耒阳这地方有一种奇观:大街上走十步能看见三个槟榔广告——“和成天下,高端享受”“扫码中大奖,手机等你拿”“提神醒脑,一颗顶一小时”。红的黄的,印在店招上、贴在橱窗里、堆成小金字塔摆在人行道边上,比红绿灯还显眼。你要是个外地人,头一回来耒阳,你准以为这地方出了什么了不得的特产,跟茅台镇似的。
人确实是特产。不是产槟榔的人,是嚼槟榔嚼到倾家荡产、妻离子散的人。现在又多了一项——嚼槟榔嚼到不想上学的孩子。
您先别急着说“孩子怎么可能吃那玩意儿”,我给您讲个真事儿。
耒阳五里牌有个初中,初二(3)班,班主任姓周。周老师有天发现班上成绩前十的一个男生,最近上课老走神,嘴里鼓鼓囊囊的,像含着什么东西。她趁那男生回答问题的时候凑近闻了闻——一股子石灰味儿加化学香精的混合气体,差点没把她熏个跟头。她把那男生叫到办公室,让他张嘴。男生一开始不肯,后来一开口,口腔两侧的黏膜发白,像泡发了的卫生纸。
“吃槟榔了?”周老师问。男生点头。“吃了多久了?”“一年多。”“一天几包?”“两包。三十的。”
一年多,每天两包。一个初二的学生,一个月槟榔钱一千八。他爸妈一个月给他八百块生活费,不够怎么办?他说:“有时候跟同学凑钱买,有时候……拿家里的钱。”
周老师气的不是这孩子偷钱,是这孩子才十四岁,口腔就已经嚼出了纤维化。这东西比烟厉害多了——烟你抽个一两年,大不了咳嗽;槟榔嚼一年多,嘴里就开始烂。更可怕的是,他根本不当回事。他觉得自己挺酷,跟同学一块儿嚼、一块扫码中奖、一块吐红水,那叫“男人味儿”。
您听听,十四岁的男人。
周老师给这孩子的家长打电话,他爸来了。您猜怎么着?他爸一进门,张嘴也是一股槟榔味儿。父子俩站一块儿,像两根被熏过的腊肉。他爸听了老师的话,挠了挠头说:“我一天嚼五包,也没见怎么着。男孩子嘛,嚼就嚼吧。”周老师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还不是个例。我在耒阳待了几天,专门去几个中学门口转了转。放学那阵儿,小卖部门口挤满了穿校服的孩子。您以为他们买辣条、买饮料?天真。他们凑钱买槟榔——三五个孩子,一人掏十块,凑一包五十的“和成天下”,然后蹲在路边分着嚼。嚼完了扫码,中了五块钱,又凑着买一包。有个孩子跟我说:“我们班男的,三分之二都吃过。老师不知道,我们都偷偷嚼,含在嘴里不说话就行了。”
三分之二。一个班四十个男生,二十多个在嚼槟榔。您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这意味着槟榔这东西,正在以一种比香烟更隐蔽、比电子烟更便宜的方式,大规模地渗透进中小学生群体。香烟你买的时候要身份证,学校周边的小卖部不敢卖;槟榔呢?谁管?它是“食品”的时候没人管,现在它不是“食品”了,还是没人管。一包五十块,孩子买不起?没事,可以凑钱。凑不起?没事,扫码中奖,让你觉得下一包是白送的。这不就是给未成年人量身定做的成瘾陷阱吗?
更绝的是,槟榔厂的广告从不提“未成年人禁止购买”。不像烟酒,还有个“禁止向未成年人销售”的牌子。槟榔连这个牌子的摆设都没有。它就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里摆着,红彤彤的包装,亮闪闪的“扫码中奖”,比课本还醒目。孩子每天上下学路过,看一百遍,能不动心?第一颗可能是同学递的,免费;嚼完了觉得劲挺大,挺提神;第二颗自己买,三十块;第三颗、第四颗……等老师发现的时候,他已经一天两包了。
耒阳有个开小卖部的老板跟我实话实说:“我也知道不该卖给学生,但我不卖,隔壁店卖。我要是把槟榔收了,孩子们就去别家买,我少挣钱。”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被生活逼到墙角后的无所谓。我问他:“那你就不怕孩子嚼出毛病,家长来找你?”他笑了笑:“家长自己都嚼,来找我?”
这话噎得我无话可说。
确实,耒阳很多孩子的第一颗槟榔,不是从小卖部买的,是从他爸口袋里拿的。他爸一天嚼四包,随手扔在茶几上、餐桌上、车里,孩子伸手就能拿到。孩子觉得爸爸嚼得那么带劲,肯定是个好东西。偷着尝一颗,辣得直吐舌头,但那股子冲劲儿确实让人上头。第二次就不吐了,第三次就觉得有点意思了,第四次就离不开了。
您说这叫什么事儿?当爹的把自己孩子变成了一个槟榔鬼,还浑然不觉。
我采访过一个耒阳的槟榔鬼,姓刘,开货车的。他儿子十六岁,在职高读书,一天嚼三包。我跟他说:“你儿子这嚼法,再过两年嘴巴就该出问题了。”老刘叹了口气,说:“我跟他说了,别嚼了,他不听。他说‘你不也嚼吗?你能嚼我为啥不能嚼?’”老刘没话说了。他不能打儿子,因为儿子说的是事实。他自己就是一面活生生的榜样——嘴里烂得跟烂柿子似的,老婆跑了,钱也没攒下,就剩一车一车的槟榔渣。
这不叫榜样,这叫反面教材。可孩子只看行为,不看后果。
现在耒阳中小学里,槟榔的流行程度已经超过了电子烟。为什么?因为它便宜、好藏、劲儿大。电子烟一个烟弹几十块,还得买设备;槟榔三五块钱就能买一颗(凑钱买一包分着吃),含在嘴里老师看不出来,吐出来地上红水一摊,谁也不知道是你吐的。更重要的是,社会对槟榔的警惕性远低于对烟的警惕性。你跟家长说“你孩子抽烟了”,家长急得跳脚;你跟家长说“你孩子嚼槟榔了”,家长说“哦,那玩意儿啊,我也嚼”。您看,这就是差距——槟榔的“软毒品”身份,恰恰来自于它的“软”。它不像毒品那么非法,不像烟酒那么被警惕,它就混在零食和调味品之间,稀里糊涂地进了孩子的嘴。
可槟榔的成瘾性和危害性,一点儿也不“软”。它是世界卫生组织认定的一级致癌物,跟砒霜一个级别。槟榔碱的成瘾机制比尼古丁更直接——它作用于毒蕈碱型乙酰胆碱受体,直接刺激中枢神经,让你产生快感和依赖。而且槟榔的消费模式是没有间歇的,一颗接一颗,一天几包,摄入量远大于香烟。一个成年人都扛不住,更何况一个正在发育的孩子。
可这些,槟榔厂的广告里不会告诉你。广告里只会说“提神醒脑”“高端槟榔”“扫码赢大奖”。他们不会在包装上写“本产品可能导致口腔癌”“不建议未成年人食用”“长期嚼食会导致成瘾”。不写。不是忘了,是不敢写。因为一旦写了,就等于承认这东西有害。不写,它就还是那个“地方特色小吃”,还是那个“提神小零食”,还是那个可以在湖南卫视黄金时段做广告的健康无害小宝贝。
去年国家广电总局发了通知,禁止在广播电视和网络视听节目中宣传推销槟榔。您以为广告就没了?天真。电视上没了,线下照样有。耒阳大街小巷的槟榔堆头就是最好的广告。那红彤彤的包装,那闪瞎眼的“扫码中奖”,那摆在超市门口的金字塔,哪个不比电视广告更直接?孩子天天从那儿路过,天天看,天天闻那帮大人嚼完吐在地上的红水,能不心动?
更可怕的是,槟榔厂还在搞“校园渗透”——不是直接进校园,而是通过小卖部、通过学生的社交圈、通过扫码中奖的游戏化营销,让孩子们觉得嚼槟榔是一件“好玩”的事。扫码中奖,像开盲盒;加3元换购,像占了便宜;集齐五个字换手机,像在做任务。您看,这不就是把成瘾行为包装成游戏吗?成年人都扛不住这种心理机制,更何况孩子?
耒阳教育局的一个朋友跟我讲,他们已经注意到了这个问题,正在研究怎么在学校里开展“槟榔危害教育”。但他也苦笑:“老师说一百遍,不如孩子他爸在饭桌上当着他的面嚼一包。你说槟榔有害,他爸说‘我嚼了二十年也没事’。你说槟榔致癌,他爸说‘隔壁老王嚼了三十年也没死’。你怎么教?”
教不了。因为最大的槟榔广告,不是街上的堆头,不是电视里的赞助,而是每个耒阳男人鼓起的腮帮子。孩子从小看着父亲、叔叔、邻居嚼着槟榔长大,在他的认知里,槟榔跟男人是划等号的。你不让他嚼,等于不让他成为男人。他能听你的?
所以我有时候想,耒阳这一代孩子,可能真的逃不掉了。不是因为槟榔多好吃,不是因为扫码中奖多好玩,而是因为整个环境都在告诉他们:嚼槟榔是正常的、是男人的、是耒阳的。你不嚼,你反而是异类。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能有多大的抵抗力和判断力?你让他拿什么去对抗每天经过的槟榔堆头、每天遇到的嚼槟榔的同学、每天晚上在家嚼槟榔的父亲?
没有办法。他只能嚼。嚼第一颗,嚼第二颗,嚼到口腔发白,嚼到牙齿黑烂,嚼到不想上学,嚼到偷钱买槟榔,嚼到跟父亲一样——老婆跑了、钱没了、嘴里烂了、蹲在路边吐红水。
这就是没有监管的“软毒品”的真实威力。它不用破门而入,它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摆在每一个小卖部门口,等着每一个孩子把手伸过来。比烟隐蔽,比酒便宜,比毒品合法,比什么都容易上瘾。
耒阳的槟榔堆头还摆在那里,红彤彤的,像一堵墙。墙的这一边是大人的世界,墙的那一边是孩子的未来。
可这堵墙上写着一行小字,不知道您看清没有——
“扫码中奖,再来一包。”
那语气,跟白送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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