔的客户。我开始学着独当一面,学着在木料和人情的夹缝里,挣一口饭吃。

李师傅的身体时好时坏。好时,能帮我锯锯木头,打磨打磨边角。坏时,咳嗽得整夜睡不着,脸色蜡黄。我带他去县医院看了几次,医生说是老慢支,加上心脏不好,得静养,不能劳累,不能生气。

可静养谈何容易。铺子里里外外,离不了人。李师傅闲不住,一有空就想动手。我只能把重活藏起来,等他睡了再干。

素云从省城写信来,一周一封,很准时。信里说省城很大,很高,很热闹。说学习很紧张,但能学到很多东西。说认识了很多新朋友,有从各地来的老师,大家在一起交流,收获很大。她也问家里的情况,问爹的身体,问铺子的生意。信的末尾,总会写一句:勿念,保重。

我把信念给李师傅听,他闭着眼听,听完“嗯”一声,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但我知道,他在盼着这些信,就像盼着素云回来一样。

我把素云寄回来的信,用细麻绳捆好,放在她屋里的抽屉里。有时晚上睡不着,我会拿出来,一封封地看。她的字很秀气,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从信里,我能想象她在省城的样子——穿着整洁的列宁装,夹着书本,走在宽阔的马路上,阳光照在她脸上,自信,明亮。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样子,也是我永远无法到达的世界。

夏天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镇上要建一个新的供销社,需要打一批柜台和货架。这是个大活,做好了,能挣一笔不小的钱。好几个木匠都盯着,包括镇西头的王木匠,他一直跟李师傅不太对付,嫌李师傅抢了他的生意。

我去供销社找主任谈,主任姓刘,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陈明啊,你师父手艺是没得说,可他年纪大了,这活工期紧,任务重,他能行吗?”刘主任推了推眼镜,打量着我。

“我师父虽然年纪大,但经验足,能把关。具体的活,我来干。”我说,“我跟着师父学了这么多年,手艺您放心。而且我们价格公道,用料实在。”

刘主任沉吟了一会儿:“这样吧,你们先打个样品出来,我看看。王木匠那边也打,谁的好,就用谁的。”

“行!”

回家跟李师傅一说,他立刻来了精神:“这是个大活,必须拿下。王麻子那点手艺,也敢跟咱们比?”

王木匠脸上有麻子,背地里大家都叫他王麻子。

“爹,您别激动,身体要紧。”我说,“样品我来打,您看着就行。”

“你看不起我?”李师傅眼睛一瞪,“我李大山打了一辈子家具,还能让王麻子比下去?”

我知道劝不住,只好由着他。我们选了最好的木料,李师傅亲自画图,我照着做。那几天,铺子里灯火通明,锯子、刨子、凿子响个不停。李师傅精神出奇的好,指挥我干这干那,一丝不苟。

样品打出来,是一个带玻璃柜门的展示柜台,榫卯结构,线条流畅,打磨得光可鉴人。李师傅还在边角雕了简单的云纹,古朴大方。

“好,好!”李师傅围着柜台转了好几圈,眼里闪着光,“这才像样。王麻子那点花架子,比不了。”

交样品那天,王木匠也来了。他打的柜台样式新潮,用了不少铁件和玻璃,看起来亮晶晶的,很时髦。刘主任左看右看,拿不定主意。

“这样吧,两个都留下,我们开会研究研究。”刘主任说。

我和王木匠对视一眼,彼此眼里都没什么善意。我知道,王木匠在镇上关系硬,他小舅子在公社当干事。这场竞争,不光是比手艺。

等了三天,没消息。我去供销社问,刘主任说还在研究。又等了三天,还是没消息。李师傅坐不住了,让我再去问。

“陈明啊,”刘主任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不是你们手艺不好,实在是……王木匠那边,有人说话了。这样,这批活,你们两家分,你看怎么样?”

我心中一沉,果然如此。

“怎么分?”

“主要的柜台他们做,你们做后面的货架和几张小桌子。”刘主任拍拍我的肩,“陈明,见好就收吧。货架虽然简单,但数量多,也能挣不少。”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行,听您的。”

回到家,跟李师傅一说,他当时就火了:“凭什么?咱们的样品比他好,凭什么他做柜台,咱们做货架?不行,我找他说理去!”

“爹,您别去!”我拦住他,“刘主任说了,王木匠那边有人。咱们硬争,可能连货架都做不成。”

“有人怎么了?有人就能不讲理?”李师傅气得直咳嗽,“我李大山在镇上干了三十年,还没受过这种气!”

“爹,此一时彼一时。”我扶他坐下,倒了杯水,“现在不比以前了。咱们把货架做好,把钱挣到手,是正经。跟那种人置气,不值当。”

李师傅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我知道他憋屈,我也憋屈。可有什么办法?我们无依无靠,只能低头。

货架的活接下来了,数量多,工期紧。我和李师傅没日没夜地干。李师傅这次是真拼了命,常常干到深夜,我催他休息,他不听。

“我得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手艺。”他说,“货架怎么了?货架也能做出花来!”

他说的没错。普通的货架,就是几块板子几条腿。可李师傅设计的货架,加了背板,做了可调节的隔层,边角都磨圆了,怕刮伤货物和人。光是打磨,就多花了好几倍的工夫。

“爹,差不多就行了,反正放在后面,没人细看。”我说。

“胡说!”李师傅瞪我,“东西是给自己做的,不是给别人看的。手艺人的脸面,就在这‘用心’二字上。”

我无话可说,只能陪着他熬。

连续干了半个月,李师傅病倒了。那天晚上,他正给一个货架上漆,突然捂着胸口,脸色煞白,手里的刷子“啪”地掉在地上。

“爹!”我冲过去扶住他。

他摆摆手,想说什么,但说不出话,只是大口喘气。我吓坏了,背起他就往镇卫生院跑。

夜很深,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我背着他,跑得飞快,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跳声。李师傅伏在我背上,很轻,像一片叶子。

“爹,您挺住,马上到了。”我一遍遍说,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

到了卫生院,值班医生一看,说是心脏病犯了,得赶紧送县医院。卫生院条件有限,只有一辆破救护车,还不在。我急得眼睛都红了,冲到街上拦车。

夜深了,哪有车。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一辆拖拉机“突突”地开过来,是邻村进城送菜的老张头。我像抓住救命稻草,扑过去拦住。

“张叔,救命!我爹不行了,得去县医院!”

老张头一看,二话不说:“快上车!”

我把李师傅抱上拖拉机,老张头把一车菜推到路边,开着拖拉机就往县里奔。夜风很凉,我抱着李师傅,用身体挡着风。他靠在我怀里,眼睛半睁着,嘴唇发紫。

“爹,您别睡,跟我说说话。”我声音发颤。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很轻,我凑近了才听清:“陈明……铺子……交给你了……”

“爹,您别说胡话,您没事的,马上就到了。”

“素云……素云……”他断断续续地说,“对不住她……也对不住你……”

“没有,爹,您没有对不住我们。”我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脸上。

“好好……过日子……”他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弱。

“爹!爹您别睡!爹!”

拖拉机“突突”地响着,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我抱着李师傅,感觉他的身体在慢慢变凉。我吓得魂飞魄散,只能一遍遍喊他,一遍遍跟他说话,说铺子,说素云,说将来。

“爹,您得挺住,素云还在省城等您呢。她说进修回来,评上一级教师,就把咱们接去县里。您得看着她出息,得抱外孙呢……”

我不知道他听没听见,我只是不停地说,说到喉咙发干,声音嘶哑。

终于到了县医院,我抱着李师傅冲进急诊室。医生护士围上来,把他推进抢救室。我被挡在门外,靠着墙,腿一软,滑坐在地上。

老张头跟进来,拍拍我的肩:“会没事的,你爹命硬。”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只是死死盯着抢救室那扇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像一辈子那么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我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爹不能有事,不能。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我猛地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

“医生,我爹……”

“暂时稳定了。”医生摘下口罩,表情严肃,“但情况不乐观。心脏病加上过度劳累,这次是抢救过来了,下次就不一定了。病人需要绝对静养,不能受刺激,不能劳累。你们家属得注意。”

“是,是,我们注意。”我连声说,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李师傅住了半个月院。这半个月,我医院铺子两头跑。货架的活不能停,我白天在医院照顾,晚上回铺子赶工,常常干到后半夜,趴在木料堆上打个盹,天亮了又往医院跑。

累,是真累。可看着李师傅一天天好起来,我觉得值。

李师傅出院那天,我借了辆板车,铺上被褥,拉他回家。路上,他看着我,看了很久,说:“陈明,你瘦了。”

“没事,年轻,扛得住。”我说。

“货架做完了?”

“做完了,昨天送去的。刘主任很满意,钱也结了。”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这是工钱,您收着。”

李师傅接过,掂了掂,没打开,又塞回我手里:“你收着。这个家,以后你当家。”

我一愣:“爹,这……”

“叫你收着就收着。”他转过头,看着路边的麦田,“我老了,不中用了。往后,就靠你了。”

我没再推辞,把布包揣好。我知道,这不仅仅是钱,是责任,是这个家。

回到家,我把李师傅安顿好,去灶房做饭。米缸快见底了,我舀了最后一点米,熬了锅稀粥。菜也没了,只有半坛咸菜。

“明天我去买点米和菜。”我说。

“嗯。”李师傅靠在床上,脸色还是不好看,“陈明,有件事,我得跟你商量。”

“您说。”

“素云在省城,还得几个月才回来。我这身体,拖累你了。我想……我想回老家住段时间。”

我一惊:“回老家?您老家不是没人了吗?”

“有个远房表姐,前阵子捎信来,说让我去住住,散散心。”李师傅说,“那儿清净,空气也好,对我身体好。我也顺便看看老亲戚,说不定……就不回来了。”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我听清了。我心里一紧:“爹,您说什么呢。这就是您的家,您哪儿也不去。”

“这儿是素云的家,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家。”李师傅笑了笑,那笑容很苍凉,“我老了,不想死在外头,想落叶归根。”

“爹……”

“你听我说完。”他摆摆手,“我这一走,你跟素云,好好过日子。她要是愿意回来,你们就在这儿过。她要是不愿意,你就去县里找她。别管我,我有人照顾。”

我知道,他这是在安排后事,也是在给我和素云腾地方。他心里清楚,有他在,素云有牵挂,我也放不开手脚。他走了,我们或许能走出条新路来。

可这条路,是用他的离开换来的。我不忍心。

“爹,您别这么想。素云很快就回来了,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傻孩子。”李师傅摸摸我的头,像摸个孩子,“一家人,心在一起,才是家。心不在一起,人在一块,也是煎熬。”

我鼻子一酸,低下头。

“就这么定了。”李师傅说,“等我身体好些,我就走。这事,先别跟素云说,免得她担心。”

我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

那天晚上,我给素云写了封信,告诉她爹身体好些了,让她别担心,安心学习。我没提李师傅要走的事,也没提我这些天的煎熬。信写得很短,报喜不报忧。

我把信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走到邮筒前,却犹豫了。最后,我没把信投进去,而是揣进了口袋。

有些苦,我一个人受就行了。她在省城,正朝着她的梦想飞,我不能拽她的后腿。

李师傅的身体慢慢恢复,能下地走动了。但他去意已决,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衣服,一些日常用品,还有他做木匠的一套老工具——他说要带回老家,留个念想。

“这些新工具,留给你。”他指着铺子里那些锯子、刨子、凿子,“都是好钢口,你爱惜着用。”

“爹,您都带着吧,老家万一用得上。”

“用不上了。”他摇摇头,“老了,干不动了。这些手艺,传给你,我也算对得起祖师爷了。”

他说得平淡,我却听得心酸。这个干了一辈子木匠的老人,要放下他摆弄了一辈子的工具,就像将军放下他的剑,诗人放下他的笔。那种失落,我懂。

临走前,李师傅把铺子的房契和地契找出来,交给我。

“这个你收好。这铺子,这院子,以后就是你的了。”他说,“我李大山一辈子,没攒下什么家业,就这点东西。你好好经营,别让它败了。”

“爹,这我不能要。”我把契据推回去,“这是您的,等您回来,还得靠它养老呢。”

“我回不来了。”李师傅看着我,眼神很平静,“陈明,我知道你孝顺。可孝顺不是把我拴在身边,是让我安心。我回老家,心里踏实,比吃什么药都管用。你就当……就当成全我。”

话说到这份上,我不能再拒绝。我接过那几张泛黄的纸,觉得有千斤重。

“爹,您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这儿永远是您的家。”

“哎。”李师傅应着,眼圈有点红。

李师傅走的那天,是个晴天。我送他到车站,他拎着个旧包袱,背有些驼。车来了,是辆去邻县的长途车,他得在那儿转车。

“陈明,回去吧,铺子里还有活。”他说。

“我送您上车。”

我扶他上去,找个靠窗的座位。他把包袱放在腿上,手按着,像按着什么宝贝。

“爹,到了给我捎个信。”

“知道。”

“表姐家地址您带好了吧?”

“带好了。”

车要开了,我跳下车,站在车窗外。李师傅从窗户探出头:

“陈明,好好对素云。她心里苦,你别怪她。”

“我知道。”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要是……要是她真想走,你就放手。别苦了自己,也别苦了她。”

我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车开了,卷起一阵尘土。我站在原地,看着车越来越远,心里空了一大块。

回到家,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阳光很好,照在那些还没做完的木料上,刨花堆在墙角,散发着松木的香气。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又不一样了。

少了个人,家就不像家了。

我走到铺子里,拿起李师傅常用的那把刨子。刨子柄被他手磨得油光发亮,木纹清晰可见。我摸着那些纹路,想起他手把手教我刨木头的样子,想起他说“手艺人的脸面,就在这‘用心’二字上”。

爹,您放心。铺子在,家在。我会守好。

那天晚上,我睡在了李师傅的屋里。素云的屋子还锁着,我没进去。躺在李师傅的床上,枕头上还有他的味道,淡淡的烟草味和木头味。我睁着眼,看着房梁,第一次觉得,这个家,真大,真空。

接下来的日子,我把自己埋在活计里。接更多的活,干更长的工时。累了,倒头就睡,饿了,随便对付一口。我不敢闲下来,一闲下来,就会想李师傅,想素云,想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素云的信还是一周一封。她在信里说,进修快结束了,她在准备结业论文,很忙。她说省城的教育展览,她去了,见了大世面。她说同宿舍的刘老师给她介绍对象,是省城机关的干部,她拒绝了。信的末尾,依然是:勿念,保重。

我给她回信,说家里一切都好,爹身体好多了,铺子生意也不错。我说镇上的槐花开了,很香。我说我新打了一套组合柜,样式新颖,很多人喜欢。我说,我想你了。

最后这句话,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最后还是留下了。我把信寄出去,然后开始等。等她的回信,等她的归期。

日子一天天过,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树叶子开始变黄,风里有了凉意。李师傅从老家捎了信来,说在表姐家很好,空气好,吃得香,睡得稳。让我别惦记,好好过日子。

我回信,说知道了,您多保重。

素云的信,突然断了。连着两周,没收到信。我坐不住了,去邮局问,说没有我的信。我慌了,脑子里冒出各种不好的念头——她病了?出事了?还是……不想给我写信了?

第三周,信终于来了,很厚的一封。我迫不及待地拆开,里面除了信,还有一张照片。是素云在省城拍的,站在一栋高楼前,穿着浅灰色的列宁装,围着红围巾,笑得灿烂。她瘦了些,但精神很好,眼睛亮晶晶的。

信很长,她说前阵子忙结业的事,没顾上写信。她说论文通过了,成绩优秀。她说学校领导找她谈话,想留她在省城一小任教,机会难得。她说她很矛盾,不知道该怎么选。

信的最后,她说:陈明,我下个月回来,咱们见面谈。

我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把照片看了又看。照片上的素云,那么自信,那么明亮,像一颗星星,闪闪发光。而镜子里的我,黝黑,粗糙,手上是茧子,衣服上沾着木屑。我们像两个世界的人。

那天晚上,我对着照片坐了很久。我想起新婚夜她说“想得美”,想起她说“我想离开这儿”,想起她说“咱们要个孩子吧”,想起她说“你等我”。

等她,我等了。可等来的,是她更大的世界,更远的远方。

我把照片小心地夹在笔记本里,和她的信放在一起。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去省城,去找她。不是去拦她,不是去求她,是去看看她生活的世界,去看看那个让她发光的地方。然后,当面告诉她,我的决定。

这个决定,我想了很久。从她推开我说“想得美”的那天起,从她第一次说想去县里教书起,从她站在省城的高楼前笑得那么灿烂起。我一直在想,我要的是什么,她能给的是什么,我们能给彼此的,又是什么。

现在,我想明白了。

我去找刘主任,预支了一笔工钱。又去找老张头,托他照看铺子几天。然后,我买了去省城的车票。

出发前,我给李师傅写了封信,说我去省城看素云,几天就回,让他别担心。我没说去干什么,只说看看她。

长途车摇摇晃晃,开了整整一天。我从没出过远门,最远只到过县里。省城很大,车很多,楼很高,人潮汹涌。我拎着个旧包袱,站在陌生的街头,像个走错地方的傻瓜。

按着信封上的地址,我找到了省教育学院。那是一座很大的院子,里面有好几栋楼,红砖墙,绿窗户,看起来很气派。门口有门卫,问我找谁。

“我找李素云老师,来进修的。”

“进修班已经结业了,学员都走了。”门卫说。

我一愣:“走了?都走了?”

“走了好几天了。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家里人。”我说,心里一沉,“您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这我可不知道。你去宿舍楼问问吧,可能还有人没走。”

我道了谢,往里走。宿舍楼是一栋三层小楼,我挨个敲门问,都说李素云已经走了。最后,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告诉我:

“李素云啊,她成绩好,被省一小看中了,可能去那儿报到了吧。你是她……”

“我是她爱人。”我说。

女老师打量了我一下,眼神有点惊讶,但很快恢复了正常:“那你直接去省一小找她吧。在城南,坐3路电车,四站地。”

我又道了谢,出了校门,坐上电车。电车“叮叮当当”地响,穿过热闹的街道。我看着窗外闪过的店铺、行人、汽车,心里乱糟糟的。素云被省一小看中了,她要留在省城了。她信里说的“机会难得”,原来是这个。

省一小比教育学院还气派,高大的铁门,宽阔的操场,教学楼是崭新的。我站在门口,有点怯。这次我没找门卫,而是等放学,看能不能遇到素云。

放学铃响了,孩子们涌出来,穿着整齐的校服,蹦蹦跳跳。接着,老师们也出来了,三三两两,说说笑笑。我在人群中寻找,心怦怦直跳。

然后,我看到了她。

素云和一个女老师一起走出来,她穿着照片上那件浅灰色列宁装,围着红围巾,头发剪短了,烫了点卷,显得很干练。她正笑着跟同事说什么,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那个笑容,我在照片上见过,在信里想象过,可现在亲眼看见,还是觉得晃眼。

她没看见我,和同事道了别,朝另一边走去。我跟在她身后,隔着一段距离。她走得不快,脚步轻快,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橱窗。省城的街道很干净,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飘飘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肩上。她轻轻拂去,继续往前走。

她走进一条小街,在一栋两层小楼前停下,掏出钥匙开门。那是一栋旧式小楼,但维护得很好,窗台上还摆着几盆花。

“素云。”我叫了一声。

她回过头,看见我,整个人愣住了,手里的钥匙“啪”地掉在地上。

“陈明?”她睁大眼睛,像见了鬼,“你……你怎么来了?”

我走过去,捡起钥匙,递给她:“我来看看你。”

她接过钥匙,手有点抖:“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去学院问了,说你在这儿。”我说,看着她。她比照片上还要好看,皮肤白了,气色好了,整个人像一颗被擦亮的珍珠,散发着温润的光。

“你……你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她有些慌乱,“吃饭了吗?住哪儿?”

“还没吃。住哪儿……还没找。”我说。

“那……那先进来吧。”她打开门。

屋子不大,但很整洁。一室一厅,带个小厨房。家具简单,但布置得雅致,窗明几净,书架上摆满了书,桌上铺着碎花桌布,还放着一瓶菊花。

“坐,我给你倒水。”她放下包,去厨房。

我坐在椅子上,环顾四周。这就是她在省城的家,虽然小,但温馨,有她的味道。墙上挂着几张奖状,是进修期间的优秀学员奖。书桌上,那支英雄钢笔插在笔筒里,旁边摊着教案。

她把水端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我们都有些局促,不知该说什么。分别大半年,好像生疏了。

“爹……爹好吗?”她问。

“好,回老家了,说在表姐家很好。”我没提李师傅生病的事,也没提他可能不回来了。

“回老家了?”她一愣,“怎么突然回老家了?身体没事吧?”

“没事,就是想回去住住。”我说,“铺子我照看着,生意还行。”

“哦。”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陈明,对不起,这么久没回去看你……和爹。”

“你忙,我知道。”我说,“进修怎么样?顺利吗?”

“顺利,结业了,成绩是优。”她说,眼睛亮起来,“而且,省一小愿意接收我,下学期就能来上班了。陈明,省一小是省重点,能在这儿教书,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那真好,恭喜你。”我说,真心为她高兴。

“可是……”她脸上的光彩暗了暗,“我得留在省城了。不能回县里,更不能回镇上。陈明,我……”

“我明白。”我打断她,“素云,我来,就是想告诉你,你想留,就留。别顾忌我,别顾忌爹。做你想做的事,过你想过的生活。”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陈明,你总是这样……总是为我着想。那你呢?你怎么办?爹怎么办?咱们这个家怎么办?”

“爹有我照顾,你放心。家……家在心里,人在哪儿,家就在哪儿。”我说,这些话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可说出来,还是有点艰难,“素云,咱们结婚的时候,我说要照顾你一辈子。这话,永远算数。但照顾,不一定非得拴在一起。你在省城好好教书,我在镇上好好守铺子。你想回来,家里有热饭热菜。我想你了,就来看你。这样,不也挺好?”

她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陈明,这不公平。对你太不公平了。”

“没什么不公平。”我笑了笑,“你过得好,爹过得好,我就好。至于我……”我顿了顿,“我有手艺,饿不着。有铺子,有家。够了。”

“可是……”

“没有可是。”我站起来,“素云,我来,就是想亲眼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现在看到了,你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这就够了。我明天就回去,铺子里还有活。”

“明天就走?”她也站起来,“这么快?你才刚来……”

“看到你了,就行了。”我说,“你忙你的,别耽误工作。”

她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突然,她扑过来,抱住我。她的身体很软,很暖,带着淡淡的雪花膏香味。我僵着,手抬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陈明,你等我。”她在我怀里哽咽着,“等我在这儿站稳脚跟,等我分了房,我把你和爹都接来。咱们在省城安家,好好过日子。”

我没说话,只是抱着她。这话,她在县里说过,现在在省城又说。我知道她是真心的,可我也知道,省城的房子,哪有那么好分。就算分了,我和爹来了,能适应吗?我能做什么?爹能习惯吗?

但这些,我没说。就让她留着这个念想吧,有个念想,日子才有盼头。

那天晚上,素云执意让我住下,她睡里屋,我睡外屋的沙发。沙发很小,我蜷着身子,很久没睡着。听着里屋她翻来覆去的声音,我知道,她也没睡。

半夜,她轻轻走出来,站在沙发边。我闭着眼,假装睡着了。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我感觉到身上多了条毯子。她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很轻,像羽毛拂过。然后,她回了里屋。

我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没入鬓角。

第二天一早,素云给我做了早饭,煮了粥,煎了鸡蛋,还买了油条。吃饭时,她说:“陈明,我请了一天假,陪你逛逛省城。”

“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转转就行。”

“我陪你去。”她很坚持。

我拗不过,答应了。她带我去了省城最大的百货公司,琳琅满目的商品,看得我眼花缭乱。她给我买了件新外套,藏蓝色的,呢子料,很厚实。

“省城冬天冷,你穿着暖和。”她说。

我想推辞,但看她期待的眼神,没忍心,接下了。

我们又去了公园,看了电影,在街边小馆吃了午饭。像一对寻常的夫妻,逛街,散步,说说笑笑。可我们都知道,这是偷来的时光,过一天,少一天。

下午,她送我去车站。买好票,等车的时候,她突然说:

“陈明,赵文彬……他也在省城。”

我一愣:“他来省城干什么?”

“他来开会,顺便……顺便来看我。”她低下头,“他说,他也想调来省城,正在活动关系。”

我没说话,心里那点短暂的温暖,瞬间凉了。

“陈明,我跟他没什么。”她急急地说,“他就是我同学,我同事,仅此而已。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我说,看着她,“可是素云,你问问你自己,你希望他来省城吗?”

她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车来了,我拎起包袱:“我走了,你多保重。”

“陈明!”她抓住我的胳膊,眼睛又红了,“你……你等我。”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我等你。”

我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她从车窗递进来一个布包:“路上吃的。”

“嗯。”

车开了,她跟着车跑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站在那儿,朝我挥手。风吹起她的头发和围巾,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人潮里。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个煮鸡蛋,还有一包饼干。最下面,压着一封信。我拆开,信很短:

“陈明,对不起,谢谢你。等我。——素云”

我把信折好,揣进怀里。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摇摇晃晃,驶离了省城。高楼,街道,人流,渐渐远去。我知道,我也离她越来越远了。但这一次,我心里很平静。

该说的,说了。该看的,看了。该做的决定,也做了。

剩下的,交给时间吧。

第七章 等待

从省城回来,我生了一场病。

可能是累的,也可能是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了。我发高烧,浑身酸痛,躺在床上起不来。幸好老张头每天过来看看,给我送点粥和药,我才没饿死在家里。

病了三天,烧退了,人却像被抽空了,没力气,没精神。我躺在李师傅的床上,看着房梁上的蛛网,第一次觉得,活着真累。

第四天,我挣扎着起来,去铺子里转了转。刨花和木屑还堆在墙角,工具整齐地摆在架子上,一切都和我走时一样。可看着这些熟悉的景象,我突然觉得陌生。这个我待了快十年的地方,这个我以为是家的地方,此刻显得那么空旷,那么冷清。

我拿起刨子,想干点活,可手抖得厉害,连木头都按不住。我扔下刨子,坐在门槛上,看着空荡荡的院子。阳光很好,可照不进我心里。

老张头又来了,拎着一罐鸡汤:“好点没?喝点鸡汤补补。”

“张叔,又麻烦您了。”

“客气啥,邻里邻居的。”老张头在我旁边坐下,掏出烟袋,“陈明啊,不是叔说你,你得想开点。素云那孩子,是留不住的风筝,线在你手里,可风在天上。你老拽着,线会断,风筝也会坏。”

我苦笑:“张叔,我没拽着。我放她飞了。”

“嘴上说放,心里没放,没用。”老张头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我活了大半辈子,见得多了。两口子过日子,就像俩人拉锯,劲儿得往一处使。要是你往东,她往西,这锯就拉不成,最后要么锯断了,要么人累死了。”

“那怎么办呢?”

“要么,你跟她往西去。要么,她跟你往东来。要么……”老张头顿了顿,“就撒手,各走各的。长痛不如短痛。”

我没说话。往西去?省城?我去干什么?往东来?让素云放弃省城的工作,回这个小镇?我开不了口。撒手?我试过,可心里那根线,怎么也断不了。

“唉,你们年轻人啊,就是心思重。”老张头拍拍我的肩,“先把身体养好,别的,慢慢来。日子长着呢。”

是啊,日子长着呢。可每一天,都像在刀尖上走。

我开始强迫自己振作。铺子得开,饭得吃,日子得过。我接了一些零活,修修补补,挣点小钱。不忙的时候,我就琢磨新样式,看能不能做点新潮的家具,打开销路。

李师傅从老家捎信来,说在表姐家很好,让我别惦记。我也给他写信,说铺子好,我也好,素云在省城也好。报喜不报忧,我们都一样。

素云的信又来了,一周一封,很准时。她说在省一小上班了,带一年级,孩子们很可爱,但也很调皮。她说省城的生活节奏快,但很充实。她说学校分了间宿舍,比原来那间大一点,等收拾好了,让我再去。信的末尾,依然是:勿念,保重。

我给她回信,说铺子接了新活,我在学做沙发,挺难,但有意思。说镇上的桂花开了,很香,我摘了些晒干,给她寄去泡茶。说爹在老家很好,让我问你好。说,我想你。

这次,我没划掉“我想你”这三个字。我把它写在信纸上,端端正正,然后封好,寄出去。

信寄出去了,像石沉大海。我等了一周,两周,三周。没有回信。

我慌了,又写信去问,是不是病了?是不是忙?还是没有回信。

一个月后,我收到一封信,不是素云的笔迹。拆开一看,是赵文彬写的。

“陈明:你好。素云最近忙于公开课评比,无暇写信,托我转告,她一切安好,勿念。另,我也已调至省教育局工作,与素云在同一城市,会多加照应,请放心。赵文彬”

短短几行字,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我心上。

素云忙到没空写信,却有空托赵文彬转告。赵文彬调到了省教育局,和素云在同一城市,会“多加照应”。

我捏着信纸,手在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素云和赵文彬在省城的街头并肩而行,在办公室里讨论工作,在宿舍里……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冲进屋里,翻出素云从省城寄回来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笑得那么灿烂,那么自信。那个笑容,是为谁而笑?是为了她的事业,她的新生活,还是……为了那个能在省城“照应”她的人?

我瘫坐在椅子上,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我拿起笔,给素云写信。信写得很长,我问她公开课怎么样,问她身体好不好,问她省城的冬天冷不冷。我也说了铺子的事,说了镇上的变化,说了我对她的想念。

最后,我问她:赵文彬说你也调到了省城,你们常常见面吗?

信写好了,我没寄。我把信折起来,放进抽屉里。有些话,问出口,就回不去了。有些答案,知道了,也许更痛苦。

那天晚上,我喝了酒。李师傅留下的半瓶白酒,我一口一口,喝得精光。酒很辣,呛得我直咳嗽。可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心里,好像能把心里的冰,融化一点点。

我喝醉了,趴在桌子上,又哭又笑。我想起新婚夜,她说“想得美”;想起她第一次说想去县里教书时眼里的光;想起她在省城站在高楼前自信的笑容;也想起赵文彬看她的眼神,那种势在必得的眼神。

原来,我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她。从新婚夜那个“想得美”开始,我就一直在失去。失去她的心,失去她的人,最后,连等待的资格,好像也要失去了。

酒醒后,我头疼欲裂。但脑子里那个念头,却异常清晰:我得去一趟省城。不是去看她,是去要一个答案。一个了断。

我给老张头留了话,说去省城进点木料,几天就回。然后,我买了车票,再一次踏上去省城的路。

这一次,我心里没有期待,只有决绝。

到了省城,我没去找素云,而是按照赵文彬信上的地址,找到了省教育局。那是一栋气派的大楼,门口有岗哨。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进进出出的人,心里一片冰凉。

我在对面的茶馆坐了整整一天。下午四点多,我看见赵文彬从大楼里走出来,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拎着公文包,意气风发。他身边还有几个人,说说笑笑,朝街对面走来。

他们进了茶馆,就在我旁边的桌子坐下。赵文彬背对着我,没看见我。

“文彬,听说你快结婚了?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笑着说。

“快了快了,到时候一定请。”赵文彬的声音带着笑意。

“是那个省一小的李老师吧?才貌双全,文彬你好福气啊。”

“哪里哪里,缘分到了。”

“听说李老师老家是农村的?家里没什么负担吧?”

“她家里就一个老父亲,身体不好,在老家。还有个……”赵文彬顿了顿,“没什么,都处理好了。”

“那就好。结婚是大事,得考虑清楚。不过李老师确实不错,教学能力强,人又漂亮,配你正合适。”

“谢谢王处长夸奖。”

他们又说笑了一阵,结了账走了。我坐在原地,手里端着的茶杯,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手,烫得生疼。可手上的疼,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原来,他们已经要结婚了。原来,在赵文彬嘴里,我只是个“没什么,都处理好了”的过去。原来,我在素云心里,也已经是“处理好了”的过去。

我坐在茶馆里,坐到天黑。伙计来催了几次,我才麻木地站起来,走出茶馆。省城的夜晚很热闹,霓虹闪烁,车水马龙。可这一切,都跟我无关。我只是个走错地方的乡下人,是个被遗忘的过去。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了省一小门口。学校已经放学了,大门紧闭,只有门卫室亮着灯。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栋黑漆漆的教学楼,想象着素云在里面上课的样子。

她站在讲台上,声音清脆,笑容温暖。孩子们仰着脸听她讲课,眼睛亮晶晶的。那是她的世界,一个干净、明亮、充满希望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没有刨花和木屑,没有生病的老人,没有那个在新婚夜被她推开、却还傻傻等她的男人。

挺好的。真的。

我在学校对面的小旅馆住下,房间很小,很脏,但便宜。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过了。

第二天,我去百货公司,用身上剩下的钱,买了一条红围巾。和素云照片上那条很像,但更鲜艳,更柔软。然后,我去了省一小。

这次,我直接找门卫,说找李素云老师。门卫打电话进去,过了一会儿,素云出来了。她看见我,很惊讶:

“陈明?你怎么又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路过,来看看你。”我说,把装围巾的纸袋递给她,“给你买的,天冷了。”

她接过纸袋,看了看,眼圈有点红:“谢谢你,陈明。你……你吃饭了吗?”

“吃了。”我说,“你忙吧,我就是来看看,马上就走。”

“走?去哪儿?”

“回镇上。”

“这么急?多住几天吧,我……”

“不了,铺子里忙。”我打断她,“素云,我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我曾经觉得很好看的眼睛,此刻有些躲闪:“赵文彬说,你们要结婚了。是真的吗?”

她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陈明,你听我说……”

“你只需要回答,是,还是不是。”

她低下头,很久,才轻轻吐出一个字:“是。”

虽然早有准备,可亲耳听到,我还是觉得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闷得喘不过气。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站得稳一点:

“什么时候?”

“年底。”她声音很轻,“陈明,对不起。我……”

“不用对不起。”我说,“你没错,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没错。赵文彬能给你想要的,我没法给你。我懂。”

“陈明,不是这样的……”她抬起头,眼泪掉下来,“我跟他,不是因为那些。是因为……是因为我累了,陈明,我累了。我不想再在两个地方拉扯,不想再觉得对不起你,对不起爹,对不起我自己。我想安定下来,想有个家,一个正常的、完整的家。赵文彬他能给我,你能吗?”

我能吗?我问自己。我能放弃镇上的铺子,来省城做个打工仔吗?我能让爹离开老家,来这个他完全陌生的地方吗?我能给素云一个“正常的、完整的家”吗?

答案是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我懂了。”我说,“素云,祝你幸福。”

说完,我转身就走。她追上来,拉住我的胳膊:

“陈明,你别这样。咱们……咱们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了。”我轻轻挣开她的手,“离婚手续,我回去就办。你放心,我不会拖累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哭喊着,“陈明,你别恨我,求你了,别恨我。”

恨她?我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心里那片荒凉的地方,突然软了一下。我怎么会恨她?我恨不起来。从新婚夜她推开我开始,我就知道,我抓不住她。她是一只鸟,注定要飞向更高的天空。我只是那棵她暂时栖息的树,现在,她找到了更适合的枝头,我该为她高兴。

“我不恨你。”我说,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素云,好好过日子。以后……以后别委屈自己。”

她哭得更凶了,扑进我怀里,紧紧抱着我。这次,我没有回抱,只是站着,任她抱着。她的眼泪浸湿了我的肩头,很烫。可我心里,已经凉透了。

“陈明,你是我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她在我怀里哽咽着。

“没有谁对不起谁。”我说,“咱们只是……路不同。”

她抱了很久,才慢慢松开。我后退一步,看着她:“我走了,你保重。”

“陈明……”她还想说什么,但我打断了她:

“回去吧,孩子们还等你上课呢。”

说完,我转身,大步离开。没有回头。我知道,一回头,我就会心软,就会说出挽留的话。可挽留有什么用?留住人,留不住心。不如放手,给她自由,也给我自己一条生路。

我直接去了车站,买了最近一班回县里的车票。车开动时,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竟然异常平静。好像一直悬着的那把刀,终于落了下来。疼,但疼过之后,是解脱。

结束了。这场从“想得美”开始的婚姻,终于,以“路不同”结束了。

回到镇上,已经是深夜。我推开院门,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洒在地上,一片清冷。我走到铺子里,没开灯,在黑暗中坐下。刨花和木屑的味道包裹着我,这是我最熟悉的味道,也是我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起身,点了灯,拿出纸笔,开始写离婚协议书。我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但写得很认真。我写:双方自愿离婚,无财产纠纷,无子女。我写:李素云的一切物品,归其所有。我写: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写到最后一句,我的手抖得厉害,墨水晕开了一大片。我换了一张纸,重新写。写好了,我签上自己的名字:陈明。

然后,我把协议书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明天,我就把它寄出去。

做完这一切,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像散了架。心里那片荒凉的地方,此刻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不疼,不苦,不恨,只是空。像被掏空了五脏六腑,只剩一个空壳。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我忽然想起,今天好像是中秋。别人家都在团圆,我在写离婚协议书。真讽刺。

我笑了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流了满脸,流进嘴里,又咸又苦。

那一晚,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刺眼。我爬起来,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肿、胡子拉碴的男人,觉得陌生。

我把离婚协议书寄了出去,然后去了邮局,给李师傅打了个电报,只有三个字:“安好,勿念。”

我不想让爹知道,至少现在不想。他身体不好,经不起刺激。

回到铺子,我像往常一样开门,扫地,整理工具。有客人来问活儿,我笑着接待,谈价钱,量尺寸。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死在了昨天那个夜晚。死在了省城那条喧闹的街道上,死在了素云那句“是”里,死在了我自己签下的那个名字里。

日子还得过。铺子得开,饭得吃,债得还。我把自己埋进活计里,比以往更拼命。我接更多的活,干更长的工时。我学做新式的家具,沙发,组合柜,电视柜。我去县里,甚至去市里,看别人是怎么做的,回来自己琢磨。

我的手艺越来越好,名气也越来越大。镇上结婚的,都愿意来找我打家具,说陈木匠做的家具,结实,好看,价钱公道。铺子里的生意,渐渐红火起来。

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挣了钱,给谁花?做了新家具,给谁用?这个家,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

李师傅从老家写信来,说在表姐家很好,让我别惦记。我也给他写信,说铺子好,我也好,素云在省城也好,我们……我们都好。我说谎说得越来越顺,好像那些谎言,说着说着,自己就信了。

素云没有再写信来。离婚协议书寄出去后,石沉大海。我不知道她收到没有,签了没有,办了没有。我也不想知道。就让它悬着吧,悬着,好像就还有那么一丝联系,虽然这根线,细得几乎看不见。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第一场雪落下时,我收到了一个包裹,是从省城寄来的,没有署名。我拆开,里面是那对珍珠耳环,还有我给她买的那条红围巾。耳环和围巾下面,压着一封信,很短:

“陈明,东西还你。保重。——素云”

没有“对不起”,没有“谢谢你”,只有“保重”。我拿着那对耳环,小小的,圆润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我想起买它们时的心情,想起她收到时泛红的眼圈,想起她说“下次回来,我戴给你看”。

可再也没有下次了。

我把耳环和围巾重新包好,放进柜子最底层,和那些没有寄出的信放在一起。然后锁上,把钥匙扔进了后院的水井里。

有些东西,该埋葬了。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雪一场接一场。铺子里的活少了,我常常一个人坐在炉子边,一坐就是一天。老张头有时会来,陪我喝两杯,说说话。他说镇西头的刘婶想给我说媒,女方是隔壁镇上的,丈夫死了,没孩子,人能干,模样也周正。

“见见吧,陈明。”老张头说,“你还年轻,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

我摇摇头:“张叔,我现在没这个心思。”

“还想着素云呢?”老张头叹气,“傻孩子,她都那样了,你还惦着她干什么?”

“不是惦着她。”我说,“是没力气再开始一段了。累了,真的。”

老张头看看我,没再劝,只是拍拍我的肩:“那行,等你什么时候有力气了,跟叔说。叔帮你张罗。”

“谢谢叔。”

我不是没力气,是怕了。怕再一次全心全意对一个人好,再一次被推开,再一次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远。那种疼,一次就够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镇上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货,空气里飘着糖瓜和炸丸子的香味。我关了铺子,去供销社买了点肉和菜,准备自己过个年。

回到家,院子里积了一层雪,白茫茫的。我扫了雪,生起火,开始做饭。饭很简单,一个炒白菜,一个红烧肉,一碗米饭。我坐在桌前,一个人吃。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吃着吃着,我忽然想起去年的年夜饭。素云做了一桌子菜,李师傅开了酒,我们一家三口,说说笑笑。那时候,虽然知道她心里有事,可至少人在。现在,人走茶凉,连个念想都没留下。

我放下筷子,吃不下了。走到院子里,看着满天繁星。省城的夜空,也能看到这么多星星吗?她此刻在做什么?和赵文彬一起准备年货?还是已经见了家长,定了婚期?

我不想再想下去,可脑子不听使唤。那些画面,自己往眼前蹦。

我回屋,拿出那半瓶没喝完的酒,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酒很辣,呛得我直咳嗽。可这种辛辣的感觉,能暂时麻痹心里的疼。

那一晚,我喝醉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梦里,我回到了新婚夜。素云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坐在床边。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掀开盖头,她抬起头,对我笑,笑容很美,很甜。她说:“陈明,咱们好好过日子。”

我高兴地点头,伸手想抱她,可手一碰,她就碎了,像肥皂泡一样,“啪”地消失了。我惊醒,一身的冷汗。

窗外,天快亮了。我坐在黑暗里,看着窗纸一点点变白。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可对我来说,每一天都一样,灰暗,漫长,没有尽头。

正月初五,我收到一封电报,是从省城发来的,只有一行字:“父病危,速来省医院。素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电报纸飘落在地。爹病危?在省医院?怎么回事?

我来不及细想,抓起棉袄就往外跑。跑到车站,最早一班去省城的车要等两个小时。我急得团团转,恨不得插翅飞过去。

老张头听说我要去省城,把他侄子的自行车借给我:“骑到县里,再坐车,能快点儿。”

我道了谢,骑上自行车就往县里蹬。二十多里路,我蹬得飞快,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可我一点也不觉得冷,只觉得心里火烧火燎。

到了县里,赶上去省城的最后一班车。车开得很慢,一路颠簸,我觉得每一分钟都是煎熬。爹怎么了?怎么突然去了省城?还病危了?素云怎么知道的?她为什么在?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打转,搅得我心慌意乱。

到了省城,天已经黑了。我打听着找到省医院,冲进急诊室。里面乱糟糟的,到处都是病人和家属。我抓住一个护士问:“李大山在哪儿?心脏病的,刚送来的!”

护士翻了翻记录:“在二楼,203病房。”

我冲上二楼,找到203。推开门的瞬间,我看见素云坐在病床边,握着李师傅的手,在低声说着什么。李师傅躺在床上,脸色蜡黄,闭着眼,嘴上戴着氧气罩,胸口微弱地起伏。

“爹!”我冲过去,腿一软,跪在床边。

素云抬起头,看见我,眼睛红肿,满脸泪痕:“陈明,你来了……”

“爹怎么了?”我抓住李师傅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瘦,像干枯的树枝。

“心脏病,突发。”素云哽咽着,“老家的表姑打电话到学校找我,说爹晕倒了,送到县医院,县医院说治不了,让转省城。我接到电话就赶来了,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送来得太晚了,医生说……说可能不行了。”素云哭出来,“陈明,对不起,我不知道爹在老家病了,我不知道……”

我脑子嗡嗡作响,看着病床上那个枯瘦的老人,心里像被钝刀子割。爹,你怎么这么傻?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

“爹……”我趴在他耳边,轻声叫他,“爹,我是陈明,我来了,您睁开眼看看我。”

李师傅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一条缝。他看见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想说什么,但氧气罩挡着,只能发出含糊的声音。

我摘掉氧气罩,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陈明……”他的声音很轻,很弱,像风中残烛,“你……你来了……”

“爹,我来了,您别说话,好好休息,会好的。”

“好……不了了……”他喘着气,“爹……爹要走了……”

“您别胡说,您不会走的,医生能治好您。”

“治不好了……爹自己知道……”他看着我,眼神很温柔,是那种我很久没见过的温柔,“陈明,爹对不起你……拖累你了……”

“没有,爹,您没拖累我,是我没照顾好您。”我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上。

“素云……素云也来了……”他转过头,看着素云,“好孩子……都来了……”

“爹,我在这儿。”素云握住他的另一只手,哭得说不出话。

“你们……你们要好好的……”李师傅看着我们,眼神渐渐涣散,“在一起……别分开……爹……爹就放心了……”

“爹,我们好好的,您别担心。”我紧紧握着他的手,好像这样就能把他留住。

“陈明……铺子……交给你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素云……你……你多担待……”

“爹,我知道,我知道。”我泣不成声。

“好……好……”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好像笑了。然后,他握着我们的手,慢慢松开了。

心电图机发出刺耳的长鸣,那条起伏的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爹!爹!”我拼命喊他,摇他,可他一动不动,安详地躺着,像睡着了。

“医生!医生!”素云冲出去喊医生。

医生护士冲进来,检查,抢救,但一切都晚了。医生摇摇头,摘下口罩:“病人走了,节哀。”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床上那个再也不会醒来的老人,脑子里一片空白。爹走了。那个在我最落魄时收留我的老人,那个把手艺和女儿都托付给我的老人,那个总是为我着想的老人,就这么走了。

甚至没来得及吃上一口团圆饭,没来得及看一眼春天,没来得及……没来得及等到我和素云“好好的”。

素云扑在我怀里,放声大哭。我抱着她,木然地拍着她的背,眼睛干涩,一滴泪也流不出来。所有的眼泪,好像都在过去的那些日子里,流干了。

爹的后事,是素云和我一起办的。我们在省城的殡仪馆给他办了简单的告别仪式,火化后,带着他的骨灰回老家安葬。按照爹的遗愿,葬在老家的祖坟里,落叶归根。

下葬那天,下着小雨。亲戚来了几个,都不太熟,仪式很简单。我和素云站在坟前,看着那个新起的土堆,都觉得不真实。好像爹只是出了趟远门,还会回来一样。

可我们知道,他回不来了。这个世上,最疼我们的人,走了。

处理完后事,我和素云回到镇上。铺子还关着门,院子里落了一层灰。我们默默地打扫,收拾,谁也没说话。但那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隔阂,是疏离,现在是共同的悲伤,是失去至亲的痛。

晚上,我们坐在堂屋里,中间隔着那张八仙桌。煤油灯的光晕在墙上跳动,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陈明,”素云先开口,声音沙哑,“爹的后事,花了些钱。这是我攒的,你拿着。”她掏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不用,我有钱。”我把信封推回去。

“你拿着吧,爹的医药费,丧葬费,不能让你一个人出。”

“爹也是我爹。”我说。

她看着我,眼圈又红了:“陈明,对不起。如果不是我,爹可能不会……”

“不关你的事。”我打断她,“爹是心脏病,老毛病了。他回老家,是为了不拖累我们。他走得安详,没受罪,这就够了。”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桌子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素云,”我说,“爹走了,有些话,我想跟你说清楚。”

她抬起头,看着我。

“离婚协议书,你收到了吗?”

她点点头。

“签了吗?”

她摇头。

“为什么不签?”

“我……我不知道。”她别过脸,“陈明,我现在心里很乱。爹刚走,我不想说这个。”

“那就说点别的。”我说,“你跟赵文彬,怎么样了?”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们分手了。”

我一愣:“分手了?为什么?”

“不为什么。”她笑了笑,笑容很苦涩,“可能就像你说的,路不同吧。他要的,和我想要的不一样。我要的,他给不了。就算给了,也不是我想要的。”

我没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陈明,你知道吗?在省城这半年,我常常做梦,梦见家里这张拔步床,梦见爹在院子里刨木头,梦见你睡在地板上。每次醒来,我都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她看着桌上的煤油灯,眼神飘忽,“我以为,去了省城,当了省重点的老师,我就圆满了。可真的到了那儿,我才发现,那些高楼,那些汽车,那些热闹,都跟我隔着一层。我像一个旁观者,看着别人的生活。我的根,不在这儿。”

“那在哪儿?”

“在这儿。”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在这个我当初拼命想离开的地方,在这个有爹,有你的地方。陈明,我是不是很傻?绕了一大圈,才发现最好的,一直都在身边。”

我没说话,心里那潭死水,被她这番话,搅起了波澜。

“陈明,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很自私。我伤了你的心,辜负了你的好,现在又想回头。我没这个脸。”她擦擦眼泪,站起来,“我明天就回省城,把工作辞了,把东西收拾好,然后回来。你……你不用等我,该找人就找人,该过日子就过日子。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关上了门。

我坐在堂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翻江倒海。她说她后悔了,她说她的根在这儿,她说她想回来。

可我呢?我还等吗?还敢等吗?

那一晚,我又失眠了。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屋素云压抑的哭声,心里那根断了的弦,好像又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

第二天一早,素云果然收拾东西要走。我送她到车站,路上,我们都没说话。车来了,她上了车,从车窗看着我:

“陈明,我走了。你……多保重。”

“你也是。”

车开了,我站在原地,看着车远去。这一次,我没有上次那么绝望。心里那块冰,好像被她的眼泪,融化了一点点。

回到铺子,我打开门,开始干活。刨木头,锯板子,叮叮当当。我要把铺子重新开起来,要把日子过下去。不管素云回不回来,我都要把爹留下的这个铺子,守好。

三天后,我收到一封信,是素云从省城寄来的。信很短:

“陈明,我已辞职,手续办妥。三日后归。若你愿意,家中等我。若不愿,我自寻去处,绝不纠缠。素云”

我把信看了三遍,然后叠好,揣进怀里。我没有回信,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三天后,我起了个大早,把家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铺子也收拾整齐,工具摆好,木料码齐。然后,我去了趟供销社,买了肉,买了菜,买了酒。回到家,我开始做饭,做了红烧肉,炒了青菜,炖了汤。都是素云爱吃的。

饭做好,我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摆了两副碗筷。然后,我坐在门槛上,等着。

太阳慢慢西斜,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巷子口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我站起来,看着那个方向。

素云拎着个旧包袱,从巷子口走来。她穿得很简单,蓝布衫,黑裤子,头发扎在脑后,素面朝天。但她的眼睛很亮,脚步很稳,一步一步,朝着家的方向走来。

她走到院门口,看见我,停下脚步。我们隔着门槛,对视着。

“我回来了。”她说。

“饭做好了。”我说。

她笑了,那个笑容,和我第一次见她时一样,干干净净,温温柔柔。

她跨过门槛,走进院子。我侧身让开,她走进堂屋,看见桌上的饭菜,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我,眼圈又红了。

“洗手,吃饭。”我说。

“哎。”

她放下包袱,去洗手。我盛了两碗饭,摆好筷子。她坐下来,我们面对面坐着,像很多个寻常的傍晚一样。

“吃吧。”我给她夹了块红烧肉。

“谢谢。”她低头吃饭,吃得很香,但眼泪一颗颗掉进碗里。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吃。心里那片荒凉了很久的地方,好像有绿色的芽,在慢慢钻出来。

吃过饭,她抢着洗碗。我没拦,坐在院子里,看着天空。天黑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她洗好碗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陈明,”她说,“谢谢你还让我回来。”

“这儿是你的家,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我说。

“那……那你呢?你还愿意……愿意让我做你媳妇吗?”她问得很轻,很小心。

我没立刻回答,而是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很清晰,眼睛里有忐忑,有期待,也有愧疚。

“素云,”我说,“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我还是那个陈明,没文化,没本事,只会做木匠活儿。这个家,还是这个家,不富裕,不气派。我可能给不了你省城那种生活,给不了你赵文彬能给你的那些。这样的日子,你还想过吗?”

“想过。”她毫不犹豫地点头,“陈明,我要的不是省城的高楼,不是赵文彬的地位,我要的是一个家,一个心里有我的男人,一个能让我踏实睡觉的地方。这些,你能给我。以前是我糊涂,总看着远处,没看见身边的宝。现在我知道了,你就是我的宝,这个家,就是我的宝。”

我心里一热,鼻子发酸。这句话,我等了太久。

“可是素云,”我还是把话说出来,“咱们之间,隔了太多事。爹走了,赵文彬来过,我也……我也不是从前那个陈明了。我心里有疙瘩,你心里也有。这些疙瘩,不是说没就没的。咱们得慢慢来,一点一点,把疙瘩解开。你能等吗?”

“能。”她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陈明,这次换我等你。等你重新接受我,等你心里那道伤,慢慢长好。多久我都等。”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反握住她的手:“那咱们,就慢慢来。”

那一晚,素云还是睡在里屋,我还是睡在爹的屋里。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道横在我们中间的墙,虽然没有完全倒塌,但已经开了一扇门。我们可以慢慢靠近,一点一点,重新认识彼此。

第二天,素云没急着回学校——她已经辞职了。她开始收拾屋子,把那些蒙尘的家具擦干净,把被子拿出来晒,把爹的遗物整理好。她做得很仔细,很认真,像要把过去那些缺失的时光,都补回来。

我也开始教她一些木匠活儿的基本功,怎么拿刨子,怎么用锯子,怎么看木纹。她学得很认真,虽然笨手笨脚,但眼睛里闪着光。她说,她要帮我,把这个铺子撑起来。

日子,就这样慢慢过起来了。不轰轰烈烈,不甜言蜜语,但踏实,温暖。我们一起做饭,一起干活,一起想念爹。晚上,我们一起坐在灯下,她备课——她又在镇小学代课了,我画图纸。有时不说话,只是各忙各的,但空气是流动的,是暖的。

那道伤,还在心里。那些疙瘩,也还没完全解开。但我们在努力,一点一点,把破碎的东西,重新拼起来。这个过程很慢,很难,但我们都愿意。

因为这一次,我们知道了,什么是最重要的。

不是远方的风景,不是别人的眼光,是身边这个人,是这个家,是这份踏踏实实的日子。

秋天又来了,树叶子黄了,风里有了凉意。但我们的心里,是暖的。

那天晚上,素云在灯下批作业,我在旁边打磨一个刚做好的梳妆台。她忽然抬起头,说:

“陈明,你还记得新婚夜那天吗?”

我一愣,点点头。

“那天我说‘想得美’,”她笑了,笑容里带着泪光,“现在想想,真是想得美。我居然以为,推开你,就能推开我不想要的命运。可我推开的,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是我最该珍惜的福气。”

我放下手里的砂纸,看着她。

“陈明,”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如果……如果你还愿意,咱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从新婚夜开始,从我说‘我愿意’开始。”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爱,有期待,有对未来的笃定。我心里那片荒凉了很久的地方,终于,春暖花开。

“好。”我说,声音有点哑。

她笑了,眼泪掉下来,但那是幸福的眼泪。她凑过来,在我脸上轻轻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蝴蝶掠过水面。

然后,她站起来,脸有点红:“我去给你倒水。”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满满当当的,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我知道,这条路还很长,我们之间还有很多问题要面对,很多心结要解开。但没关系,慢慢来。

只要心在一起,路再长,也能走到头。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作品声明:内容存在故事情节、虚构演绎成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中央公布重要文件,养老金调整方向明确,工龄40年以上多涨钱吗?

中央公布重要文件,养老金调整方向明确,工龄40年以上多涨钱吗?

美食格物
2026-05-07 22:57:15
建议大家:马桶冲水时,不能做这3个动作,危害很大,可别大意!

建议大家:马桶冲水时,不能做这3个动作,危害很大,可别大意!

家居设计师苏哥
2026-05-08 13:03:44
内娱最好命阔太: 住亿万豪宅, 一顿饭赚7000万, 被老公宠爱30年!

内娱最好命阔太: 住亿万豪宅, 一顿饭赚7000万, 被老公宠爱30年!

她时尚丫
2026-04-30 20:47:11
邮轮暴发汉坦病毒,中国乘客发声:在阳性乘客登船前一天下船,离开已37天,没出现任何身体不适;专家称此次毒株可人传人

邮轮暴发汉坦病毒,中国乘客发声:在阳性乘客登船前一天下船,离开已37天,没出现任何身体不适;专家称此次毒株可人传人

大风新闻
2026-05-08 11:17:05
一枚纽扣,挖出潜伏在总参大院十年的国民党王牌特工

一枚纽扣,挖出潜伏在总参大院十年的国民党王牌特工

老范谈史
2026-05-08 02:36:29
太阳报:卡塞米罗将生涯下一站交给一直支持他的妻子决定

太阳报:卡塞米罗将生涯下一站交给一直支持他的妻子决定

懂球帝
2026-05-08 22:09:49
世乒赛再迎变数!4强出2席,战胜国乒球队遭爆冷,国乒劲敌大胜

世乒赛再迎变数!4强出2席,战胜国乒球队遭爆冷,国乒劲敌大胜

悠悠说世界
2026-05-08 21:10:34
于丹被北师大免职,跌落神坛后竟活成这样!人人都该警醒...

于丹被北师大免职,跌落神坛后竟活成这样!人人都该警醒...

华人星光
2024-11-07 13:39:41
回顾辽宁一厂长邀15名歌厅舞女做客,喝完酒后,将15人冲进下水道

回顾辽宁一厂长邀15名歌厅舞女做客,喝完酒后,将15人冲进下水道

谈史论天地
2026-04-27 15:00:03
俄罗斯国防部宣布8日零时起至10日前停火

俄罗斯国防部宣布8日零时起至10日前停火

新京报
2026-05-08 07:13:32
豆包搜索黎元洪跳出演员范伟图片,官方回应:系媒体大量报道

豆包搜索黎元洪跳出演员范伟图片,官方回应:系媒体大量报道

PChome电脑之家
2026-05-06 10:22:59
直到同事离职,才知道在国企:领导中,有1个很脏但真实的潜规则

直到同事离职,才知道在国企:领导中,有1个很脏但真实的潜规则

细说职场
2026-05-08 21:52:58
电动车电池革命:固态技术终于落地了

电动车电池革命:固态技术终于落地了

野生运营
2026-05-05 14:38:46
蒋万安发出强硬警告,“中国台湾省”走向国际,10国选择明智应对

蒋万安发出强硬警告,“中国台湾省”走向国际,10国选择明智应对

厉羽萱
2026-05-07 22:10:27
苦等13年!深圳巨无霸城中村旧改规划公示,周边房价要变天

苦等13年!深圳巨无霸城中村旧改规划公示,周边房价要变天

童童聊娱乐啊
2026-05-08 14:16:35
左小青这状态,鲨疯了!明媚动人,若隐若现

左小青这状态,鲨疯了!明媚动人,若隐若现

只要高兴就好
2025-12-10 19:09:26
你遇到过哪些惊为天人的人物?网友:启动一小时休眠一整天

你遇到过哪些惊为天人的人物?网友:启动一小时休眠一整天

夜深爱杂谈
2026-03-20 19:32:42
Win11底层仍是90年代的Win32!微软罕见坦诚:没人料到它能活到2026年

Win11底层仍是90年代的Win32!微软罕见坦诚:没人料到它能活到2026年

快科技
2026-05-07 17:58:05
3种茶叶已被列入伤肝名单,喝多了或伤肝,再爱喝也要管住嘴

3种茶叶已被列入伤肝名单,喝多了或伤肝,再爱喝也要管住嘴

阿莱美食汇
2026-05-09 01:10:13
日本盗窃成风:资本异化下的道德荒漠

日本盗窃成风:资本异化下的道德荒漠

烽火瞭望者
2026-05-08 09:03:59
2026-05-09 02:43:00
匹夫来搞笑
匹夫来搞笑
超级宠粉
2968文章数 16152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砸22亿!OPPO在东莞建了一批“O字楼”

头条要闻

美公布首批UFO文件 视频公开:阿联酋现水母状物体

头条要闻

美公布首批UFO文件 视频公开:阿联酋现水母状物体

体育要闻

他把首胜让给队友,然后用一年时间还清账单

娱乐要闻

古天乐被曝隐婚生子,新娘竟是她

财经要闻

估值3000亿 DeepSeek寻求500亿元融资

科技要闻

SK海力士平均奖金600万 工服成相亲神器

汽车要闻

MG 4X实车亮相 将于5月11日开启盲订

态度原创

健康
艺术
游戏
公开课
军事航空

干细胞能让人“返老还童”吗

艺术要闻

砸22亿!OPPO在东莞建了一批“O字楼”

PS未发售重磅独占要完!同类项目崩盘 新作悬了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军事要闻

伊朗: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全面掌控局势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