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士面貌,究竟是怎样的呢?我们举一些例子。首先,名士们对“美”有追求,而且在中国历史上非常罕见地表达了对男性颜值的赞美。一个故事说,曹魏的名士何晏“美姿仪,面至白”,不但长得好,而且长得白。魏明帝曹叡怀疑他因为擦了粉所以才这么白,就故意在大夏天给他吃“热汤饼”(可以理解为面片汤),如果是化了妆,肯定会花掉。何晏果然吃得满头大汗,随后用官服擦汗,擦完之后“色转皎然”,显得更白了。补充一句,另外有资料说何晏“好服妇人之服”,也算一位女装大佬。
另一个故事说,潘岳字安仁,就是后世所称的“潘安”。他长得很美,年轻的时候在洛阳带着弹弓出去打鸟,路上的女孩子遇到他,都拉起手把他围起来,不放他走。左思(这位是《三都赋》的作者,“洛阳纸贵”这个成语的主人公)也学潘安出门溜达,可是他“绝丑”,结果路上的老太太都向他吐口水,左思垂头丧气回家了——这个故事实在是太戏剧性了,我高度怀疑,它属于谢安“特作狡狯”所讲的那类故事,但是光明正大的追求美貌、肯定美貌,确实属于当时的时代文化。
第二,名士们喜欢谈论玄理,其中又以《老子》《庄子》《周易》为核心,号称“三玄”。大家会争论一些形而上的问题,比如有无问题、何为逍遥的问题、“名教”(儒家主张的社会秩序)与“自然”(道家理解的宇宙规则)的关系等等。阮修是竹林七贤之一阮籍的侄子。太尉王衍问他,老子、庄子跟儒家的思想有啥不同?阮修回答说:“将无同”——“将无”就是大概、也许、差不多的意思。王衍大喜,就请他做了自己的“掾”(属官)。因为阮修靠三个字就做了掾,所以世称“三语掾”。“将无同”三个字,概括了丰富的思想内涵,不但表达了对当时思想争论的看法,而且用词简洁、有韵味,引人思考。他能找到好工作,算得上是实至名归。插一句:另外有版本说三语掾是阮瞻,我们不展开了。
更多的是“清谈”,也就是互相辩论。何晏的清谈水平很高,有位年轻人叫王弼,对老子很有研究,还没成年时去拜访何晏,当时何晏高朋满座,都是辩论高手。何晏早就听说过王弼的名声,就拿出自己一向主张的道理讲了一遍,说:“这个道理我感觉已经到顶了,你还能反驳吗?”结果王弼当场就提出反驳意见,在坐的所有人都无言以对。然后,王弼又自己反驳自己,再反驳自己的反驳意见,如此几个来回,远超诸人之上。一代新星,就此升起。清谈的胜负事关重大,《世说新语》里有许多记载,有人清谈通宵达旦,有人清谈恼羞成怒甚至打起来,还有人清谈思虑过度竟然累死。钟会写了一篇《四本论》,知道名士嵇康对此很有研究,很想让嵇康看看。但是又非常害怕嵇康批评。他怀里揣着这篇文章,走到嵇康家门口,实在不敢进去,就远远地丢进去,赶紧跑掉。很像现在的社恐,需要发一个重要信息,但又怕收到否定的回复,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发出去,却再也不敢看手机。第三,名士们的个性都很鲜明。有的严谨,有的放荡,有的爱喝酒,有的爱嗑药,有的喜欢开玩笑。
竹林七贤之一的阮籍,“能为青白眼”,遇到喜欢的人就认真地和人家对视,“青眼有加”,遇到讨厌的人就直接翻白眼。他自己家里出了丧事,扬州刺史嵇喜去吊丧,嵇喜虽然是大官,但阮籍看不起他,“以白眼对之”。嵇喜的弟弟就是嵇康,听说这件事,就拿着酒、带着琴去找阮籍,两个人立刻成为好朋友。大概,嵇康平时就很不喜欢哥哥,听说阮籍也讨厌他,就觉得是自己的知己。
阮家是个大家族。阮籍和他的侄子阮咸都是名士,很穷,住在路南;阮氏家族其他成员住在路北,有钱。七月七日,按照风俗应该晒衣服,北边有钱的阮家人晒的都是绫罗绸缎,南边的阮咸拿个竹竿,在院子正中间挂了一件粗布的大短裤。别人问他,他说“未能免俗,聊复尔耳!”我也不能免俗,就随便晒晒吧!
竹林七贤内部也分档次,其中王戎的名声最差。但《世说新语》有一则故事是这样说的:阮籍、嵇康等人在竹林喝酒,不久王戎也来了。阮籍说,这个俗物,来了令人扫兴,“俗物已复来败人意”。王戎笑了,说:“卿辈意,亦复可败邪?”像您几位的兴,也是别人能扫得了的吗?不得不说,这个回击非常漂亮。比起阮籍、嵇康,王戎非常年轻。后来王戎做了大官,坐着高级的车,经过一家酒店,对车后面的人说:“当年我跟嵇康、阮籍就是在这家酒店喝酒。他们在竹林隐居,我也参与过。后来他们都死了,我也俗务缠身,‘今日视此虽近,邈若山河’”,虽然和酒店近在咫尺,但感觉却像隔着山河一样遥远。真是令人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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